《有间酒店》Nornor

19、chapter 18 有间酒店 承诺

　　“那天你们到底聊了什么？”
　　苏文追在纪北辰的身后，第十次问他。

　　纪北辰将咖啡放在顾客的桌子上，一边走一边回答他：“没什么。”

　　“不可能。”苏文对顾客展开一道亲切的笑容，然后跟着纪北辰往回走，“那天之后你虽然没立刻回有间酒店，却也没有再提找工作的事。你们这位裴经理一定和你说了什么，才让你改变了主意。”

　　纪北辰耳边都是苏文的聒噪声，他头疼地抬起头，看到一辆熟悉的红色跑车停在了咖啡馆外。

　　果然，下一秒，梁月出从车里走了下来。

　　梁月出戴着一顶贝雷帽，长发散在肩侧，衬得一张脸肤白胜雪，眉目艳丽。她身上穿着量身定做的红裙，手上是价值百万的名牌包，站在景色平淡的路边，和她的跑车一样招摇。

　　苏文也注意到了梁月出：“美女老板？”

　　梁月出推门而入，走到靠窗的位子落座。

　　苏文为梁月出的美貌惊艳了一把，然后手肘碰了碰身边的人：“她是不是来找你回去的？”
　　纪北辰转身想走。
　　苏文拉住了他，然后拽着他走到梁月出的桌前。

　　“美女老板，好久不见。”苏文笑容满面，“想吃什么，都可以和北辰说。”
　　梁月出抬起头，唇边也带着浅笑：“打折吗？”
　　苏文点头：“当然。在我的咖啡馆里，美女一直拥有打折的权利，更何况你还是北辰的老板。”
　　纪北辰面无表情地说道：“她已经不是我老板。”
　　苏文踩了他一脚。

　　苏文重新看向梁月出：“对了，我店里的面点师傅做的现烤面包松软香甜，要不要来一些？”
　　上次在他家，他就发现纪北辰的这位美女老板似乎格外偏爱甜品，咖啡几乎没喝，但甜点却都尝了一遍。

　　梁月出脸上笑容不变：“却之不恭。”
　　她抬起手，指了指店里的菜单：“我还要一份你们店里招牌的芒果慕斯和草莓蛋糕，最后再给我一杯咖啡，奶和糖加双份。”

　　纪北辰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记下。
　　却听得梁月出接着又说道：“另外，我想借一下纪北辰，可以吗？”
　　纪北辰手下动作一顿，抬起了头。

　　苏文听到这话，立刻就知道自己刚才的猜测被印证了。他看了一眼纪北辰，笑着说道：“当然，北辰只是来我这里帮忙的。他是你的员工，你尽管使唤他。”
　　纪北辰：“……”
　　苏文才不管纪北辰：“你们聊，甜点和咖啡我会让其他服务生送过来。”
　　说完，苏文就留下纪北辰一个人走了。

　　纪北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大马金刀地在梁月出对面座位坐下。他抱臂看着窗外：“梁小姐屈尊来此，不知有何贵干？”

　　正是黄昏时分，夕阳慢慢坠落，日光斜斜地透过落地窗照射进来，纪北辰侧着脸，身上套着件与容色气质极不相符的黄色卡通围裙，从来端正的人坐的毫无形象，显得故意而别扭。

　　梁月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说了两个字：“好丑。”
　　纪北辰眼睫一颤。
　　然后，他听见梁月出又补充了一句：“你不适合这个颜色。”
　　纪北辰：“……”
　　第一次去有间酒店的时候，梁月出也是这样评价他的衣服的。但梁月出奇奇怪怪的品位，他实在不敢苟同。
　　他转过头：“梁小姐远道而来就是为了在这里评价我的衣服？”

　　梁月出不喜欢他的语气：“我是你老板。”
　　纪北辰漠然道：“论岁数，您确实比任何人都要老。”
　　梁月出：“……”
　　这小子，怕鬼怕的要死，为什么就偏偏不怕她呢？

　　甜点和咖啡被端上来，梁月出低着头用叉子叉了一块草莓蛋糕，漫不经心地开口：“你已经旷工一个星期，是不是应该来上班了？”
　　纪北辰说道：“我已经辞职了。”
　　梁月出：“我没有收到辞职信，不算。”
　　纪北辰：“我补给你。”

　　梁月出只觉得连蛋糕都吃不下去了。
　　她简直对这个男人的小肚鸡肠叹为观止。
　　梁月出放下叉子，抱臂身前：“纪北辰，你要不要那么小气？”
　　纪北辰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我小气？”
　　梁月出点头：“就算再生气，都一个星期了，气还没消？”
　　纪北辰偏过头，语气冷淡：“没消。”

　　梁月出看着他这副模样，张口就想嘲讽。但她立刻又想起了秦华珍对她说的话，于是硬生生地将即将燃起的怒火扑灭，换成了一副心平气和的口气：“我要解释，你听不听？”
　　“不……”纪北辰下意识就是一个拒绝，但他忽然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未出口的话拐了个弯又吞了回去。他看了眼梁月出，“勉强听一下吧。”
　　梁月出：“……”
　　好吧，为了有间酒店，她忍了。

　　梁月出看着纪北辰，慢慢说道：“厉鬼不是我放出来的。”
　　纪北辰眉目未变：“我知道。”
　　“什么？”梁月出却很惊讶，“你知道？”
　　纪北辰点头：“你虽然对我很不满意，但你现在找不到接替我的人，所以，你不会想要赶走我。你也许只是想让我乖顺，而且你有很多办法对付我，你甚至不用厉鬼，就可以恐吓到我。”
　　虽然梁月出确实只有这个意思，但她听完纪北辰这番话，还是忍不住被气到了：“你都知道那还给我甩脸色，和我闹脾气？”
　　纪北辰一脸的理所当然：“厉鬼虽然不是你放出来的，但你确实想借此给我一个教训，不是吗？”
　　梁月出哑言。

　　好半晌，梁月出才说道：“那是因为你与普通人不同，你福祉深厚，区区厉鬼，根本伤不到你。”
　　“什么意思？”纪北辰没听明白。
　　梁月出看着周身都在发光的纪北辰，说：“意思是，你身上的福祉会自动抵御你认为的伤害。”
　　纪北辰思索着梁月出话里的意思：“你是说，我是一个天然的防御盾？”
　　梁月出拿起叉子，重新叉了一块蛋糕：“这样说也没错。”

　　纪北辰抬起头。
　　梁月出吃着蛋糕，眼眸微微垂着，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不惊喜，不愉悦，黄昏的日光从窗外洒进来，她神色漠然，像是对一切都不关心，不在乎。就好像，她喜欢吃蛋糕，不是因为蛋糕好吃，而是因为蛋糕的甜。而这样的甜，可以掩盖掉她心里的苦。

　　纪北辰忽然问：“那你为什么还是来了？”
　　梁月出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因为你这个防御盾只能防御你意识到的危险。所以，你如果被蛊惑，主动自愿地把身上的福祉给别人，那么，就不会产生防御的效果。”

　　所以，她还是担心他，赶来了。
　　纪北辰心情复杂。

　　却听得梁月出又说了一句：“无论如何，上次是我不对。”
　　纪北辰惊讶于她的服软，没想到立刻就听到她又加了一句：“可我不是也救了你吗？扯平了。”
　　纪北辰顿时哭笑不得。
　　纪北辰正色道：“我也有错，是我误会你了，我向你道歉。”
　　梁月出脸上的表情终于晴朗了一些，她微微扬起脸：“我接受了。”

　　漫天晚霞如绮，霞色映在他们的身上。
　　梁月出伸出手，手心躺着一枚金色的名牌：“那你应该可以回有间酒店了吧？”
　　那是当初在会展中心纪北辰扔下的名牌。

　　纪北辰看着她手心里的名牌，并没有立刻接过。

　　其实，纪北辰早就没有再生气。自从裴家俊来找过他之后，他就想通了。但是，他需要梁月出的一个态度。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梁月出一直都像是人世间的局外人，看尽了人世间的生死离别，无悲无喜。
　　可是，她不该是那样的。
　　在梦里的梁月出，不是那样的。

　　他还记得，那天裴家俊问他：“您知道主人为什么只和您签了一年的合同吗？”
　　纪北辰不知道。
　　裴家俊又问：“您注意过主人桌上的那颗惩戒球吗？”
　　纪北辰记得。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裴家俊口中的那颗惩戒球就是那个地球仪模样的仪器，他记得，上面的数字是在变动的。
　　裴家俊说道：“那是主人所要受的惩罚。”
　　纪北辰愣了愣，问：“什么惩罚？”
　　裴家俊回答：“化解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魂魄的执念。”
　　纪北辰皱眉：“她为什么要受这种惩罚？”
　　裴家俊摇了摇头：“不知道。主人从来不告诉我们她的事。”
　　纪北辰沉默着，然后才说：“我记得，我第一次注意到那个惩戒球的时候上面的数字是九万九千九百。”
　　裴家俊点头：“是的，只需要再化解九十九个鬼魂的执念，主人的惩罚就结束了。”
　　原来只差九十九个，难怪是一年。
　　一年，确实够了。
　　纪北辰问：“这就是她在有间酒店的原因吗？”
　　“主人和您父亲口中描述的一模一样对不对？”裴家俊不答反问，“您有想过她为什么不会老，也不会死吗？”
　　纪北辰想过。他曾猜测，那是因为梁月出死于她这样年纪的时刻，所以，死后也保持在了那个时候的模样。
　　但从裴家俊的话语中，却似乎并非如此。
　　裴家俊说道：“因为主人的生命里时间是停止流动的，在和红梨树订立契约的那一刻起，主人的生命就停止了流动，在完成冥府的惩罚前，主人不可能离开有间酒店。”
　　红梨树？
　　纪北辰问：“是有间酒店庭院里那棵金色的树吗？”
　　裴家俊点头：“是的。”
　　原来，那是棵不死树。
　　纪北辰问：“她为什么要和红梨树订立契约呢？”
　　裴家俊说道：“大概是冥府为了防止主人逃离吧……”
　　纪北辰皱眉：“这个契约是她被迫订立的？”
　　裴家俊点头：“据说是这样的。”
　　纪北辰又问：“那，当她完成了惩罚，她会怎么样？”
　　裴家俊说道：“她和红梨树的契约会就此解除，有间酒店会迎来新的主人。”
　　“至于主人……”裴家俊犹豫了片刻，方慢慢说道，“也许会没有任何执念地前往轮回，也许会继续留在有间酒店，只不过身份变成了顾客，又也许……会选择魂飞魄散，永远消失。”

　　纪北辰看着梁月出。他必须承认，在听到梁月出会魂飞魄散的那一刻，他的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阵慌乱与惧怕。他和梁月出相识不过几天，他不应该会有那样的情感。
　　可是，他偏偏心乱了。

　　梁月出也看着纪北辰。
　　误会解除了，话也说开了，歉也道了，她以为纪北辰就该乖乖地回有间酒店了，但看他不回答，也不把名牌拿回去，以为他又要反悔，那她可要生气了。

　　纪北辰却开口了：“梁月出。”
　　梁月出皱眉。一开口就直呼她的名字，也就她大度，不和他斤斤计较，如果换作另外的人，一定把他辞了，更别提找他回来！

　　纪北辰色如琥珀的眸子落了霞光，他凝注着梁月出，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有间酒店的每一个人都是心有执念的人，你也是吗？”
　　梁月出愣了愣。
　　纪北辰问道：“你也有执念吗？”

　　梁月出手指轻轻动了动，她作势便要收回手，却被纪北辰一把握住。人类温暖的体温从皮肤渗透进骨血，融进血液里，流进她早已经冷却的心脏。

　　梁月出抬起脸，眉眼秾丽却冷冽：“没有。”
　　纪北辰看着她：“如果有一天，你不再困在有间酒店，你会消失吗？”
　　“你怎么知道的？”梁月出问完就自己想到了，“裴家俊告诉你的？”
　　纪北辰的表情告诉了她答案。
　　梁月出轻笑一声。
　　“怎么？你想我消失？”梁月出笑着瞅他，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带着些冷冽，“你真是……”

　　纪北辰打断了她：“梁月出，你还记不记得我去有间酒店的第一天你对我说过的话？”
　　梁月出脸上的笑散了。她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手还在他的手掌之中。
　　纪北辰的目光紧紧地凝视着她：“你说，让我待在你身边，你会保护我。”

　　暮色降临，咖啡馆外彩灯亮起。

　　“梁月出，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纪北辰的声音仿佛融进了灯光里，落在梁月出的身上，“所以，梁月出，你不要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