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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 17 有间酒店 留恋 ...

  •   桑川城的四月,乍暖还寒。

      那是四月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天,田野间泛着葱茏的绿意,岸边的杨柳垂下枝蔓轻点水面。

      他和新婚的妻子在商量着要养几只小羊。

      但是,战争却没有因为春天的到来而停止。

      边境的邻邦再次燃起了战火。

      回应邻邦的求援,国家立刻组织建立援助小组,远赴邻邦支援抗战。

      而他就在赴战队伍之列。

      于是,他告别了妻子,和战友一起踏上了他国的土地。

      南方硝烟弥漫,北方战火四起,邻邦整个国家都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敌方的空军不断投掷下炸弹,将这片土地炸得满目疮痍。

      在一次敌军的夜袭中,他被敌军扔下的炸弹炸断了一条腿。

      但幸运的是,他活了下来。

      当初和他一起参军的战友却一个接着一个地牺牲在了战场。

      然而,他们从来没有屈服。

      他们越战越勇。

      历时近十年,这场旷日持久的救援战役在上下军民的同心协力下终于取得了胜利。

      七月,他跟着大部队顺利撤离回国。然后,在第二年的春天,他回到了家乡。

      然而,十年的时间,家乡早已物是人非。

      屋子还是他离开时的屋子,只是里面早已没有人居住,也不知道是荒废了多久,到处都落了厚厚的一层尘埃,破败的屋顶门窗都挂着蜘蛛网,窗纸也早已破败不堪,风声簌簌地灌进来。

      邻居也早已换了人。问起当年,依稀还认得他的人告诉他,他的妻子早在他离开没多久就因病故去了。

      就埋在不远的山上。

      他找到了妻子的坟墓。

      简单的几抔黄土堆起坟包,以泥水修葺,简单而朴素。因为常年无人打理,坟茔四周早已杂草丛生,立着的墓碑也歪倒在一边,墓碑上妻子的名字也因为风雨的侵蚀而变得模糊不清。

      他将墓碑扶正,重新刻好妻子的名字,又在旁边刻上他的名字,然后拔干净坟茔周围的杂草,将携带的酒洒在墓碑前。

      他在墓碑前坐了一整天。

      第二天,他回到自己破旧而空寂的屋子,找出一根麻绳,把麻绳挂在房梁上,然后把自己挂在了麻绳上。

      他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留恋。不如早点去找他的妻子,也许,她正在奈何桥上等着自己。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突然。

      麻绳断了,他摔了下来。

      睁开眼,屋子里站着一个女人,女人裹着上好的锦缎制成的旗袍,长发盘起,簪着一支花纹繁复的发簪,发簪如玉,碧绿通透,而她身段玲珑,容颜清艳。

      她目光冷漠,扫了眼屋子,眼中浮上浓浓的嫌弃。

      然后,她摇了摇头:“难怪你想自杀,要我住这样的屋子,我也不想活了。”

      接着,女人目光落在了他的腿上:“哦,还是个残废。”

      最后,她面无表情地评价:“真惨。”

      他看着这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女人,问:“你是谁?”

      又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女人走近他,她背着手,微微弯腰,目光直视他,仿佛可以看透他的内心:“因为你会后悔。”

      说完,她站直身,在屋子里走了几步,走到窗前,推开尘封已久的窗子:“你难道不想见见你的孩子吗?”

      风从窗外吹入,仿佛还夹带着冬日的寒意。他愣住:“什么?”

      女人吹走指尖沾上的灰尘:“你大概不知道,你的妻子其实并不是病死的,而是难产死的。”

      女人转过头看着他:“而你的孩子,还活着。”

      原来,十年前,他离开后不久,他的妻子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他的妻子本来身子就弱,十月怀胎更是耗尽了她的心力。那时的她没有人可以依靠,也没有钱去医院生产,于是便叫来了村子里的一位稳婆为她接生。

      稳婆姓吕,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接生婆,以前曾给不少大户人家的夫人接生过。

      但他妻子的生产过程并不顺利,吕婆婆已经好久没有遇上这样不好生的情况,她告诫他的妻子如果执意要生下孩子,她自己可能会陷入危险。他的妻子没有丝毫的犹豫,说一定要生下孩子。

      吕婆婆见她如此,怜惜一个妇人不易,也拼劲了全力帮她。

      四五个小时后,孩子终于出来了。

      但是,他的妻子却也血流不止。

      她甚至只来得及看孩子一眼,便离开了这个世界。

      而吕婆婆抱着孩子,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吕婆婆忽然想起了自己知道的一户人家,那是个大户人家,姓白。白家的少爷几年前就娶了妻,因为夫妻两个一直生不出孩子,这家的老太太便逼着自己的儿子休妻再娶。

      但白少爷夫妻恩爱,哪里肯休弃自己的妻子,便一直和老太太僵持。

      吕婆婆抱着孩子偷偷地找到了白少爷夫妻俩,问他们愿不愿意收养这个孩子。

      孩子生的玲珑可爱,见着白少爷夫妻俩个也不哭闹,少夫人抱他,他也乖巧地握住她的手指,让少夫人立时便心生喜爱。

      于是,白少爷便去求白老太太的同意。白老太太原是不同意,但因着白少爷以死相逼,这才勉强同意下来,白少爷夫妻也终于将孩子收养。

      但白老太太还是找到吕婆婆,要确认孩子长大后不会被要走。吕婆婆于是告诉白老太太,孩子的母亲因为难产已死,而孩子的父亲一年前参军后便了无音讯,生死无踪,只怕是凶多吉少。

      白老太太这才放心下来,又因着孩子讨人喜欢,不多久便把孩子当自己的亲孙子疼爱起来。

      他的妻子死后是吕婆婆让人帮忙收殓的,当时不过草草安葬,对外也只说是因病去世,以免走漏了孩子的消息。后来,白少爷夫妻两个听了吕婆婆关于孩子身世的讲述,心生怜悯,便暗自安排人为他妻子的坟茔修葺了一番。

      之后的每一年,白少爷夫妻两个甚至会偷偷去祭拜她。

      然而,好景不长,白少爷夫妻在几年后因为一场意外双双离世,只留下白老太太和孩子相依为命。

      他妻子的坟墓自此便没了人打理,荒废至今。

      女人把他带到了桑川医院。

      他的孩子生病了,不过八九岁的模样,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一张小脸苍白得仿佛失了血色。

      白老太太心疼地守在病床边,却束手无策。

      两个月前,孩子被查出肾脏有疾,时日无多,唯一的办法就是替换掉他的肾脏。

      白老太太当即表示自己要把肾脏给自己的孙子,可是医生却告诉她,她年事已高,不适合捐献。
      所以,他们只能等,等合适的肾脏。

      然而,两个月来,他们没有等到任何的消息。

      于是,他主动找到孩子的主治医生,说自己愿意捐献自己的肾脏。

      医生带着他验了血型,毫不意外地和孩子相匹配。

      白老太太十分感激,握着他的手问起他的姓名,说要重金酬谢他的救命之恩。

      他拒绝了。

      那是他的孩子,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留恋,他什么都可以给他,何况只是一颗肾脏。

      但他还是问白老太太能不能偶尔去拜访他们,见见这个孩子。

      于白老太太而言,他是他们的恩人,他这样一个小小请求并非难事,所以,白老太太什么也没说就同意了。

      他十分感激。

      他看的出来,白老太太是真心疼爱他的孩子,所以,他并没有想要和他的孩子相认。

      他一无所有,也不想破坏他现在的生活。

      他不想让他知道他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就死了,而他的父亲缺失了他整整十年。

      他只要能偶尔见到他,知道他生活得很好,这就足够了。

      医生很快安排了手术,手术也进行得很顺利。

      他醒来的时候,是深夜,窗外挂着一轮圆月,而窗前站着一个女人,正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认出了她。

      听见他醒了,女人转过头来,眼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和讥嘲:“真令人感动。救了自己的孩子,是不是很开心?”

      他问:“你怎么在这里?”

      女人没有回答他,她倚在窗前,问他:“还想死吗?”

      他摇了摇头。

      如果能活着,他为什么还要去死?

      他想活下去,也许未来的某一天他的孩子还需要他。

      他想看着他的孩子长大。

      女人漠然地看着他:“你现在这样,应该不容易活下去吧。”

      残疾,贫穷,没有工作,连活着都是奢侈。

      但他总能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女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她唇角勾起:“想要一双完好的腿吗?”

      他愣住。

      女人理了理自己的旗袍:“我的饭店还缺一个饭店经理,你想做吗?”

      他沉默了很久才问:“为什么要帮我?”

      阻止他死,帮他找儿子,还要治好他的腿,给他一份工作。

      女人眉目淡漠,她仰头看了眼窗外的月亮,像是问人,又像是自嘲:“谁让我缺人呢?”

      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女人很快就给了他解答。她脸上慢慢勾起笑,一步步地走到病床边,俯着身,声音很轻地说道:“因为我的饭店招待的客人,都不是人。”

      他愣住。

      女人说完直起身:“这样,你还愿意来我的饭店工作吗?”

      不是人,那就是鬼。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他本就是在生死边缘游走的人,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更不害怕所谓的鬼。

      他问:“你真的能治好我的腿吗?”

      女人眉梢轻挑,似乎对他的接受度感到有些意外:“当然。”

      他于是点头:“那我也理所当然回报你,更何况,这个选择对于我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女人听了他的回答,嗤笑一声:“精明的人类。”

      他看着她说道:“那是因为你的仁慈。”

      “仁慈?”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我仁慈。”

      女人转身:“桑川中路999号,有间饭店,病好之后,准时过来。”

      “对了。”

      女人转头。

      “我是有间饭店的主人梁月出。”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就像被画技最精湛的画师勾勒出来的,“以后也是你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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