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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沉李浮瓜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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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窗缓开,绣云浮碧天。前日东明早早叫几个小厮去捉蝉,免得吵着人睡不好觉。热暑渐重,哪怕是稍微闲坐着也会生出汗意。
夏衫不比春衫重,扇生玉兰凉风透。陵容素手执扇掩唇,她仍是趁着凌宣州半歪在榻上睡去时才有闲暇开窗,清风抚过那额面的细发。窗前纤薄身影似是拈起了庭院内花叶中最轻润的青色,浅浅敷抹垂落在美人瓶肩。纱罗半洇出新雪丰肌,又虚虚描尽山茶花瀑似的淡艳银红。
自他们二月上旬打马球的事体被家内长辈知道,免不了几句言语怪责。但伤的毕竟是自家孩子,且马球宴乃新科进士们常循的惯例,凌会山只能严令他们少同甄家往来。
凌家不去登门怪甄珩行径,也有些意思:
一是军队内的将士军官们平常也举行些马球比赛,磕碰了谁是常有的事,不过是武将们多花费些钱请人吃酒就了了。
二就是他与甄远道并不相识,此番事端里是自己的孩儿伤了臂膀,他没有去找甄府的麻烦,已经够了,剩下的就是看他们懂不懂人情往来。
然则甄珩全系天真烂漫之辈,怎识得俗世里的规矩,他自知又惹祸事,所幸有管海来替他伏小说情。甄公子也日日厚着颜面登门致歉,只求凌宣州原谅,不要记恨于他。
他们如此殷勤又日日送礼,怎不烦人,一来二去,他们反倒是对凌宣州为人更为熟悉了。
本就受伤将息的凌宣州自然得搬到书房休养,以防他二人夜里动身磕碰了伤处,谁料白日居于府院内都不能放松心力,每听小厮言语甄公子到了,就躲在夫人寝居中权且避避。
安陵容每看甄珩行径惹出夫君等人多少忙乱,只是偏过头去用手遮住嘴角,那双鹿眸低恋软温,却不知她唇畔是何种模样。
算来盛夏之期,凌宣州的臂伤好了大半,少不得亲朋叨扰。这些时日中陵容总怕凌宣州过分劳累,底下的小厮虽服侍他起居,必有顾及不到之处,她便常常到书房内仔细照料他。
软香在怀,又岂能辜负?凌宣州久是风流之辈,两人偶尔含情歪缠会,厮磨间倒也消些痛楚无聊。今日更少了伤势的顾忌,他醒后便另生起意,趁着安陵容不防伸起双臂从后搂住她,吓了她一跳。
因惦念着凌宣州的旧伤,她只能颊面晕红地以扇掩面,躲着那温热的呼气,口里说道:“好热的天……前日管大人送的瓜果都冰着,不如我叫人拿与夫君吃,好不好?”
“你这么躲着我做什么,我现下又不想吃那瓜果。”
那厮目光灼灼,大有逗弄面前的人避无可避之意,足见他坏心眼至极,陵容看凌宣州的笑意,无法再忍,半嗔半恼地向他怀里掷了扇子,却听得小厮向内提醒:“甄大人,您慢些!我们爷在内午憩呢,您在外等等他醒了再进书房罢!”
这才拿住了那四方绣着玉兰的绢扇,听见甄珩已至,他们相顾了会,凌宣州便无奈地深叹了口气,眼下他只能示意陵容坐于屏风后,待他应付完甄公子后再让她出来。
毕竟百闻不如一见,况且甄珩来得极巧,安陵容会知其意就点了点头,回顾时对宣州怯怯地轻笑了声,她如一道花烟藏进青山明林中,那绣屏的山水景色也隐隐约约地晕生出婀娜的柳绿。
还未待凌宣州从那景色中回过神,就听得甄珩往常般令人失语的想法,今日他反倒语气是成熟了些许:“啊,凌贤弟怎知道是我来了就不午睡了?这样对你的身体可不好。”
甄珩不甚爱读书,目力非比常人,他见凌贤弟面带赤色,只当是暑气难去,观他衣带凌乱,权作贤弟是听他到了才起身穿衣,唯有这扇子的挂坠络子实在打眼。
那方轻罗扇子的扇柄缀着一串茶花红的络子,中间系了一只玉蝶,其形纤巧可意,大不像男子佩饰的物件。
他心思简单,从不涉风月情事,哪里识得夫妻间的情趣,只是暗自纳闷贤弟何时有此癖好。甄珩又转念想到此行的目的,突然如天雷劈身般才晓得凌宣州早已成家,手边多了这些女儿的物件也属常情。
思及此处,甄公子也不好意思起来,才吞吞吐吐地咳嗽了一声:“咳……我最近听见管海说你伤好了不少,就松懈了来贤弟这儿看望,且今天为兄来也是为了件大事,还望贤弟见谅!”
那武人闭目将怀中藏着的请贴双手奉与凌宣州面前,虽他话音有些臊皮,但行止皆板正有礼,与平时不拘小节的做派相比很让人意外。
但凌宣州也非是等闲之辈,自瞧见正红色的请贴就明白了大半,上书甄家同薛家成婚的喜庆金字,亦巧绘着喜鹊衔枝,鸳鸯游水的图样。
“怎么……甄兄这会儿突然就成亲了?”
从他手里接过请贴后,宣州仔细看了看婚期将近,便含笑问向甄珩,谁料甄公子反倒先叹了气。
“唉!自从为兄我失手将贤弟你打伤后,父母多有责怪,何况我年纪渐长,总是要成亲的。虽然薛家是个破落世家的门户,倒也堪与甄氏这般的朝中新秀相称。”
绣屏内的人儿听及此语,难免偏过头去,心间回想起当日选秀时甄嬛同沈眉庄二人和善温情的面庞下,是否也如这位甄公子般看待他人的出身?
薜家再怎样,好歹也是世族之女,都尚且被甄珩挑拣,就更不必提自己父亲的官职了……
若是自己心思太过敏感,错怪了谁可不好。但如果在结交时她们就已然虚情假意地待她,那么她也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
安陵容轻咬了下唇,眸中有些忧虑地透过那朦胧的青绿锦影,继续听着他们的交谈。相较于前年的事体,还是现在更令她不安。
屏外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倦意和初醒不多时的哑声:“甄兄此言是瞧不上薛家姑娘的家世人品?如果这样,兄长还是早些退亲了的好。免得耽误了你们二人的好姻缘。”
凌宣州不觉坐在小几前摇扇回复甄珩,随口说出个较为妥贴的法子来解决甄珩话音中的不平之意,谁料甄珩反倒摇头拒绝了。
“不,我并没有瞧不上她的家世,想来母亲和妹妹亲自选的女子,也是极好的。可……”
他又将心中那不能说出口的想法咽了下去。甄珩小时候就立志要娶天下间最好的女子……可这么久了,他以为最好的女子却迟迟未至,如今有了未婚的妻子,甄珩也只能勉强地接受。
可他怎么向别人解释自己亲自送的一份份成亲请贴呢,抱着这份乱麻似的心绪,甄珩只能再三嘱咐凌宣州那日定要来甄府喝他的喜酒后就匆匆而走。
甄珩这般纠结后,走时才惊觉已是夕阳沉山。
凌宣州送他到了门帘旁,见他终于走了,正回身放下笑意,就望着陵容从那四扇青绿的山水屏风中如燕向他而来,连带着窗外都有燕雀附和于她的柔音软语。
“夫君,那甄公子是喜不喜欢这宗亲呢?”
安陵容虽对甄家的人少了关切之意,却是为他言语里的薛家小姐担心。同为女子,她又怎会不知道,不得丈夫重视的女子是什么下场。虽在屏风内听得甄珩并不打算退亲,话语里却也不很满意新妇的意思,如此的棱模两可,实在可恨。
想起了在深宅后院中母亲的处境和选秀时不知她们是真是假的善意,她难免也对甄珩不喜起来。
“这是两家的姻亲,双方总会有些分寸的。”
此话也抹去了外人的家事,安陵容笑了笑,接过扇子后就招呼小厮们晚上拿冰好的西瓜切好解暑。
凉蟾倒注天水,院内也树影婆娑细声,吃过晚饭后,两人便坐在院内的石凳上赏月。
因是锦鹓担心她胃口小又怕吃不了许多冰好的瓜果,故而都让人细细切成薄又小巧的沙红瓜块,用白瓷盘呈好了,放了一支小签供安陵容扎着吃。
夏风忽起,安陵容眼望着明月,沁润出瞳眸中的柔意,她又低首轻轻地从水晶盆的清水中拈起一枚李子吃下。
世人常言的灯下看美人,固然是好,但月下看美人……更得凌宣州的心意。他只撑着头看她,不愿打扰安陵容从未在他眼前展现的情态。
他常常在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粉艳如夹竹桃般应需怜惜的少女,渐渐变成了冰凉且寒如细雪的宫妃。自己是该失意于前世中他们虚无缥缈的情意,还是该暗中庆幸她现在的天然之态被他窥见?
现在只能再多看看她,一个应当被人奉若明珠般爱怜的她……
凌宣州嘴角极淡又苦涩地浮出几分笑意,眼瞳却越发地依恋眼前人。
正用银签扎起小口吃着西域进贡的西瓜小片,安陵容瞧他盯着自己,又回想到午时她被这厮戏弄到羞着逃走,实在可恨。故将她咬过的一口鲜红瓜块递在凌宣州的面前,虽然心意还是捉弄人的,但陵容的言语还是温软亲切:
“夫君一直瞧容儿,莫不是也想尝尝这西瓜?”
她正想再羞羞这么大的人整日放浪的行径,不妨凌宣州听后反而干脆地低下首吃了一口,便答复她道:“嗯,果然很甜。”
真是……不知羞!
气晕出粉腮的安陵容刚想缩回手,不让他又占得自己什么便宜,最后还是因为想着这下午都被甄珩叨扰许久,犹豫了片刻。
而片刻之息,凌宣州便已起身凑近,像是初来乍到的虎豹试探着,如何不咬伤皮肉又能尝鲜的贪欲。那样小心翼翼又极亲密的一吻,温煦而如月华般濡湿着她有些抗拒的心。
很快地、似乎是风潮中细微的虫鸣声和宿憩在花枝间的点点萤火都在片刻中生动和鲜明起来,但凌宣州从来是不知满足为何物。
月亮之中,忽然有两只白色蝴蝶飞离了去,这月光太朦胧耀眼了,兴许只是陵容的一场梦,又似乎是真切发生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