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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韚韚柔金缕    ...


  •   卖花郎担上的花枝生出了粉云霞雾,间或香雪新绿,团簇成一幅春时好画。锦水潺潺,映照得飞燕筑巢、柳生芽黄,任著黄鸭缓游起波。
      晨雾迷瘴,泼溅出数缕柔丝水意,婢女才卷起了竹帘,那烟云就扑上眼前的纤枝疏影。
      安陵容洗过藻发,偏过头去擦拭著数绺墨波,缕缕云发黏腻在颊边颈处。她软垂下眼眸,身子又缓沉进水中,其间身形纤细如风折下的一支芙蕖,游落在暖池内。
      才松松挽了发髻,自己又拘束不了那滑脱青丝缠系于它处,春日飞花闲不住,总欲入窗惹人顾。陵容正轻轻舀水擦洗,忽而惹来点点粉白留恋,她正欲躲避,却不知为何要躲,只能眼望著它坠在发间池内。
      沾惹了香花倒不妨事,她倒觉得洗浴过后无力泛娇。由锦鹓和漪竹搀扶起的安陵容披上绿绮纱罗,两靥依稀桃花样,艳欹于软枕上凝神。
      本来她不应是如此闲在,身为官员妇人哪能日日像闺中女子般惬意,但也有些缘由。

      年节内苏老夫人不是没听过凌宣州那劣话,对此她反劝陵容少作操累:
      “他肯为你想,也是好事。你要真想与外人交际,不过迟些日子,今年科举,正巧你嫂子要回来一个,让她先陪陪你。等咱们熟悉了,我再同他说。”
      此话说得合情理,亦贴足心意。安陵容面上微点点头,却暗自想知道她们妯娌间好不好相处。
      听苏老夫人说眼下三嫂同三哥仍在赴京,他们一路风尘少不得人接风,若她能出面照应妥当,大家喜欢就好了。陵容知道此事是老夫人体谅自己,想著阖家团圆,哪里不应下这差事。
      临到二月上旬,凌宣稷和郁氏才堪堪赶到,安陵容也顾不得过节行乐,意同苏老夫人为他们接风洗尘。
      四弟去年娶妻,郁氏又怎会不知,乍然拜见更觉得面前人敛低细眉,春波溶溶两清丸,柔纤妖韶,似花还非花。向来颤依偎,犹怜怯怯腰。经此观瞧,她才知道世上真有斜眄风流,含态承仪的妙人。不光是她,连怀中牙牙学语的小儿都咯咯笑了起来。
      郁月和外貌端庄柔顺,行礼后便搂抱着三岁的奶娃娃跟安陵容说话,那小孩子不时地张开双手要人抱,引得陵容笑著说:“好可爱的小孩,亏得姐姐有耐性。”
      “你若是喜欢,也同四弟生一个岂不好?”
      哄着怀里缠着她的小童,郁氏向弟妹浅笑道。
      孰知她的弟妹只羞得以手掩面,咬着唇不让人看见那靥面醉红的模样。

      本因她们两人相识尚浅,总要多熟络些才好。偏是她一路车马劳累,说了几句就散了。郁氏丈夫这月参加科举,又有孩子要她照顾,实在抽不出身同陵容作伴。
      二月中旬科举放榜,凌宣州引自家兄长去看有无中选,他见那么大个读书人紧张地不敢向上看只往下瞧,心中难免觉得好笑。他自己又不科考,坦荡望去,略略往下数了二十名次,找到宣稷的姓名后拍了拍他的肩向他贺喜道:“小弟恭喜兄长中选。”
      “当真?”
      凌宣稷已然勤奋看书十几年,眼力不及常人。他眯了眯眼睛盯了一会儿宣州指的名讳,才哈哈揽着弟弟的肩膀说:“好弟弟,为兄中了!走!咱们现在就一起吃酒去。”
      可惜帝京看榜的人数何其之多,若不是凌宣州拉著他往内挤过,怕是得等上好一会才能看见。亏得宣稷不似前先担忧害怕,只领着弟弟从那群考生中闯了出来。
      闯出人海之后,他们还未喘上气,凌宣州就听见往常熟悉的声音:“凌贤弟!你也是来看我武举是否中选的吗?”
      来人正是甄珩,闻得他语气欢欣,想来必然是中选了。但凌宣州心中的不快也是真的,毕竟自古人生得意事中就有金榜题名。
      今日乃是自家兄弟的好日子,自从他回来他们就没好好说过几句话,好容易兄弟两吃酒,又碰上人问功名难免扫兴。幸而是宣稷中了,若是兄长并未中选,甄珩这厮不是诚心给人难堪么!
      凌宣州微微笑答:“小弟还未看过,不知道甄兄是否为武状元?”
      管海瞧着他身旁还有人,忙给甄珩使了个眼色后拱手向凌宣稷行礼说:“诶呀,正是甄珩今天成了武状元,越发是疯了!还望您多宽恕。”
      宣稷摆了摆手,他现在中选心情大好:“哪里哪里,我是宣州的兄长,我不在时,也多亏有你们照应。”
      未等他们说完,甄珩一听今年武状元是他,更为得意,看也不看管海的眼色,先自开口向凌宣州道:“贤弟往前说的正是!我甄珩往年便暗自发誓,定要夺得本朝武举的武魁,今日心愿得成,才不致我明珠暗投。”
      顺带一提,他很是看不上那些文人科举的,听爹爹说早前年常常有人夹带小抄被巡官发现,押到了大理寺也不认帐。不像武举从不兴这套,射箭举重……这些比试哪里容得了小人作弊。只是甄珩不好向人开口,怕又惹上什么麻烦。
      上回自己闹事后,父亲就勒令自己不许同他人蹴鞠、打马球之类的运动。每日就只许自己练剑,好不无聊!今儿他得了魁首,大伙都为他高兴,稍稍活动下筋骨又有何不可?
      他愈想愈觉得对,也不问他们意见就决定要大家先到月灯阁去打马球,解去这一身的欣喜。凌宣州看在管海同宣稷悄悄说了不少好话,又向自己投去恳求的眼神,心中无法只得点头应允了。
      隆庆帝时期,阮贵妃因夏氏嘲讥她乃是摆夷族人不懂中原人打马球,还假模假样地看新进士打球一事,也不喜欢进士们在月灯阁公开设蹙鞠宴会刺她的心。新帝即位,还对打马球一事淡淡地,故而新进士自然不好公开设宴违例。
      马球场上,皆为女子的两列队伍骑马打球,飞沙扬丸,急驰突行,待那小球又被穿著红衣胡服的女子截住,惹得正打球骑马缓行的妇人气道:
      “大嫂你也不知让让人家,还有世丹出嫁后还像闺中般来抢我的球!”
      话虽说着,她的手却扬起鞭子,小腿一蹬马肚,便骑马忙挥起鞠仗一击那球丸,从慕容世丹的鞠仗下夺球而走。
      这举动引得世丹也拧起了双眉向二嫂嗔呼:“二嫂你自己不也学二哥的手段抢球吗?若是世兰妹妹在,我还用得着现在打么,你才是欺负我同大嫂呢!”
      “世丹不要同二嫂说了,好好打球才是!”
      戴着胡人式样的黄巾冠帽,芦氏用袖子擦了擦汗,骑马跑着拼力挥杖拦下小球,传打向世丹身旁的地面,教她赶忙打球进入球门。
      那些妇人的喊声又有谁不知是慕容家的女子,甄珩今日心气正盛,更不能让他们的气势被妇人压倒,对着自己拉来的二十几人说:
      “她们是身在闺中的妇人,打马球都有模有样的,难道咱们还反不如女子吗?”
      经此话一激,队列里谁还没有斗志。凌宣稷也拍着宣州的肩膀颇有气势道:“咱们好歹也是学过六礼的。好弟弟,别给父亲丢脸!”
      才换上衣袍的凌宣州闻言笑着摇了摇头,撩起了那白袍露出红裤,他望向那看棚的寥寥数人一眼,便转头登马而上。
      郁月和同安陵容到了看棚才坐下,瞧见那两队人马皆换上红头巾兼白袍,预备比试打马球。她们心下难免不安,但听见一个小姑娘倒大声欢呼着:“大哥必胜!大哥必胜!”
      从看棚望向马球场上只看得见人和马匹的身形,旁的哪看的清楚。
      陵容虽生长在松阳县,听过别人打马球的事情,她自己却不曾亲眼见过。听郁氏绞着手絮絮说着见过不少男儿在打马球时不慎摔伤腿脚,或惊了马踩到自己手臂的事体,不免也紧张焦急地攥着粉帕,生怕夫君出什么意外。
      她们今天才得了小厮禀告,说是老爷同兄弟原计划去酒家叫她们一起吃酒庆贺,陵容和郁氏便先去了那处雅座等着说话。
      不妨过了会,又听见小厮回禀他们要打什么马球,两人问明去处才行到月灯阁。

      郁月和自然不愿意夫君去打马球,好好的人做这么危险的事,怎么教她不跟着担惊受怕。而安陵容更多是紧张凌宣州出什么意外,尽管她们都不想让赛事开场,那马儿却先由人跑了起来。
      “妹妹可要小心些,打马球可不止是骑马的人容易受伤。前年的马球宴上,那木球砸中了位妇人的眼睛,妇人到现在还未好过来……”
      用帕子擦了擦急出来的细汗,郁氏瞧着为首的一个男子用鞠仗猛地向看棚方向飞去,又因力度而传至对方的杖下,缓缓说着。
      受到惊吓的安陵容苍白着脸,身子虽然颤抖着,还是软声安慰郁月和道:
      “姐姐不必太过害怕,马球宴是容易伤人,只要他们控制好力度便不会伤着……”
      她们的耳畔一直闻得那女孩大呼小叫的声音,郁氏厌恶地睇了眼她和仆人,低声向陵容言语:“她是大理寺寺卿甄远道的幺女,无赖的很!也不知道甄家怎么教女的,我们不要理她就好。”
      听及又是甄家,不免让人起了好奇心,握着已经湿了半边的粉帕,安陵容悄悄问向郁氏:“她方才说的大哥是……”
      想起往事,郁月和面色也冷淡了:“若是甄珩的话,方才那球打向看棚的手法倒能解释的通了,毕竟甄公子十五岁就好用刁钻的击球方式来取胜。”
      正是说话之间,那木球又被甄公子狠击向凌宣州的臂膀处,实在是急如雷霆,不待人躲过,就砸中了他。
      凌宣州闷哼了声,继续用鞠仗将球传向管海让他打进球门。

      见得人受伤,还听见甄家的幺女欢呼,安陵容额面上都有了湿意,忙问郁氏:“那甄珩如此行事,他家夫人都不管上一管?万一他打球砸坏了谁,可不是几句话能解决的。”
      “所以我才说不知道甄家怎么教人的,甄公子都十九岁了还未定亲,他还如此好胜要强,我怎么不担心呢!”
      郁月和急得用帕拭泪,擦拭尽后看见有人下了马,便带着安陵容去找他们两人。

      最后当然还是甄珩得胜,他搂着自家妹子欢呼了几声,全不注意周围人的眼色。凌宣稷心疼兄弟受伤,再看夫人泪意盈盈的样儿,也歇了吃酒的心思,悄悄嘱咐兄弟少与这种人来往便回府了。
      马车上,安陵容叫东明买了金创药,不劳旁人动手,她亲自为凌宣州敷上,边擦着泪边问他:“还疼吗?”
      “不疼。”
      他低头回答,对于经历过枕边人亲手喂的毒汤后的他,今天的痛还不及之前的万分之一。
      凌宣州右手抚了抚面前人的脸颊,强装无事地说:“容儿怎么出这么多汗?你回家先梳洗番,想来马球赛你也受了惊吓,好好休息会吧。”

      安陵容知道他伤得重,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他的。
      她睡梦中,想到今日的情景,缓沉下的细眉又轻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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