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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棹移浮荇乱    ...


  •   翠雕冰琢的荷叶欲卷含露,伴着尖尖藕花才舒展了多少嫩滑初沾的豆沙,池中便早有渐渐积攒出松枝叶般浑浓的苍绿凉色,当人放目望去都能浸没在或垂或直、或浅或深的冷叶软青内。
      若以画卷细绘着色,则显不出现下的几尾蜻蜓飞游,红白黄黑的锦鲤竞相浮水的妙处,若是用数缕丝线绣成绣图,总逊于自然天灵的颜色变换适宜。
      好似箭簇般,兰船扰却池面的长云,木桨揉皱得天水中几只墨斑白鲤慌得游至远处,就听得几个少女初次坐船颠簸的娇呼,随后便又有她们取笑的话语缓出。而安陵容只微红了双靥,掩着唇轻轻抑住笑声。
      素缇同缃纤自知道夫人身形纤弱,故而也同前面两个小婢在她身后扶着,不想她们从未坐船,刚踏上船面就都因离岸而失脚滑了一交,幸好陵容回首正准备同她们说话,不然池面只会多绽出两朵嫩黄雪青的牵牛花来。
      她们俱是些年轻女孩,久没有上面人拘束,又添了这场事故,各自胸内都有几句言语隐下不提。那四人搀扶服侍好默默观察船内布置的陵容靠在牡丹粉软引枕上,便四散做着活计。
      竹漪双手握着长柄绢扇离得夫人远些,缓而柔地引着池面荷风轻动,素缇则看着红炉内暖起青梅酒,锦鹓跟缃纤两人坐在锦杌上理线缠线,以备明天夫人绣花样时少费些精力。
      虽是她们手里不停,却又引起来刚刚的故事。平日中这三人或多或少都被素缇的活脱天性捉弄过,又少不得互相嬉闹了会,中间倒叫缃纤歪头问道:“夫人是参选时已坐过船么?奴婢们只知道您行车后都会不适,一时不周到才闹出这样的事……”

      佳人的乌发鸦色才挽成单螺髻,拢住几朵蝉纱木兰斜绽,便有一缕云烟凝留,行落三线细珠,半粉还白的虞美人还睡于髻间。听到人唤她,星眸微抬又转低垂,只能偏过头去轻轻地以手掩唇抑住自己的笑意:
      “自然是坐过船了,不过那个时候可没有这么闲在……”
      安陵容的眉间忽而轻皱,似是濛濛水烟轻笼着靥面,教人沉在那清润缠绵的双目中。

      去岁自己上京参选之时,并非无人嫉妒。虽然她和萧姨娘处处忍让周全,唯恐得罪他人,也无甚心思去欣赏山水,现今想来过往难堪的情形,怎不让人失落。
      锦鹓平素知道她性情隐忍,想是因着选秀时的旧事不快,只能快步走到陵容的身旁,弯下腰低声向她笑道:“老爷瞒着您买船,夫人是该生气。也不应当自苦啊,依奴婢看,今晚多灌他几盅酒就好了。”
      此语倒叫安陵容转忧为喜,“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又用青纱巾掩口:“你呀,还记挂着我之前的话,故意奚落我。”

      今日正午吃毕饭食,歇息了会儿的陵容净面梳洗后。听下人说凌宣州预备晚上要同她一起游园赏荷,少不得她做准备,便向竹漪她们问起:“这中间若是有外客到访可怎么好?”
      原来一般人家的花园只供外客游玩。去年冬时他们进园赏雪,也是凌宣州命下人将花园院门关上的。可要是关上院门,这会儿他的同僚及亲友要见他,又怎么好。
      还是素缇一边为她梳头,一边答着话:“难道外面的小厮不会讲话不成?咱们把花园院门关上,再不叫外人进来。真要是人来了,就说老爷歇下了,烦劳他耐着性子等等就是了。”
      想到了昨日甄公子的无礼之举,安陵容只摇了摇头,不再纠缠此事,转而叹气开始计较用度:“夫君素日喜好华服,对吃食也很上心。虽然说是帝京繁华,但与我们府又没有干系,平素里只要众人的衣饰得体合宜就好,我去岁的衣裙已经太多,不妨我今年就免了做衣服……”
      她的话音刚落,竟引得小婢们面上都笑了笑,锦鹓看夫人不明其理,才出言提醒陵容:“夫人可是昏醺了?咱们府上制衣都有规矩的。再者说,夫人的衣饰老爷都会过目,别说一年不做,一季少了几件,奴婢们可担不起这失职的罪过。”
      缃纤用指头划了划颊说:“羞羞羞,老爷去年送给夫人的衫裙,哪个便宜?连上月才买的画船都算省钱了呢。”
      “这……在家乡松阳县时节俭惯了……”
      安陵容听罢此言,立时红了双靥。她自己并不知晓其中底细,平时只当凌宣州送自己的衣饰贵重,可到底贵重到何处,却怎么也不知。今日在人面前露怯,半是恼他行事不教她知道,半是羞自己的话颇像个无知村妇。
      锦鹓只得扶着陵容的腰身向她解释着:“也怨不得夫人这么想,之前也是苏老夫人叮嘱我们不对您说的,就怕您心里面为此难过。”
      叫人羞得拿着烟软披帛遮面,陵容心间很是感怀他人待自己的关切,又嗔怪锦鹓她们事事瞒她,闷闷说着:“那就罚你去园子的路上同我说明白,这些衣饰所费的钱钞究竟几何……”
      一路行至花园,日暑颇重,晃沉中略松出口软风,吹乱了她裙纱内绕着的柔波,越显得来人身形轻逸飘摇。
      锦鹓同竹漪扶人刚踏上船面,看得池上芙蓉荷叶莫不可怜,安陵容便要回身嘱咐她们不许乱折荷花,便见得她们滑了一交,她只能有些慌乱地扶人起来,后又转身轻笑,不再看她们羞涨着脸的模样。

      日沉夏重的青山才显出几分凉慵懒意,池面泛沾着鳞鳞丽光,花叶间都俱是夕色霞辉。算算时辰,也应是快到凌宣州回府的光景了。
      听着船桨声慢慢移至岸上,陵容只静坐在船窗下看着藕荷浮荇随波而远,锦鹓奉与她数盏梅酒吃了,惹得她愈发云鬟松挽,玉钗欲坠。
      梅酒暖面,她双手轻合两颊了下,腕间几只金跳脱虚滑进青绿纱罗内,只能向锦鹓摇摇头,不欲再饮且掩袖言语道:“多饮了总有酒气,何况人家睡过去还怎么赏景?”
      端看得她星眸饧涩,抬垂晕生醉波,两腮酡晕,常含着春烟花气。
      婢女们听罢知道夫人有些倦了,只能令人开了院门,又上岸抱来软衾金枕,唤几个婢女小厮抬上晚膳和黑漆方桌,送至船上。
      船内宝鸭香炉氲雾,细细凉风抚生得月露叶香,而安陵容却也生松乏之意,依窗轻洒了些鱼食,引得鲤鱼争相游来,妙人也好一派鬟松钗低,敛眉欲垂的神貌。

      凌宣州信步进船后便看她身形单薄,并不愿惊动于她,不想陵容听声便转首抬眸,见着是他遂即展齿一笑,双目软媚地柔音唤道:“夫君回来了。”
      说罢她便立身罗裙缓移,为他除去外袍,拿了小侍奉上的净巾蘸就温水与他拭面,其间脉脉温情,自不消提。
      只他面上虽然含笑,双眉却深锁困顿,单在小桌案旁坐下与安陵容照常把盏共饮,虽是珍馐俱备,也是略吃些便停了,淡声吩咐他们:“这里不需你们看顾了。”
      两个小厮又抬走了桌案,放下隔断夏蚊的几道纱帘,船内只余下他两人互相并坐于窗旁,不系之舟也划过藕荷极深处。

      原是朝内群臣将另一厢事体按了下去,今年夏热非常,照例也要天子临幸至洛阳避暑,其间却发生了件西南越蛮劫掠粮草之事。若是此时奏之,文臣们都颇觉不美。虽然军情紧急,但越蛮蛮夷不足以为惧,损失些粮草也不妨事,要紧的还是天子避暑,待得陛下行至洛阳时他们再徐徐告知。
      然则武将中自有另一番说辞:越蛮向来如附骨之蛆,自要除之而后快!若不是当年文臣畏战苦谏先帝切勿攻打摆夷,有如鼠辈般潜首求和,他们早就能一统越蛮,又何至于有今年的祸事?
      隆庆帝朝时,因攻打南蛮摆夷一事,文臣主和,武将主战,彼此互瞧不上对方做派。后而众军力战摆夷,更有贪官污吏克扣军需以肥己身,令众军士深恨文臣一派,众军班师回朝后几个小将仗着有功于身,硬闯进几个文官大夫家中好一顿鞭打,至此朝中分化为两派,党争不止。
      导致本就当尽早解决的一桩事体,变成了可以治人的借口,文臣内多看慕容一族骄横不爽,正想参他治下无方,而武将中反想参吏部用人不力,竟现在才禀祸事,延误圣听实在可杀。
      既是如此,那随军押运粮草的文官同将领自然是首当其冲,绝不能饶。可偏生这其间有位县丞小吏,致使凌宣州愁眉不展。

      安比槐其人,智术浅陋,不堪大用,要在往常时节里,这等事无非重则革职,但……沾染上了朝内党争,他这等的庸人又岂能抽身而退?
      他倒也不是未曾想过写封书信教这蠢材尽早辞官,奈何总没有好的借口同时间来写,到了如今的局面,任这厮闹将出牢狱之灾,面上无光的又何止是安府。
      不过消息传到他耳旁,也得再起一笔才能讲得清楚。

      这日午时,酷暑骄阳十分厉害。凌宣州巡视完后就搭弓射箭,但久不练习,几支木箭俱都偏了靶心。就听得位拿着兵书向练箭处跑来的军士激动唤他道:“敢问这位将领,可是……在马球宴中上场的凌兄?”
      但见来人生得白净,眼眉很端方正气的模样,自己又确实不曾见过,他也只得放下弓箭同那人拱手行礼:“不知阁下有何要事?”
      杨明时听后也笑微微地:“小弟自是来谢凌兄的。不知凌兄还记得二月里的那场马球赛事?若不是兄长,恐怕小弟也得受罪了!”
      回想起那场马球宴,两人俱是摇了摇头后便相视一笑:那场赛事的胜败实因甄珩一味求胜,击中了人手臂后仍要争强,殊不知两队中的人早就多有牢骚,心下因此事瞧他不起。
      虽然杨明时不欲说人恶言,但他本来只是宦家的清流子弟,若不是其父殷殷期望,自己也不会到军中历练,可偏生二月内遇到这场祸事,场内凡是由甄公子击球之时,总是于他而言皆为十二分的危险。
      若不是凌宣州强撑着行过那半场,同管海回护了不少甄珩击向他人的马球,那日只怕谁都得挂些彩。
      因有这番受苦的经历,他两人相约傍晚中在茶楼上饮茶详谈,其间杨明时与凌宣州对谈兵法,偶有感慨前人骈文长诗,两者所论皆无半分凝碍之意,倒让杨明时颇感惊喜又转而扼腕:
      要不是早知道凌宣州早已成家,自己的妹妹年岁尚小,他定是要促成这门姻亲的……唉!

      且说凌宣州是何人物,谈话间看杨明时正兴致颇高又忽然郁结,自然是要问他的。
      杨明时性情洒脱,言辞诚恳,便直言道:“唉……若不是凌兄早有婚配,舍妹年岁尚未及笄,小弟我肯定是要结这门亲的……”

      他这无心之言倒让凌宣州思量起了前生那一妻两妾的蠢话,心头不住的发凉,胡乱笑笑就将此事揭过,而后两人便谈到了西南蛮族劫掠粮草的祸事,其间让他越想越烦闷,见这天色不晚便向杨明时告辞,匆匆家去。

      夜凉萤虫欲点暖,月照荷簟犹倦梦。
      安陵容依偎在凌宣州的怀中,像是做了场眷恋不已的大梦似的,羞涩怯弱地抓着他的衣袍,不教那过凉的月色照醒自己。
      说来倒怪,本来应该是要怪他又多费钱钞的,见了人却怎么也想不过来似的,陵容只轻轻笑说道:“这园子内的荷花虽好,但看过后更令人神往江南的水景……”
      “哦?容儿是想到江南水乡去吗?”
      拥抱着陵容的凌宣州闻言,本来沉着的长眉渐缓,眼睛中几分怜爱和回忆:
      几曾何时,夏慵时分,他同她泛舟于湖上,无聊说起想到何处游玩时,那人只柔声言语着:‘只要陛下想到何处,容儿皆愿前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凌宣州不敢让她看到自己伤怀于前的神情,只能哑声重复着:“江南么?江南也好。”
      “但是夫君在京有职,容儿也只是感叹而已。”
      嗅到那满池香风,陵容枕在他的膝上,好似芙蓉盈盈倾风而垂般。

      月满星繁,浮萍香草沾得天水,又掺生星子颇多,早已移落得不知游向何方,游至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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