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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皦凉舞絮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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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年节回礼,安陵容自然不敢慢待,只能斟酌着相送些礼品以表感谢,加上前些日子赶制衣物,她才将回礼安排着尽数送出,就生出沉沉困意。
其间她不曾落下过谁,难免宫苑之中也提了她不少闲话。
天结霜云,彤日生冷,偏是莞御女病中仍未承宠,连月俸同炭火都克扣了不少,底下人也越发不耐受这苦熬。
要不是颇得宠爱的惠才人抽空往这里走动走动,只怕他们还得给莞御女倒贴钱钞呢。除了槿汐姑姑和陪甄嬛进宫的两位侍女外,这棠梨殿内的人,私底里谁还瞧得上她。
今日惠才人一脸喜意地进殿来看人,就见甄嬛懒懒挑拣着黑漆小几上的几对玉环。
她笑微微地抚着鬓间新插戴的石榴缠枝垂珠钗,熟稔坐在榻上道:“我想你也收到了,倒是难为那安氏费心向我们回礼,也不枉咱们往日对她的好处……”
本来沈眉庄特特前来,实是喜欢那石榴钗。
这寓意与她而言也两下便宜,现今她正得宠,可不是盼着如榴花般多子么,况且自己原不过是舍了几件不喜欢的首饰,现得了好的,也难免想看看甄嬛的回礼如何。
而莞御女怏怏不乐地放下了对白玉环,许是病痛难过,连她面上浮出的笑意都淡而浅:“眉姐姐,陵容能记得我们的情份也是好事。不过,以嬛儿之见,她这礼送得……”
甄嬛的话音渐渐低了下去,她身在窗边并不感冷意,可自己絮絮说着心中疑窦,心却凉了几分:
“先前眉姐姐说,担心陵容会借我们两家的势力,就怕她从中得了什么便宜。那时嬛儿只当她不会如此,但今日这礼物实在太好,嬛儿难免――”
虽是莞御女一再地语焉不详,但沈眉庄也明白了几分意思。她刚才含笑的嘴角也淡淡地,冷声先自开口道:“也怨不得她什么,毕竟安氏出身寒微,她既得了攀附咱们的机会,若不巴结,怕是在夫家那里也不好过起来。”
听闻此语,甄嬛面上噙着的笑意又添了几分,她缓缓地理了理鬓发才言语:“眉姐姐怕是错了,陵容她虽嫁得匆忙,也好歹是从四品武将的庶子,我听哥哥说,他那好友的父亲就是当年攻打摆夷族时升上的军功。”
惠才人不听解释还好,听后便起身啐了口说:“怪道她匆匆出嫁,原是攀上高枝了!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手段,先高嫁个京中武将的庶子,又添上我们作筏子。本宫先前还当安氏是个柔弱胆小的,谁知她心机竟这般深沉!”
想起了武将,她眼前难免浮现出华妃那张令人生厌的面容,沈眉庄愈发不快道:“只恨我没有一个好父兄在沙场上拼杀。”
见沈眉庄气恼不已,甄嬛面靥上的笑意才浮了出来,她们又转而说些闲话后,莞御女才叫流朱和浣碧送惠才人回殿去。
槿汐又沏了杯茶走上前去,却看得甄嬛眼眸愣愣地盯着双手中的一只血玉环和白玉环。
在明晨净光内,越显出它们的材质不俗。只是这般的好物什,也刺得她心间一痛,不觉流下了眼泪。
曾经在闺中时,她就嫌玉字太过俗气,今天安陵容的回礼也实在不能让甄嬛开怀。好物成双,而她却形单影只。偏生惠才人又得了石榴缠枝垂珠钗……教她如针刺在心口中喘不过气来:
“槿汐,你说,玉被匠人雕琢打磨时,玉会不会痛?”
失意至极的人说话,也不自觉地泛出酸苦烦闷,让莞御女不禁暗自喟叹自己,原来也不过是个会嫉妒旁人幸福的俗人罢了。
十二月里,倒显出来红炉亲切。人每每倦怠了就伴香入梦,依偎在暖衾中浅眠一会,自然免去许多的忧悒。
迁至新居后,府上的事宜和帐目少不得安陵容费心,她才刚嫁了,处理起来自是有些劳累,午憩时总得点上安神香好睡一会。
若睡醒后还困得很,陵容就拢住颊上的几绺轻丝挽至耳后,双眸惺忪地叫侍女们为她净面洗漱。或是开始描样纳鞋,或是重理云鬓。
但毕竟绣工总是费神,缃纤就怕她劳累着,总劝着进补些茶食小粥。谁知,安陵容对什么吃食都不甚在意,只说了几句就免去了这项花费:
“一些小食而已,还当是什么要紧事。原不过是我想省些府里的用度才不吃了。再说,小时候家里实在是没有好的,哪有那个闲心思计较。现下府里开销节省些,将来有什么难处,也不至于没个主意。”
话虽如此,实则她也是不喜欢吃过分甜腻或辛辣的菜食,皆因怕吃多后伤了嗓子。前些日子里一向是旁人吃什么,陵容吃什么。也亏得凌宣州吃食清淡,省了她许多为难。
虽他们相处时日不长,彼此间总安静无声,闲时只有凌宣州自己偶尔揽着陵容在窗前榻上小憩浅眠,落絮东风描画推迎着明纱上的树影,叫人梦中都心安起来。
现在便很好。
安陵容暗想,她自己从不信话本里的才子佳人,万般美好皆离她远得很。纵使有些少女情思,奈何父母旧事历历在目,让她怎么相信自己心中的期许成真。
或者他们做不得琴瑟和鸣,单是凌宣州让陵容感到尊重和依靠就足矣。
新年休沐闲时,凌宣州不太想冬日闷在屋子里,又怕外面冻着谁,索性在花园的小楼上差人收拾一番,才邀人赏雪看景。
他进门就将此事一提,引得为他拂去肩上白霜的妇人轻轻一顿。
“赏雪?”
推窗一见,果真清风皦絮,杨花弄枝,抚落到阶上廊下。她捂住嘴,这样大雪,也不知道贫民乞儿受不受得住。
富贵人家看雪乃是雅事,落到穷苦人家里倒分外难言。
安陵容以前也不赏雪,总怕手生了冻疮。现在推己及人,难免动了恻隐之心:“夫君,你看这雪下得大,帝京中也难保没有忍饥受冷的人,咱们不如接济些贫苦人家,哪怕我吃用少些也值得。”
在宫内,每到冬时总有设棚施粥接济贫民的花费,从未变过。凌宣州前世旁的如何,这点倒没忘过,自然也舍得钱钞,也点头答话:
“这点我自然知道,早送去钱米让别人忙去了。”
听及这话,陵容才放心同他出去,戴好了兜帽上至小楼,就闻到食物香气。
两个仆妇正摆好煮着的铜锅在几案上,两旁皆备好素荦菜食,方便她们往热气飘扬的铜锅内夹去。饭食未好,凌宣州就拉着安陵容去看那远山雪景,实则向她说话消磨时光:
“我瞧你近日少吃许多,想是她们做的饭菜皆不合你心意。故又换了几个厨娘来。”
看安陵容颦眉欲语,他思索了会,勉强找补了句:“难道你是担心自己可能同京中妇人交际不大舒心才如此?那样的话,倒不如我们不去和她们来往的好。”
他前世的妃嫔再如何,也是让官员妇人恭敬行礼的。这世虽落魄了,哪里容得了这等人小觑。再者凌宣州也不喜欢讨好哪个官员,实在不需要这等事项。
“我哪里有不去的道理?这本应是我的份内之事。”
气得转身的她抿唇应答,心想这时同凌宣州吵嘴又是何必,他本就在休沐,不如稍后将此事回了大夫人处理。
陵容只当凌宣州全是调笑戏言,并不将此事放过,整理好心情才同他吃饭。许是新来的厨娘实在会做菜食,引得她多吃了一小碗,脸上也精神了些。
新年宴饮,向来团圆。
可惜棠梨殿内的莞御女却称病不去参加,临到新正前夕,甄嬛自收拾了那些不忠于她的内侍宫婢,她先假意放月钱赶了寻高枝的内侍,又逼迫不忠心的侍婢手握红炭。
这般算计后,宫人里谁还敢说那莞御女原是个草包,他们面上也恭敬了,暗里都骂她行事狠毒,逼迫宫婢手握炭火来表示忠心。
甄嬛并不知道底下的事,她日日都听身边忠心奴婢的言语,自然心中快活。
今夜槿汐又说了许多好话,惹得甄氏笑吟吟地看着小内侍用红纸剪成了她的小像。
小像上的少女宜喜宜嗔,看得似有二十许的年纪,与她的美貌相较自然少了许多灵动,可便如此也有那五分相似。
莞御女又饮了数盏酒,浑然觉得身在甄府,也不管什么宫内规矩,她带好了锦狐皮的白梅斗蓬,借着夜深人不觉,且热闹都在宫宴上。心内只信槿汐说的那小像挂在梅枝间,心愿定成的好彩头。
那身影穿梭在红梅落絮间,不觉鞋袜已湿,东风一吹,教她的话语都带上了几分缥缈:
“愿朔风如解意,容易没摧残……”
来人不曾听过她之前所说的什么愿得一人心,听了这诗,看那梅枝白雪,心间大为恍惚。
纵使他没有喝醉,也宁可以为自己醉了,才听见故人言语,他由不得出言询问对方:“是谁在那里?”
甄嬛一时慌了神,只得撒谎道:“我……我的鞋袜湿了,还请尊驾千万别过来!”
新年夜的烟火声烦人的很,回到凌府陪父母守岁。凌宣州算了算日子,心中难免嗤笑现在倚梅园内的事体。
死过一回的他又不傻,甄氏当初为什么不敢在别人得宠时向自己坦白呢?不过是因为她怕落个欺君之罪罢了,非得趁着她得了宠爱才肯对他吐露实情。
他们自从相遇就是骗局,无非是她更心狠,而他愚蠢到看不破。现今旧事重演,于他而言全是对自己的折磨。
望向黑夜中的团团焰火,凌宣州坐在榻上,不去看头一点点沉下的安陵容。
他叹了口气,还是放过了曾经最美好的回忆:有些人和事,停在记忆中就很好。
出神到不知何时,他的肩上忽地一沉,才回神看到陵容已然困得靠在他身上,形态实在可怜。这往常人家的守岁确实难熬,不过她往前守岁也是这么过的?
存了这个疑问,凌宣州用手让侍婢拿了条软和毯子披在她身上,先打了个哈欠想着:
好在今夜过后,便是春日。燕绕梁上,桃杏争妍,再不必让穷苦人受冷,用不了多久,他们院内的花便开了。
乱白飞舞于宫墙内外、山水亭廊,愈发显得世间素净无垢,可惜……人却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