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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错绣锦山色    ...


  •   临近冬时,玉霰未降,倒是居室内得预备上炭火,锦鹓晨起时就披上小袄用拨子挑了挑火,听得纱帐里吩咐拢上长帘,预备好为少爷拿上今儿的衣衫,她同缃纤一一照办毕了,就服侍凌宣州洗漱净面。
      依例为他穿戴正冠好了,陵容正打算在早时为夫君布菜,不想被人握住手吩咐道:“眼下尚早,你又穿得单薄,此事还是让别人准备,容儿再去睡会吧。”
      “嗳……”
      每每起身总是此句,她虽是有些困倦也不至于此,由侍婢们披上了暖裘,安陵容瞧了会纱窗外那朦胧的玄色身影离去,才叹气回身。
      为解夫人心事,素缇搀扶起陵容巧笑说着:“夫人是为什么着恼?少爷不过是心疼您早起还要布菜,特意免了这项规矩的。”
      今日她晨起也不曾梳髻理妆,坐于明镜之前便向素缇嗔了句:“好没意思,你整日拿人家房内小事取笑。”
      陵容洗漱完便在梳妆台前对镜瞧了瞧,缃纤为她挽鬓插钗,仔细听她吩咐之后的事:“我向来浅眠,哪里还睡得了。你们先去煮茶来,待我喝完了再拿针线与我,我针指一会,就到老夫人那里请安吃饭。”
      凌府内本还有兄长妯娌,只是皆不在帝京内,况苏夫人禀性宽和,待人温厚。纵然安陵容自觉她家世寒微,性情怕生,恐不能讨婆婆喜欢,谁知苏夫人并不介怀,反而时时宽慰于她,几日相处下来,倒让人舍不得分家了。

      针指了会就到请安的辰光,陵容依例去苏夫人处吃饭后,双手便奉与大夫人一件礼物:快到离别时,她才赶制出掌中小巧可意的橘金色香袋来。
      苏夫人接过后细看,很是欢喜地将香袋嗅闻了番才说:“这织样秀雅繁复不说,可难得你费心,里面放的香正是清爽透凉,有股橘子味道。我很喜欢。”
      几日相处,安陵容就察觉出苏夫人妆饰素雅,主带些清气舒心的香包提神查帐,所以才特特配了香、闲时就仔细缝制。今得了夸赞,心下也觉得值得。
      两人闲话后,苏夫人又嘱咐道:“此番迁居,比不得在家中,你去了就要掌馈府上事宜,万万不能教下人欺侮。若在外有人请你赴宴,碰上不好相与的就不要理她。”
      听及是与京中女眷人情往来的事体,难免想到当时选秀前和自己生了争执的梁心悦……陵容垂下眼睫,她本来就怕人嘲讥,未来跟那些贵人共处,难免不受侮辱。

      到底存了心事,安陵容回房就伏在绣架上继续缝制衣衫,可怜她双眉微皱,轻轻咬起下唇,才行线下针便花面含露。
      哭过会后,她又拿粉帕子擦拭尽泪痕,眼角红着绣衣衫上的青山绿石。侍婢们看她如此,心内皆猜度有人给夫人气受,又想不透是谁这样大胆,三人见此情形,便先自退下预备茶饭小食,如此就留下锦鹓一人在旁侍候夫人。
      怕夫人累了眼睛,锦鹓搀扶她到去暖炉旁烤火,劝道免得在冬日里行针冻坏了手指。
      可房内现下暖热适宜,哪会冻着人。
      柔荑轻触那铜炉上方,便趁远躲了些热温扑过,陵容也不知为何没有烟气熏眼,她闭上眼睛就能回忆起旧事,轻细地叹息:“我……只是不安,我怕这一切只是场好梦。小时候,我同我娘刺绣,家里并没有这样好的炭火,房内也不暖人。加上冬日天长风冷,哪里像现在这般……”
      缓步到了绣架前的杌子前,陵容温柔地抚过寸寸青绿山石的锦黄寝衣,它距离完成尚早,但其间山石形神明丽,颜色浑若翠瑰玉石,又是灿黄锦锻为底,更显出意趣,当中极难得的却是掌针人的绣法精细罕有。
      “锦鹓,你知道么。小时候我并不喜欢刺绣,也讨厌冬日,因为每每刺绣,娘总会哭着教我绣法。一到冬季,对我而言不仅是刺骨的冷,还有冻红的手指和我娘的泪水。可我也只能跟着娘学针线,若不把那些绣作拿去换钱,我们早被府上那些人给克扣到饿死、冻死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娴熟地行针穿线,眸光却依恋地瞧着那宽大的寝衣,像极了初生的牝鹿温和怯柔地窥得春日溪水:“可现在,我只想着春天稍迟些,待我绣完这寝衣就好了。”
      旁边的锦鹓也淡淡笑道:“夫人今天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谁知安陵容并不喜乐,反而愁上靥面:“怕是未必!自古以来,官宦人家的公子总是姬妾颇多,便是现下夫君的后院只我一人,却不好说以后的事……况且,我对京中妇人的往来礼仪尚不明了,怕有不到之处,遭人耻笑。”
      她一厢话处处皆有道理,惯是嘴巧的锦鹓也为夫人的未来深感担忧,房里难得静默了几刻。

      素缇匆匆打帘进来,看夫人正专心刺绣,只认锦鹓已经劝好,便潜身将那书信晃在安陵容的眼前,吓了她一下。
      受惊的陵容微睁着眼,半是被婢子突然的举止惊住了,半是欣喜地放下针线拆开了信件,口中直说着:“竟是父亲送来的书信……不是说松阳县的信件行至帝京,快也要数月么。”
      正要向夫人答话,却被锦鹓瞪了眼的素缇自知犯错,便垂头细声说话:“奴婢也不知道,不过听门外的小厮们闲言,说驿馆内有咱们凌老爷的故交,现下凌家与安家结亲,书信往来快些也不妨事。”

      得了家中消息,安陵容正心情大好,哪会怪素缇吓她一事,只能以手掩住了笑意说:“今天我就不罚你了,素缇以后也该改改这作弄人的毛病,不然就当心自己的月钱吧。”
      细细读了家书,知道安父对她嫁入凌府一事欢喜至极,叮嘱她务必尽心服侍公婆,操持家务,待夫君恭谨柔顺,言语间不乏暗示女儿多向夫家说些他的好话。
      安陵容看后暗里叹道父亲果真是要逢迎于他人,但她身为女儿也不好同他对着来,只当没看见那些话便是。
      第二张信纸才让她没这般想法,一心一意地逐字看去,她的母亲眼睛坏了,只能请人来代写:
      说是自她嫁入凌府,父亲得意有这门好亲,才待娘好些。至于那几匹蜀锦,萧姨娘舍不得穿,全给母亲作裁衣用,现在她有人照顾,不像从前受冷,唯独担心女儿是否过得好,愿她珍重自爱。
      母亲的话惹得她沁出了泪珠,她现在过得也算好了。只是怕,怕自己的娘过得不好,今日知道母亲在家的处境好了,哪还会管自己的好与不好。
      平复心情后,竹漪她们也为陵容净面,她净面后将信放在木匣内叫缃纤放好,仍做起那寝衣的活计。

      临近午时,东明同凌宣州刚回府,他两人先告明了父亲与大夫人,才回院吃饭。
      他进了屋门也不见人迎,刚想问人在何处,就看见安陵容仍在针指刺绣,便出声道:“啊呀,吃饭的时候你还绣东西做什么?”
      伏在绣架上的人儿听了话,就叫婢女将那衣物悄悄带下去,起身就拉着凌宣州坐在小几旁,柔声说:“夫君回来了,要不要先让小厮们把吃食小菜先抬进屋里面?”
      凌宣州先摇了摇头才说话:“我今日调了一天假,为的就是明日迁居一事,院内的物什器具也早早收拾了,只嘱咐你下午好好将息一会儿,别总忙着绣活。”
      他口中所言,心里存事:前世中安氏自失子后整日愁眉不展,在自己面前又强颜欢笑。偏他有日下午进她寝殿,远看见那绣架上一件小小的孩童小帽。
      今日见到安陵容仍是刺绣,自然勾出了凌宣州往年的伤心事。
      说话间小几上就由婢女摆了几道小菜鲜食,两人无言吃过后,凌宣州又得去往军中,如此这天的事情不消赘提。

      隔日他们辞别了父母,就乘上马车去了新居处,车厢内,凌宣州抚着安陵容的背,叫她忍耐些许,毕竟是他们去的是玄武大街南枝巷内的一处小院,距离还远的很。
      好容易下车停驻在门前,东明先跳下来将备好的小凳放好,殷勤地叫着:“爷、夫人咱们到了。”
      凌宣州先下车来,就搀扶起陵容,瞧她苍白着脸,心知她耐受不住厢内气闷,自己又放心不下,索性就拥着她行走。
      原府院里的小厮仆妇皆在门外等候,低首静气的,自然不曾看到老爷拥扶那纤柔怯媚的夫人进院的温存样。
      他向身边人咬耳朵道:“你怕什么,他们看见了也会笑我才对。”
      嗔了凌宣州一眼,陵容红着脸用帕子捂住口悄声说:“都成家了还这样……”
      知道她羞的粉面酡醉,凌宣州笑了几声就大步领着安陵容进院,此院落两进两出,后有一花园另建了两层小楼,平常人家的设施皆是全的。
      可惜现在冬日里,池面也无荷花藕叶陪鲤鱼作伴,他同陵容抛了些鱼食,又去了厅堂书房之类的地方让她熟悉些,最后才到她的院落。
      两人先并肩而行,终是凌宣州看着她走到那夹竹桃树下。
      也唯独此处是按前世记忆中景春殿的布置来的,不过他现在也没大钱种什么数里的夹竹桃,只能将就用了。
      房里的布置也很得人喜欢,若是先前凌府多是雅拙古朴,令人住着安心。那么现在的新居却风流精巧,多有新意。
      那妇人扭颈向夫君一笑,想他自新婚前也费了不少心神:“容儿多谢夫君此意了……”
      窗外的树影婆娑细声,恍若前尘的人儿向凌宣州巧笑嫣然。

      又过了半月,陵容总算是将寝衣同鸳鸯荷包给缝制好了,近日她常听枕边人不要绣这物件,怕他知道这原是给他的害臊,便趁着早起时服侍凌宣州换了新寝衣、新荷包来。
      安陵容单以为他今日在府上陪伴自己,却不道凌宣州并不在意寝衣是才新换的,迷瞪穿了衣衫佩戴好荷包就往军营中去。
      今天过来,每他经过旁边的将士总是偷偷窃笑,惹得人心情不快,恰巧管海也来寻自己吃酒解闷,凌宣州自然就应了。
      才进了雅间,管海就吃吃笑着将凌宣州腰间那枚鸳鸯游水的荷包捞起来戏道:“贤弟与弟妹的情谊,真是羡煞我等了……”
      “这……”凌宣州闹了个红脸,心知怪不得今日人人窃笑,捂着头强自解释:“许是我拿错了内人的物件,让大伙见笑。”
      “诶,贤弟此言差矣,我家二弟不也是拿着甄家二小姐的戒指么,未婚的儿女都不害臊,你臊什么?休要掩饰了。”
      管海虽是带笑,话音却凉凉,大有寻人乐子之意,凌宣州免不得同他喝了几杯,别时强笑着又遭他调侃几句。

      回了房后,他正想说上几句,见漪竹要禀夫人,凌宣州只摇摇手不让她出声,悄悄撩起了长帘,见陵容伏在榻上披着锦衾,好梦睡得香甜,想到她前些日子刺绣多是费神,自己也不好苛责于她。

      他轻放下帘帐,也捞住了那荷包,塞进了袖间,暗暗思道:荷包……权当是在家中带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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