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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花月画堂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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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有一日是宜嫁娶的好日,凌家便早以预备贳上花轿同婚时器物,又请了列乐人奏乐、抬轿小厮及喜娘来接新妇过门,路上皆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那排场外人看来自然是合规合矩,毕竟此事不能太过简薄或过分华奢。待到月上檐稍时,负责左右开道的两位小厮各手执盏红灯笼,后头的轿子也是穿着新制锦衣的八名仆役抬起,唯恐碰坏了轿中人。
安陵容不敢再听外面的炮仗烟火声,她的面上正覆着一方金线杭绸的婚帕,映入眼内就只有朦胧昏暗的红,真叫她先自羞了半边香腮。
算来她在帝京亦待了两月时光,自从定亲过后锦鹓她们在闺中同她作伴解闷,倒教陵容心情有别于长年的谨慎微小,愈到了出阁之日,性情愈发地多样娇起来。
不是她苦苦作此情态,自寻烦恼。试问哪个闺中少女出嫁了,不曾有过千样情思,万般娇怨,昨年只道是进京待选,总有凄凄受人欺侮时,到今日吉姻良辰俱备全,应要羞得好似海棠面。
落轿后喜娘便同缃纤扶着她进了府内,穿廊过堂才听得宾客们不少笑语,陵容依礼双手拿着一道红鲛软罗,同身旁的人按赞礼声一拜再拜,待傧相唱至送入洞房罢后,才又被人搀扶着坐在那红纱帐内。
而新郎接过侍女盘上放的秤杆,轻轻将蒙着的一方红帕挑起,才显出安陵容盛妆的模样:见她高髻碧云轻挽,淹留了朵芙蓉,凤钗半脱,意动那耳间红珊。又身着品红的裸肩长裙,直披了件正红大袖纱罗衫来。
凌宣州观她鸦睫微垂,羞涩不语。一时想起旧事复杂难言,默默同她喝了合卺酒就宽慰道:“你累了一日,待我再出去同父亲应酬那些宾客后,我们再说话罢。”
陵容听后便点了点头,看得他出门了,先自松下精神,羞得以手捂住颊面,不让人看见此态。
她又怎知那凌宣州心间如何滔浪翻涌,原是他从未看过安陵容大妆。今日一见,陡想起前世他们也相伴了十年有余,可陵容又何尝在他面前露出如此情态?
原来……他并非是她的良人。尽管当她做下的种种恶事被揭发后,坦然地对他语出不逊与怨怼,凌宣州也不以为意,因为比那些话而言,还要锥心刺骨的事他早已体会,可偏生今夜却让他痛苦难当。
何况,是他亲自害了他们两人的孩子,这万般的不是,总归是自己做下的孽,如此阴影,又怎能让凌宣州同她今夜相处。
借着会请宾客,凌宣州面上带笑,才同几个人吃酒,实则借酒消愁。就见得甄珩带了位狼顾鹰视之辈前来贺喜。
“管弟快来!这位便是凌贤弟了。”
听甄珩言语,那人便言笑晏晏抱拳道:“下官管海,特来向新郎贺喜。”
只是凌宣州先前吃酒,红上脸来,让人误会是被人言语说的,叫甄珩埋怨起管海来:“你知道今日是他的好日子,还来臊他,当日你成亲时,我可不像你这般行事。”
管海乃管家长子,自然知道分寸。听后也收了些调笑之意,认真同凌宣州满上几大杯,又劝甄珩痛饮,权当是一醉方休解纷怨。
三人皆是酒醉,甄珩便在凌宣州耳边说道:“为兄我啊,送的贺礼里面有、有我妹妹的随礼……我祝你同你夫人百年好合啊,哈哈哈。”
谁料凌宣州醉后只顾着笑,全然不曾听见此话,勉强向他们拱手告辞后便由小厮扶着进了房门。
如此竟全辜负了宫中贵人的一片真心!
入宫伊始,甄嬛只封了御女,她自负美貌又有智谋,才进宫后就用自己被什么东西吓住,来装病以待时机。
可是到了十一月上旬,她殿里的内侍宫婢们便已等不及了,个个懒散泄气,偶尔她使唤一声,便总能听见些吵闹。
对待此等小人,甄嬛自是表面上不言语,然而心底暗暗冷笑。
有幸的是惠宝林总抽出身来陪伴她,今日见甄嬛正挑东西,想是要送人,不免含笑打趣了她几句才正经问道:“嬛儿,你现下自身都顾不住,还送礼做甚么?”
闻得此言后,甄嬛只抚了抚一支白玉垂珠钗后淡淡笑说:“眉姐姐,那是我哥哥的好友成亲,我这个做妹妹的总得随些礼……再说了――他要娶的人,眉姐姐也认识的,就是那安比槐之女。那我更得好好挑拣一番,免得让陵容在婆家受什么欺侮。”
沈眉庄只沉下眉思量了会,才睇了眼甄嬛后劝说她:“咱们与那安氏并不亲密,只是在选秀时说过几句话。她过得好与不好,与我们无干,你又何苦做这烂好人,叫她的夫婿误会我们是她的好友,反倒苦了我们。”
呷了一口清茶后,甄嬛觉得沈眉庄说的也很有理,毕竟在她看来,安陵容一个小门小户之女,原也不配嫁什么高门大户,轻轻说着:
“眉姐姐,嬛儿只是怕陵容所嫁之人并不是顶好的男儿,单说落选后她就这般匆匆出嫁,便让人担忧,更别提那贫门小户之女,在这帝京出嫁,必然饱受嘲讥耻笑……如此,嬛儿这礼也是为了给她充些门楣,叫他们不要轻视于陵容罢了。”
目送了惠宝林走出殿外,甄嬛看得自己的侍婢浣碧撇了撇嘴后,便屏退了众人,只叫她服侍自己。
还是浣碧先自沉不住气,语调别扭地问着甄嬛:“小姐又何必对那安氏好呢,当初咱们进宫时还要邀她入府居住!偏生少爷回府说她没有入选,白浪费了小姐的心意。今天她出嫁也是安家的事,跟我们甄家有什么关系。”
甄嬛冷冷嗤笑了声,手内把玩着一块翠色玉佩缓缓道:“浣碧你总是这样毛躁,当初本宫邀安氏进府,不过是笼络她罢了!她的家世低微贫穷,又有副楚楚可怜的姿态。若然入宫,在京必没有亲朋好友,届时本宫借着同她相处的情谊,自然能收用她这个助力。”
想起了安陵容落选一事,莞御女的面色更加难看:“谁知道她竟没有中选,导致哥哥白跑了一趟,还砸了客栈,要不是他的好友从中调解,父亲定会落个教子无方的名声。如今哥哥口里不言语,可心中也会怨我。倒不如现在以给陵容充门楣的借口送礼,既得了安氏的感激,又能缓解哥哥对本宫的关系,还能让那凌家成为我甄府在朝上的助力。”
如此妙算,怎不能让浣碧喜笑颜开后福身行礼:“还是小姐心思聪敏。”
可她们哪想到,单贪杯误事这一环,便能教这些机心尽数辜负。
且说凌宣州酒醉过后,由着小厮扶他进了房内,见他才回来便已大醉,陵容慌得上前去扶他,唯恐怕他摔了。
谁知那凌宣州自醉后便以为,自己仍是身在前世贵为天子。见安陵容如此装扮,只当是她难得盛妆,看她靠近便双臂一展抱住了陵容,语调亲呢又暗哑地唤着:“容儿……”
这话说得也让房内再无有他人,安陵容正羞红了脸颊,也怯怯抬起眼眸望着醉倒的凌宣州,懦懦地小声说着:“夫君,你怎么了?”
常言:酒是色媒人。若他清醒时听见了,心间会更加懊恼添堵,偏是醉得糊涂,暗暗希罕面前的人儿何时识得这闺中情趣许多,往常最是不敢逾越皇后的安贵嫔,今天突然如此,怎不让他心痒难耐。
凌宣州晒笑了声便拥着陵容进帐,才解下长帘床帏便待她急切热情起来……他做那事向是熟稔不已,又深知安氏何处更显风流,如此哪像是先前待人还算敬重的模样。
虽他醉了,但举止做为……到底让陵容心存了几分疑惑,只苦于现下被人纠缠,暂时先按下不提。
隔日晨起梳妆,新妇就困于一双臂弯内,无法起身,只得推醒了凌宣州,他转醒后昏昏沉沉,但见她颈上的几片乌青,激得他浑身发烫,放了陵容起身梳妆后,便捂住面自悔昨晚太过狂放。
“今日你起得晚些也不妨事。”
凌宣州本意是好的,哪知看安陵容对镜弄妆,想法子掩饰颈上的痕迹,听他言语,摇头软言着:“这不好,哪有媳妇刚过门就让公婆等候的道理?”
谁知她正春慵懒沉,娇乏无力。声音比较起以前更添几分妩媚哑意,更让他自悔原前举止。
略略掩饰后,陵容便唤漪竹、素缇进来服侍她漱洗穿衣,梳髻弄妆,她再亲自为凌宣州穿戴完好,就起身后歪头一笑,幸而被人扶住,不然定会跌了。
凌宣州扶稳后,也不敢再看、不敢再与安陵容讲话,前先他晨起时也不是没有陵容更衣服侍过,今日他观面前人可怜可爱,更胜于前般谨慎规矩。便洗漱毕后随她一道同父母敬茶。
苏夫人最为宽和亲切,见她奉茶毕后,身形实在娇弱怯媚,就笑微微地让身旁的婢子送了自己箱笼中的一双金跳脱和几匹锦缎,看自家丈夫饮茶后只顾着瞧她笑,也不看那两个小辈谢后回房,心中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先走了。
回房后凌宣州才扶安陵容坐下,便想起新居一事,说明缘故后就匆匆而去,实而是不敢贪看她这情态。
见凌宣州如此,她心下更有犹疑,暗想是不是他早有外室通房,不然那人瞧她时,总觉得是隔着自己思想他人似的,昨晚又举止轻狂熟稔,难保没有他人。
恰好锦鹓指使小厮们将那些上随贺礼的宾客送的礼尽数搬了进来,正要请陵容查点单子,好送他每来年年礼。
经了时日相处,锦鹓一打帘进房看见她,就知道夫人心事,而陵容也不在她面前掩饰,直说了烦闷后锦鹓便告诉她:“正巧了,东明那厮正在府里,不若咱们先问问他,也省得夫人烦心!”
安陵容刚想说不必,就听得锦鹓叫人进来,就在榻上倚几烦恼。
原本东明是生怕小厮们手脚不麻利,磕碰了物件才去监察他们搬东西,不料得了锦鹓唤他,一时忙慌不迭地进房后便在那湘竹帘外跪下,紧张地问道:“小的请夫人安,不知道夫人唤小的有什么要紧事呀。”
在帘内的锦鹓立在陵容身旁,见她不语便先自说了:“我们夫人叫你来,主要是问你们爷究竟有没有什么通房外室,或是什么相好的。”
听闻这冷语,东明立刻涕泪横流,直呼冤枉,连忙叩头向内解释:“我跟着爷也有年头了,我们爷从来都没什么相好的,那是绝对没有啊!”
孰料锦鹓依着话头步步紧逼,又气得跺脚:“那为什么爷怎么瞧我们夫人总是恍恍惚惚,像是在想谁一样!”
东明心想我哪里知道深情底里,但面上更是哭天嚎地,情急瞎编出了借口:“这、这从何说起啊……小的,小的知道了!定是我们爷前些日子病未好全,又患了痴病、呆病!所以才看人总是恍惚,夫人……就权当是他看夫人入迷了吧。”
安陵容听及此话,又以袖羞得掩面,心底里权当是凌宣州患病后的遗症,轻叱了句:“油嘴滑舌!”
现下已解了陵容的两处疑难,锦鹓又使性将袖间的蓝帕抽出,佯作抽噎着哭泣:“那你们爷必然惯是花间老手了,不然为什么这么熟谙此道。”
而东明脸色也奇怪难看了起来,只能含糊解释着:“凡是成亲前新人不都会看……那玩意儿么。”
见安陵容将广袖伸至眉稍上,愈发害臊,锦鹓也知道她无了心事,才从袖间拿出几两碎银,嘱咐东明不许跟人提起,可东明只觉得自个儿犹如逃脱虎口,拿了银钱后便慌忙退下。
自己送了东明后,锦鹓就回房捂嘴笑了起来,陵容看她这模样,颊上又晕出粉意,才知道锦鹓是作弄于她:“你笑什么?想来你早知道了吧?只是故意戏弄我。”
锦鹓也福身将那礼单奉与她道:“若不如此,夫人又怎么能立起掌家的威严呢?夫人日后还得同各家往来送礼,要总是事事闷在心里不提,那得多苦啊。”
拿了礼单,安陵容心知锦鹓是为她好才如此,便不再追究前事,只一意看那礼单清点物品,待到那甄珩的贺礼时也有半个时辰了,她只当是不打紧的宾客,同素缇核对物件:“嗯,他送的是一对玉瓶,那成色我看不出什么,还是登记入库罢了。”
只随后记着的两位女眷名字叫她警醒了些,看到故人,难免让人高兴,陵容连话音都轻快了:“原来是甄姐姐和沈姐姐,她们在宫内还记着我呢,锦鹓,快让我好好看看那贺礼。”
原她每送的是几匹绵缎和三对臂环钗饰,在贺礼中并不是很出挑,陵容细细抚摸着那绸缎后便去看那饰物,也意兴懒懒地:“前先日子里,夫君和老夫人才送了我许多衫裙饰物,我这儿正用不过来,况且……这些也不是什么罕物,还是送往库房里罢。”
十月中旬,苏夫人可怜她独身嫁入帝京,不免叫婢女把自己的一些钗饰融了再让金匠打造好的送来,加上凌宣州前世身为天子要什么就有什么,所以在他眼里已是将就的衣料饰物,在世人眼里的价值不必再提。
经他们疼宠后,也算是见过些世面的陵容不免将她们送来的贺礼两下对比,也消了些应有的感激之意,心下安慰自己说:
她们不过是萍水相逢,说过几句话的交情罢了。
明窗净光里,敛下眼睫的女子思想起刚才的心事,不免微漾出笑意,尤胜人间数种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