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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相思枫叶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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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重山,两重山,烟波酥雨醉山红。
因是秋深黄花瘦,阴雨云缠,卖花郎也不爱往深巷大街上走,倒是磨铜镜和打首饰的摇着铃遥遥喊着京中方言。
正推开窗时的安陵容听了,怪不解方言意思。只深深望了眼街道人家,便关上纱窗。
那少女行针不似往日专注,偶尔便抚面将息一会。也勿怪她这般情态,实在是他人的过失――
哪里有这样求亲的?
她的眼眸和软柔怯,眉间似是嗔怨。安陵容小心绣着鞋样,不由得想起那日从萧姨娘口中听到的冒撞之语,心下嗔恨:
自古求亲大多是父母托媒人亲自上门与亲家说和,两方同意后再以聘礼相求,才算是正头夫妻。偏生他一无媒人,二未有父母首肯,便同萧姨娘这样说话,倒教她知道了烦恼。
昨日正午吃毕茶饭后,萧姨娘便上楼同陵容说了有人向她求娶一事。虽然唐突,但也同姨娘商议了那户人家及婚事的流程,说来叫她放心一二。
凌家远亲不多往来,虽上有公婆,中有兄弟妯娌,好在成亲后并不同公婆兄弟一齐住,何况他是庶子又没了娘,更不必在夫人面前日日立规矩。
除却如此,凌大人是从四品的武官,凌公子也有了五品官身,想来安比槐必然是肯了这门姻亲的。
陵容与萧姨娘同时思想起此事,哪里不知安比槐的为人:
眼下她落选滞留于帝京,既耽误了回乡路程和议亲,又是白费钱钞的回去;惶论她父亲之前就不仔细为她打算夫婿,一意想着让安陵容入选为妃,如今得了攀附他人的机会,还有推拒之理?
“小姐,妾身常住深宅大院,哪里懂得京中娶妇的规矩,自是凭他人主张。听那凌公子说,府上的媒人和聘礼后日便启程送到松阳县。再说了……咱们松阳离京城少说也得半年行路,若然按规矩返乡再准备嫁妆,太过费时,更怕夜长梦多。”
萧秀看向为此羞恼不语的安陵容,又添上了句自己的心里话:“论情理,帝京繁华过甚,不比家乡让小姐安心……可凭咱们府上的光景,怕是找不到比凌家更好的亲事了。”
凌家的聘礼媒人已择定出行,那少年又多付了她们两人客栈的住费食用。只是他议亲手段按世俗来看多有不合,却一并解了陵容此时的愁闷:
她自己究竟什么时候返乡、何时议亲、将来所嫁何处……都有了定数。
隔日晨起,安陵容便将宫内所赐的几匹绵缎交与萧姨娘送给父母兄妹们裁衣,眼望着姨娘登上那停在客栈的聘礼行车再看不见后,她正预备上楼时不防被金掌柜叫住。
“嗳,安小姐,这些日子里叫您受委屈了。现下这厢房您再住上几天,等我同拙荆把那小院子给收拾出来,再让您搬过去!”
看掌柜的使眼色,陵容也在楼上寻了方红漆茶桌旁点了茶水就坐,请他详细说明原委。
金掌柜那日被凌宣州解围后,苦于无法答报,就私下里请凌宣州商议那安小姐的事,毕竟他亲耳听得他们的婚约,想来她在京哪有住处,断不能未嫁便在凌府暂住的道理。
于是他便同内人商议,在自家院内收拾出屋子,好让她出嫁时不必缩在客栈内梳妆上轿,惹得这亲结得不成个体统,叫人耻笑。
经他这么一讲,陵容也知道此事是掌柜的帮扶她,便离座向金掌柜行了礼,感激道:“陵容多谢金掌柜相助……”
想她处处礼数周全,虽与帝京礼节有别,金掌柜也不免一番关怀,如此消磨了时光几刻,陵容便又回房内刺绣。
倒不是她不愿出外走走,只是这里毕竟人生地不熟,若冒然出门又得劳烦掌柜的费心,自己进京后一没甚么亲朋好友,二来不谙帝京究竟有何风光美景,索性又做起了针指鞋样。
安陵容本就敏感多思,见惯了父亲宅院里的肮臜事,既不曾见过他人,心下难免胡乱猜拟未来夫婿的样貌性情,几日内竟愈发忧闷,愁上眉稍。
似这等心事本就难言,况且又无人作伴说话,更是添上几分烦恼,她眼望那轩窗外山红漫漫,不觉已是秋深气凉。
不想那人今日正针指乏了,抚了抚额面歇息了会,便听得拍门声响,陵容也不敢慢待,想是金掌柜的收拾出屋子了也未可知,她缓步正开了门,面前却是与她年纪相仿的四名婢子。
见她每福身行礼,口呼小姐万安。更教安陵容疑惑不解,先自勉强让她们起身回了厢房后才问明白。
原来她每是凌少爷派来服侍她的,自九月上旬定亲后那人便买下了她每,经了几日府上妈妈管教得体,才放心送来让陵容使唤。
锦鹓言语过后便叫那三个小婢去安放她们的行囊,自己先自同安小姐说话解闷。
那婢女本就灵巧嘴甜,又深知这闺中寂寂、无人问冷暖的辛酸惊怕,便代凌公子向小姐解释道:
“小姐,非是凌公子不看重您,实在是九月里抽不出身来。天子秋狩难免要军士严谨些,加上近来要将那数个家什搬去选好的新院,两处要急。今日我们来服待,也是公子要小姐舒心。”
得了锦鹓宽慰,安陵容便扭颈倏而一笑,以手掩唇后低声细语着:“谁为这个烦心,我只是闷坐在此,怪没意思的……”
知道安小姐的心结,锦鹓便也哄劝着她出外走走,听陵容左言不合规矩,右道不必麻烦他人。也只得换了法子,便劝她出外再买些丝线好做针指用,这话倒是让安陵容才点了点头。
夜中锦鹓就先叫素缇去服侍小姐守夜,为陵容净面更衣,那婢子一看陵容衣鞋不算上好,便留了心眼,隔日趁着小姐梳妆时,就将此事告诉锦鹓。
锦鹓仔细为小姐梳头理妆后,不敢耽误此事,留了缃纤、竹漪两人同安陵容解闷,便托掌柜的告知东明,传来传去,便到了凌宣州的耳旁。
想来前世他待安陵容,算不得心中最好,但衣食赐物都不曾亏待,如今重活一世,不想她落选后能短缺至此。
凌宣州顿了顿,叹气问了东明:“哪家的成衣铺能快赶出几套衣裙鞋子?”
说罢,他还努力思索前世里安陵容身量几何,脚有多小,不免比划了起来。凌宣州左手在右臂描画了下距离,估算出大致数目,正想说出口,又猛地想起自己不应当知道,不免红着脸没好气地添了句:“罢了,你去跑趟路,给她们银钱让她们自己去订做,我看……还要再订双木屐子,方便她雨天行路。”
吩咐完后就回身看书的凌宣州也不管东明刚刚那句话:“爷,我哪知道什么成衣铺啊,我们下人的衣服不都是府上做的么?”
见凌宣州吩咐,东明也认命跑腿,暗自觉得自家少爷应当是把自己的话听进了才让那些婢女自己买衣服的吧……
待到安陵容出门采买丝线时,衣服还未做好,倒是那双木屐先送到了面前。她心知是锦鹓搞得鬼,却也不好生气。
陵容先自试了大小正合适,预备脱下时,就被人劝了回去。只得穿着木屐上了那租来的马车,不料竹漪回身说忘带了钱钞要回去取,独留她一人等候。
不消片刻,那细竹湘帘略略揭起,却只出现了位骨清神秀的男子上了马车。
看得这幕,敏感如她又怎会不知自己被人算计了,便用衣袖捂住面容,只露出那双如牝鹿般温柔可欺的双眼,羞恼道:“你们这样行事,未免太不公道。”
“公道?”
凌宣州嗤笑了声,一时不免觉得有趣,往常记忆中安氏温柔从不对他生气,除了她作的恶尽数被人揭发后才出言不逊,不想再重逢刚上车来,就对他发作。
而安陵容也不欲多言,本想着他们相遇会是何种情景,不想却是以这种手段相见。
那少年见她不说话,便自顾自地说出来意:“我听绵鹓她们说,你想出去逛逛,又怕麻烦别人,所以才出此下策,至于那些丝线自有人替你买下送到房内。”
听罢后,陵容也将那广袖放下,侧眼看着纱窗外的景色,心内不免感怀他知道她苦闷,又为他欺哄自己而不快,故车厢内一片静默。
不多时马车就来到了一处山峰,名唤紫香峰,山峰上有一座宝华寺,故而有施主修路建了石阶,满山皆为枫木,锦水秋林,片片霞脂胭色,浸润人眼若熏蒸而出的艳丽。
凌宣州下了马车便扶安氏下车,偏是她老毛病又犯了,因为呕意而身子一软,倒在了他的臂膀内,而他也有力的扶住,一倒一扶,自然冲淡了两人的隔阂。
看着满山酥红靡艳,凌宣州见她无碍便信步登山。陵容便随着他拾阶而上,间或有几片红枫随风转落,她稍迟了凌宣州几阶,就不再听闻那人走动。
惹得安陵容抬眼一望他那等着的背影,便垂下眼睫,偏头将那数种柔波不叫人看见。心中嗔道这山路又不是他一个人的,我自然也走得。
等她到了他身旁,凌宣州便放缓了脚步,两人似有意识般忽远忽近,离得近了便各自分开些许,远了又慢慢靠近。
凌宣州自然不是第一次见她,今日看她花气拂面,柳意随身。娉婷处裙潮生莲,婀娜时香风四散。怯生生目波妩媚,黑滟滟青云多娇,凝荔含露面,软语柔啭圆。兰衣蕙带,桃绡烟帛。
他倒一时先自失神,将陵容削肩处的风弄翻红的一只枫叶抓起,待回过神来看她眼眸,先自问她:“你当真是生我的气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倒是天公解意,忽然便下起雨来,两个人只得中途而返,待回了马车,又是默默无言,好似先前的意动皆是错觉般。
先送她到了客栈,凌宣州便也回府。按例洗澡换了衣衫后,他就将那片枫叶合在那书页间,就颓然倒在坐椅上抚头不言。
唐代宫女曾将诗题于红叶之上随水流去,幸得他人在江河拾叶珍藏,两人终成佳偶。
可惜他娶的人不通文墨,自然不知道典故。
好似舞片轻盈,相思不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