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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最晚嫁朝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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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安陵容落选后,她同萧姨娘身上的盘缠皆已用尽,又知道太后所赐御物不得典当的规矩,一时愁苦难言。
晨起之时,镜中的少女理妆梳洗,轻巧地挽发簪花。
那是昨日宫庭内赐下的茉莉宫花,朵朵皆纤妍素白,掬满了阵阵香风的可怜模样,生叶在云鬓青丝间。一只银蝶留恋于花旁,蝶翅下吐露出一线垂珠,陵容左右在镜中相看,意懒地梳成未婚嫁女子的模样。
虽她并不着意打扮,也自有闺中春慵,可这般的情思对安陵容而言倒是第一回。
在安府时,母亲只是占据了正头夫人的名号,而父亲早厌倦她衰老的容颜,身为盲人,她的娘也不能理事,给了安比槐再好不过的借口纳妾。
可他忘了,他的官位都是用娘绣出来的绣作给买来的。
从小时候起,若不是萧姨娘和她的孩子护着母亲与她,恐怕早就被府上的那些小人给欺辱至死了,甚至……就连这次选秀的名额,也不过是家中妹妹年纪尚小,只她一个能去的,父亲才看重了些。
长年从闺阁深院长成的陵容迢迢来至帝京,也见过不少同龄女子。她们有别于她的羞涩怯懦、胆小怕事,眉稍心底都有些许对未来丈夫的期许和幸福。
而她自幼见过父亲对母亲的冷待,也知道娘亲每每教自己刺绣针指时的凄楚,这般光景,怎能让安陵容十五许的年纪里得到过一丝春闺中应有的欢愉无忧。
现下自己细想起落选,也未尝不是幸事,于后宅深院内她与母亲都需要人保护,何况是宫苑禁地,踏错半步都让人如坠寒渊。
安陵容照例在梳洗完毕后,就坐在小桌旁备线刺绣,心间回忆昨日云意殿上天子的身影,又转思未来的夫君是何容貌身家。直叫她没了心情,只垂眉细细行针穿线。
悦来客栈外设了个茶摊子,以供客人歇脚吃茶的。萧姨娘自一早便下楼意同掌柜的说明自家处境,那金掌柜心里知道那妇人同家中小姐上京选秀,没了盘缠料想是不熟悉那京中物价,故而落得这窘迫的情境。
他近来也是客栈里忙乱,抽不出身去料理茶摊子,便同萧姨娘商量,要她这几日先去茶摊上卖些茶食,吃住费便不计较了,待到安府寄了盘缠再行路不迟。
他们这般安排倒是出于对安家小姐的考量,未出阁的女孩儿总是尊贵些的,况且她又是选秀后待嫁闺中,总不能抛头露面。再者萧秀心知她家老爷的心性,断不能再让安陵容在外受苦,若她受这苦倒行。
那妇人身穿砖红色衫儿,下着墨绿裙,腰间系了块黑布,回身为陵容送了茶饭说明详情,便出店进了茶摊。也学着小二的语调卖茶送食,其间艰难自不必赘述。
忙至临近正午,但见有一骑着马的公子哥同几个仆役进那客栈,金掌柜迎上去正招呼着,不想那少年下马让下人系马在客栈外,便停在门槛前问他:“不知掌柜的这处可曾有位姓安的秀女?”
金掌柜见他身着不凡仪表堂堂,可一听此话,难免心怀疑窦:
他问这个做甚么?这位公子若是那位住客的亲朋,怎么她们还要住这客栈?若不是亲朋,他这样同下人堵门,我这生意可怎么好?他莫不是……个纨绔想强抢民女?
金掌柜虽心底几番猜度,只能含笑答话:“这位公子,这马儿停在我这门楼前,于客人进出多有不便,不如各位进店,先把马匹牵去马厢处,再行商议不迟。”
那位公子以掌拭额,果然已有汗意,一听金掌柜言语,也有几分道理,便命下人随小二牵马去客栈马房,同金掌柜进了客栈。
原来甄珩今早听自家妹妹说起想接一位姓安的秀女进府,又知道安氏家贫必在京中无房可住,见甄嬛自信料到那人定然入选,甄珩便也听她言语,开始满京找些客栈小店问人姓名。
故而他到这悦来客栈时已然生累,偏生此人颇好习武,全然不通人情世故,也不知道这样大刺刺地问人姓名有多不便,只父母疼爱他天真烂漫,不知俗务,也乐得丢开手去不管。今日遭到外人疑心也是常理。
那掌柜的将甄公子领到一茶座上,又让小二招呼那些个下人,见甄珩脸上急躁便说:“这位公子,我们确实是有位客居在此选秀的秀女,也姓安,只是不知道你是她什么人,也不好擅专做主教你们把人给带走。”
此话虽有情理,但落在甄珩耳中便难入耳了些,他长眉一皱就说:“是我家妹子想接她进府陪伴,说那安小姐居住的肯定是寒酸小店,多有不便。料想她们关系不错,才叫我来接的,你这样讲话未免难听!”
金掌柜也面上难看了几分,不再忍他,冷言语刺那甄珩:
“什么叫寒酸小店……且不说你们大喇喇地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来接人进府,也不问问她们愿不愿意走。单说你家妹妹怎么偏到这会子接安小姐就可知了,不知局的人还道是她存了善心呢!依我看,她是准备让安小姐当自己进宫后的助力也未可知!”
甄珩一听此语也不再忍耐,在他心里自己的妹妹甄嬛聪颖过人,怎么可能这般惺惺作态地表面行善,实则是为笼络助力之辈,暗骂这掌柜的好不讲理,诬赖他倒罢了,说他妹妹坏话哪行!
他倒是眸光一闪,抬起脚来便踹了那金掌柜一脚,下人见少爷动粗,更是有如得令,踹桌摔盘嘴里大声叫嚷,好不讲理。
见店内碗盘杯勺摔毁,又加上被那泼皮踢的狠金掌柜便放声叫小二帮忙,不想那甄珩一拳打得他头上乌青。看得金掌柜痛苦,甄公子自以为有理,坦言道:“我本不想同你争辩,可你处处逼迫!难不成你看那安小姐奇货可居,不愿放她走么?你对我不敬无妨,但辱及我妹子却是不成的!”
金掌柜暗骂此人真是个活煞星,眼看着厅堂里客人都惊慌逃走,又痛惜他们没有付帐,所幸楼上雅座房里出来了位披着山岚色纱袍,上穿天缥苏缎鹤行常服,腰间玉带钩束佩剑,左右各有蕉月色的香囊袋,皂靴白裤,好不风流。
他的目光一瞧,便知了这前世里的熟人,竟是四品大理寺少卿甄远道之子甄珩在闹事。凌宣州本不想在休沐时还听得吵闹,只能出声探问:“本官在此,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官爷出声,甄珩同仆人俱停了手,那金掌柜便忍痛抹泪地看着凌宣州大步下楼扶起他,心中大为感怀,躲在他身后哭诉着:“小民求大人做主,这恶少打了小民还不足,也闹得今天这生意都做不成!还预备着在帝京里强抢民女、殴打平民……这厮眼里都没个王法了!”
“你――!”甄珩恼那金掌柜含血喷人,本来看那少年比他年纪尚轻,却不料先他一步有了官身,便自觉在凌宣州面前矮了半截,听那掌柜故意勾陷更是恼怒,唯恐这事带累了父亲。
不料凌宣州先含笑看着甄珩,拱手行礼:“原来是大理寺少卿甄远道之子,甄兄,家父乃中府折冲都尉凌会山,小弟见过甄兄了。”
这一举倒叫金掌柜暗生悔恨:莫不是他们两个要官官相护,这可坑死我了!
甄珩自觉那凌公子颇有礼数,加上其父是武官出身更为尊敬,也拱手道:“贤弟务必不要冤屈了我,我虽不懂礼数,但心却是好的。我决计没有强抢民女之嫌!”
凌宣州看着这满地狼藉,不免叹气让他们说明缘故,顺带令甄府仆役和客栈小二清扫一番,明白了首尾后,又命帐房细细查算这损失帐目。
其间金掌柜瞧着那两人脸色如常,自觉叫人设座送些茶食,打发时光,而自己也带伤坐在一旁等候官爷裁夺。
“原来如此,只是小弟有一事不明……常言道,长兄如父,怎得甄兄反倒去听妹妹的呢?况且令妹临近入宫之时,更要小心谨慎,当今陛下最不喜官员们招摇生事。兄长这样为个秀女闹嚷,若是叫御史大夫知道了,恐怕对甄兄的父亲与妹妹,皆不是好事。”
甄珩闻得凌宣州所言十分合理,不免叹气言语:“我的妹子聪颖无比,父亲小时候直称她为女诸葛。何况她一入宫便是君臣之别,还分什么兄妹。她想着那安氏也同她入宫才要我接她入府……我又是个武人,自不知道其中厉害!”
那金掌柜也捂着额面冷声说着:“大明宫内今早才放榜写哪家秀女入选,也不好好查查。你妹妹倒是错算了!那安小姐并不曾入选宫中。”
此言倒令凌宣州沉静半刻,思索了番才问他们:“你们说的是不是,七品县丞安比槐之女?”
得了他二人肯定答复后,凌宣州却有些呆傻,但很快回神笑了笑言语起此事:
“你们两人都有不对之处,只是金掌柜伤得的可怜!甄兄也该赔偿他今日的损失,这快正午了,这银钱就当我买的茶食,为两位消消火气,大家大事化了,免得告官弄得脸上难看。”
金掌柜自知这亏损有了着落便放下心来,一脸喜意,甄珩倒想到今日这出乌龙,太过丢人,不免心下黯然只有默默称是。
得付了金掌柜银钱后,甄珩又握拳向凌宣州道:“贤弟今日以解愚兄之困,我实在感激,只是安小姐既不入宫就是待嫁之身……怕也不能由着我妹妹的心意暂居府上,白白耽误了婚事。今日全是我的过失,可我又怕那安小姐无处可去,现下身上的银钱也已赔尽,实难帮她……”
听及甄珩言语,凌宣州也晒笑答允:“甄兄太过多虑了,小弟我会帮安小姐付清这些的租费,也会帮她筹备好路费,这些权当是预祝甄兄后年高中武状元的酒费了。”
甄珩不免一笑,拱手行礼后便向凌宣州告辞,乘马家去。
而回客栈后,凌宣州却笑问金掌柜:“不知道掌柜的可否请那人来,我那银钱总不能白白交出去罢?”
他自然知道乾元十二年间的安比槐之女是哪一个,只是他原以为此人究竟是中选了,听及她落选,不免关心则乱。
凌宣州心知他并非善人,而是恶事做绝之辈,在前世里他手下的冤魂早有上千,为了他的一己私欲,不少女人都没了自由甚至性命,对此他供认不讳,试问哪个皇帝不是如此?只是他做得极差劲又阴损罢了。
到了今世,对于前世后宫内的毒妇们,他唯独原谅不了甄沈,此恨此怨,竟能让他原谅其余毒妇行过的恶事,也绝不原谅此类人!
况且,他原也不是什么好人,又有什么资格嫌弃安氏,确切而言,凌宣州也对那安陵容有愧疚,只要一想到他们那个未出世的胎儿,都教他意动。
雅座的红门乍开,凌宣州不免沉下一口气,只道是那个婀娜香风的身影缓缓而来,这或许是他今世唯一能捉摸到前世中的水中明月了。
不想却是金掌柜领着萧姨娘进来答话,那妇人知道凌宣州是比老爷还大的官身,不敢失礼,便低首福身道:“妾身拜见官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