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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胭脂春来泪 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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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十二年九月,帝后将亲临云意殿殿选秀女,此次选秀系多少人的家族乃至自己的一生,自不消提。
相较起京城内的士族名女自有好的马车来行至宫门,车驾是红漆雕金的檀木,左右各雕镂花窗。内用青纱鲛绡来遮掩内里的秀女和婢子。家世更豪奢的世家女子,则使得几名青衣小厮在外驾车开道,几名红衣小婢另乘一车来候小姐调遣。
因而每次帝京选秀,朱雀大街总会时常拥塞,若是秀女选秀前乘行马车,必在此处先以攀比。上至所用的马匹和绸缎帷帐,下到仆役的着装及马车上的绺子饰物,力求尽善尽美。
上次选秀之时,独属慕容氏二小姐的行驾最为贵气。前有红衣小厮驾着白马开道,中间再用一般官家小姐所用的规格马车来乘自家的侍女,最后才是用楠木为车驾主体,以茜纱金绸的十三重异国帘幕遮挡,先后各有四匹黑马奔走于街道中显示自己的身份。
至于什么珍珠绺子荼芜香,满地花钿争相拾,都是那次选秀后难再得的光景了。
也是从那日起,各个官家女子心知在慕容氏眼中不过是家中婢子。既妒她家世又恨她无礼,奈何她们家比不得慕容家得皇帝信重,只能忍气吞声。
经此事后她们又明白了,原来行至宫门前的马车还能压人一头,如此攀比之风更是了不得,所以今次的选秀马车行列愈发得缓慢难行起来。
这在京城官家女之间倒还罢,只苦了外地来的小官之女。
每次殿选前的大选总会筛分出来许多人,也有外地官员之女来京后就止步于殿选之前,可她们不大知道这帝京物价,或家中无在京中买房院,或不谙京中时兴的妆饰衣装,如此难免叫人嘲讽讥笑。
可是这等风气也不是什么正道。
原先□□在时帝京从不兴起什么奢靡斗富之风。可自隆庆帝迎回阮贵妃后,兴造桐花台,以白玉为砖石,移植各地奇植为景,阮贵妃又喜好美服,爱赌玉石斗富,至此人人都莫不效仿此道,久而京中人士竟对此风气不以为奇。
悦来客栈较朱雀大街偏远,惯是给远客居住下脚的便宜去处,今日门楼前也有一位妇人扶着位戴着白纱斗笠的小姐到马车上。
萧姨娘自进了马车内,便向那车夫喊道:“烦劳您今日带我们小姐行到大明宫东偏门外。”
听到车夫应下,她便看向已将斗笠收好且坐在车厢左处的安小姐,见她形体娇弱,神情郁郁后便宽慰她起来:“小姐,今天可是你的好日子,你也当高兴才是。”
“姨娘……起初容儿参选本也是按律当之,幸而一路行至京城,见识了不少风华人物。如今参加殿选,心中却只害怕。”
安陵容咬唇不语,眼中似有晶莹,她自幼敏感多思,自进京后每每看帝京人物衣衫富丽,妆饰时新,与松阳县故土风情大不相同,只怕殿选前遭人耻笑,又惧怕天家威仪,难免烦恼。
天下间的小儿女心事总归相似。
萧姨娘只能好言相劝道:“小姐把这事想得太坏了,左右中选成了天家妃嫔,全家皆因小姐而荣耀万分,落选了咱们就回乡相看夫婿,都能照应好夫人的。”
一想起她的母亲,安陵容险些落下泪来,却只仰面不教淡妆晕开,免得还要再让姨娘上妆,少女放下了局促烦恼,微微点头说:“嗯,姨娘说的是,为了父亲母亲,我自己也不该丧气了。”
她们说话之间,正听得前方人声喧闹。马车却停了下来,片刻内车厢后方就有几个得势的小厮叫骂,十分难听。惹得萧姨娘皱眉向车夫低语了几句,吩咐他说这车轿中坐的是参加殿选的秀女,烦劳他们今日行个方便。
而安陵容却侧耳细听外面的声响,敛下眼眉只得默默忍耐。
待到车夫讨情回来,反倒调转了头,给后方的车列让道,引得她们二人皆惊出声来。
萧姨娘揭帘直问:“车夫,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这京城都没有王法了吗?分明是他们后到,怎么叫我们给他们让路?”
随后纱帘内也传来细弱的声音:“还请您告知我们缘由,若是他们有要紧事,我们也不会有怨气的。”
眼望着纱窗前那四马齐备,由两位车夫行路的红绸金绺宝车缓缓行过,好似那马车行列没有尽头般,她们的车轿显得那样的格格不入。
安陵容鸦睫微眨,听着车夫在人声鼎沸的朱雀大街中说的话,清晰到砸进她的心中去了:
“自然是有要紧事的,今天可是那些小姐去参加殿选的好日子。瞧他们那风光的派头,比起这马车来倒显得我太寒酸了。一见那些小厮穿的衣衫,别人身子都矮半头,哪还有什么理啊。这势态怎么招也得等到黄昏才能走了。”
萧姨娘自知此事无法转圜,只得同小姐生捱到日暮时分,她们才行到了大明宫东侧门旁。
安陵容才刚同车夫递了银钱,便匆匆赶到了东侧门,见得那一列仕女已然进去,便同拦她的姑姑福身行礼道:“姑姑,陵容刚在朱雀大街上延迟了时辰,还请姑姑宽恕。”
那姑姑心知殿选时秀女们私底下的幺蛾子,瞥了眼那远去的简朴马车。只微微笑了:“可怜孩子,快些进去吧。”
那着豆绿妃色齐糯衫裙的秀女不敢延误,低首便进了那队列的最末之位。
距离殿选还有三四刻辰光,在京的名秀也有相识的故人说笑,只撇下因太长时间坐在马车上有些呕意的安陵容独身一人。
她抚着自己的心口,左右瞧着那些秀女的举止,见她们有的四处散散,有的坐在杌子上饮茶,便要在一处歇歇,以缓呕意。
不想那绿裙小婢正端着一盏清茶给坐在杌子上的贵人,两人相撞,失手便将另坐的秀女身上那石榴艳红的罗裙泼染的茶香水色。
梁心悦今日逢人便夸她红裙配黄衫,正一片得意自满,如今这丽华居新制的衫裙遭人浇了茶水,怎不生气?
一见那人容色楚楚直说对她不起,还要用手去碰她衣裙,心头火正旺便讥嘲起来:
“看你簪环式样陈旧,衫裙料子也非是正好时兴的款式,怎么赔得起我这石榴裙呢?想来你父亲官职定然不显,他现下是什么官?”
安陵容看向大多注意此处的秀女,先自红了脸,也知道这位贵女在有意折辱,但还是坦然答道:“家父……乃七品松阳县县丞安比槐。”
听到了如此答复,梁心悦先大笑了几声又讽刺着:“幸而我们帝京的名门贵女都会另备套好的衫裙去殿选,不然我还真被你坑得御前失仪!要本小姐原谅你也不是不行,要么,你现跪在我面前的茶水渍上用襦裙擦干,要么你生受我这一巴掌!”
此言一出,众人都觉得这梁氏太过跋扈嚣张,又不愿为了小官之女去得罪于她,令安氏心内煎熬万分。
她身上的衫裙虽在那些秀女眼内并不稀罕,可也是自己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参选衣物,自己不比她们,并无可替换的衣料。
那秀女本来欲要下跪,却思想到衣物珍贵,又抬头凝重答道:“这位姐姐,陵容确实是赔不起那石榴裙的,但如姐姐所言,陵容比较起你来家境贫寒,身上的衣裙也只一件,自不敢将它玷污,若是姐姐打我一掌能消了气,那便请吧。”
此话一出,她的脸上便生受了梁心悦狠狠地一掌,本想着只是有些红肿过三五刻便好了,却不料那染就蔻丹的长指甲也让左颊处划过了几道红痕,分外显眼。
在生受屈辱后安陵容才听得一位容貌不俗,身着白色圆领齐胸衫裙,正绾巧髻,头上戴着白玉七宝簪的女子叱责那梁氏:“她同你是同届秀女,你却敢打她!”
安陵容感激地望了她一眼,先自抬首褔身行礼回她:“梁姐姐,陵容确实是无意将茶水泼到姐姐身上的,如今也受了责罚。姐姐还是不要为了无关人士再费口舌,早早换了衣裙为好,陵容在此预祝姐姐中选成功,万事无忧。”
那梁心悦本欲还想起口舌是非,听得此话,心头火也消了不少,便要离去寻处换了衫裙,睇了眼安氏后嘟囔了句:“还算是有点家教……”
见了那梁小姐离去,安陵容却忍着泪意地向刚才为她出言的秀女行礼道:“多谢姐姐有意相救,不知姐姐名讳?”
她身旁着紫绸襦裙的女子扶起了安氏,口呼:“你现下脸上有伤还行礼做什么?”
而那秀女也扶她起来笑道:“我的名字是甄嬛,这位是沈眉庄。”
安陵容点头便用粉帕捂住那划伤,眼望着殿选的时辰临近,只得先自告别她们,随那一列秀女进了云意殿。
云意殿内帝后早已疲乏,而太后也抚了抚额头:这届秀女颜色鲜艳者少之又少,难免叫人不耐。
只听内侍唱道:“正七品松阳县县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年十五。”
那袭春绿娇粉衫裙的人缓缓上前行礼下拜,语音温柔中一丝颤抖,像极了令人怜惜的燕雀:“民女安陵容拜见陛下,陛下万岁,皇后千岁,太后福寿康宁。”
周玄凌本欲戏言她父亲官身,却只按规矩淡淡说道:“抬起头来吧。”
那美人只能抬头,脸如莲瓣,一双鹿眸万般妥贴依恋,有如江南迷离的水雾云烟,拂人心脾的春光花枝才有了这样极尽人怜惜的气态容颜。
可她脸颊上的红痕未免叫人扫兴,引得帝王先是惊异一瞬后便兴致懒懒地:“撂牌子吧。”
朱太后见她脸上红肿,心内猜度必是有人起了争执,不免问道:“是谁打伤了你?”
安陵容自听了“撂牌子”三字,难免心伤,又遭太后垂问,一时间再忍不住今天经受的屈辱,泪如雨下,抽噎着将事实经过说明。
朱成璧自然是叫身旁的姑姑去查,得了回禀后不免觉得她可怜又有些气节,只可惜了面上有伤不能徇私于她,便责怪皇后起来:“哀家不怎么管治后宫,选秀却出了这样的乱子。宫女姑姑们也没个分寸,不懂制止秀女的矛盾,平白闹出这种事!皇后也该严谨些了。”
朱宜修只低眉下拜称是:“是儿臣治理后宫无方……”
太后也不愿太过让皇帝扫了选秀的兴致,轻叹了口气宽慰了皇后几句,便对下拜的安陵容说:
“梁氏入选,哀家也不能改了旨意,她既然说你的衣衫寒酸,如此哀家偏要抬举你了!来人,赏安比槐之女宫内钗饰一套和几匹蜀锦绸缎,教那些小人看看,什么衣料才是最好的。”
安陵容愣了愣,本以为进京后许是中选,不想是落选,得了他人欺辱,太后也抬举了她,如此心间复杂难以言喻,只能含泪再拜:“民女谢陛下隆恩,谢太后隆恩,愿陛下万安,愿太后福泽绵延……”
选秀之后的事,却是与她无干了,至此深宫也与她再无牵绊。
她随宫内的姑姑一并回了客栈,同萧姨娘千恩万谢了番后,就闷坐于窗前。透过那琐窗,月夜皎洁,也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看见这帝京风景……
安陵容想了许多,心中既无奈又理怨自己为何不能中选,以光耀安家门楣。
今日得见天颜的惊慌和对天家恩泽的感怀,只叫她泪湿罗帕。
可有谁知道,她睡梦间有多少泪打湿枕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