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海 [强取豪夺]》十二山君

2、关照 你穿得太少

　　第二章关照

　　罗兴宏将客房门打开。
　　楼道光浅，只能看清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外。
　　略一停顿，便走了进来。

　　那人长着一张极英俊的脸，神情冷淡，乌黑的头发全梳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罗兴宏只喊了一声“陆先生”就不说话了，似乎被来人的气场给震慑住。

　　陆观峄到年底也才二十八岁，在现今这个年代，男人这个岁数就结婚，已经可以称得上早婚了。
　　廖汀站起来，只瞧了他一眼，就低头盯着地板，不过几秒钟，没人说话，她又匆匆抬起头往门口看，目光掠过，便迅速跳跃到丈夫身上。她盯着罗兴宏再没松过眼，好像这样能找到些安全感。

　　清脆的高跟鞋声响起。
　　一道倩影跟着陆观峄身后进来。

　　那该是他的未婚妻，杨芯宁。
　　她长得真美，修长纤细，身着白色暗花纹旗袍，婷婷袅袅，搭上陆观峄小臂，先向罗兴宏打招呼，又转头看向廖汀，“你就是观峄的妹妹呀，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

　　说罢她又粉拳轻打陆观峄，嗔道：“你怎么也不介绍？我都要嫁给你了，连你的家里人都没认全呢。”

　　自陆观峄阔步进来，廖汀就觉得这本来挺大的套房顿时小了许多，狭窄，拥挤，且透不过气来。也不知道他听到未婚妻的话了没，他始终寂然不动，在她乱晃的余光中，瞥见他的目光钉死在自己身上。

　　这人本就生的冷峻，若是刻意一言不发，更显得冰凉。
　　廖汀重新低下头，心道看来杨芯宁还并不清楚他们是怎么做成兄妹的——不然就该知道陆观峄恨自己，恨不得自己去死。

　　罗兴宏干笑几声，打破沉默，“两位喝水吗？”

　　陆观峄还是仿若没听见。
　　他往窗前走。

　　廖汀就站在窗前。
　　那道身影一靠近，她就想起了那个旖旎的夜晚，热烈的唇齿，模糊的喘息，黏腻的汗滴，和她幻想中的清晰脸庞。

　　他往前。
　　她便后退一步。
　　小腿抵上沙发，不得已跌坐上去。

　　陆观峄抬起一只手，阴影落下来，廖汀早就被内心的龌龊搅得面红耳赤，下意识往后躲，可他既已伸手，便没有收回去的道理。微微弯下腰，冰凉的掌心贴上她的额头。

　　“哪里不舒服？”

　　他开口问。
　　廖汀嗅到了陌生的淡淡香气，疏离利落的皂感香根草紧随着苦橙气味，指尖揉碎的茶香耐人寻味。
　　这反倒令她安心。

　　因在她的梦中，那人身上的气息像薄荷，是简单的洗衣粉味道。

　　“现在好多了……”
　　她只能这么回答。

　　“这样……”陆观峄没有将自己的手收回，继续问：“那就可以上去参加我的订婚仪式了？”

　　廖汀抬起头，向罗兴宏那处快速看了一眼，“我还是想早点儿回家。”

　　丈夫忙走过来，“是啊，不然我们还是回去，汀汀你如果还是难受，我们不如去趟医院。”

　　“现在下着雨，赶去医院门诊都要下班。”
　　陆观峄慢慢收回自己的手。
　　廖汀小声松了一口气。

　　他仍旧垂眸看着她。
　　“酒店配着医护人员，他们马上就到。”陆观峄的视线划过她通红的鼻尖，一字字道：“给你仔细看看。”

　　*

　　罗兴宏取消了打车排队。
　　廖汀哪里也去不了了。很快，医护人员到场。她本以为会是来个护士拿着药箱，没想到一共来了三人，推着一个足有半人高的急救箱，输液架，便携式氧气瓶，轮椅，另有一人拖着折叠担架在房间门口候着。

　　她从来最怕被人众星捧月地关注着，现在更觉得因为自己一点儿小事兴师动众太不应该。陆观峄见人来，便退后不远不近地坐在另一单人沙发上。

　　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们屏气凝神，进来后都一言不发，但动作十分迅速，也不问她哪里不适，二话不说便为她测体温，把血氧仪夹在她的指尖，给她带上血压袖带，当她的胳膊被塞进血压仪中，气囊一点点地箍紧她的小臂，她终于觉得难以呼吸，而另一护士拿着压舌板，按住她的下巴要瞧她的扁桃体时，廖汀下意识飞速往陆观峄那里看了一眼。

　　他跷着腿，姿态闲适地凝视她。
　　而杨芯宁似乎也没见过一个人被三个医护人员环住的滑稽场面，颇为好奇地围观。

　　“不……”
　　廖汀向后躲。正好血压仪结束工作，她立刻抽出自己的胳膊，轻轻推开护士的手，“我的喉咙不痛，不用检查了。”

　　可护士不听病人的想法，只回头等待陆观峄的发言。

　　他静默了几秒，还是注视着她，却问医生：“怎么样？”

　　“体温正常。血压也正常，就是心跳有些快。如果您怀疑是低血糖，我们再给廖小姐抽个血。”

　　廖汀看血压仪上的指数，心跳比她的高压还要高许多。131，现在也没能平复。

　　陆观峄划过半丝笑意，随后神色看上去有些困惑，“可是我妹妹说她不舒服，这是为什么呢？”

　　罗兴宏也关切地凑上来，“是呀，我老婆刚一进房间就说她不舒服，差点儿快要晕倒了一样。”
　　廖汀一听，立刻抬眼有些恼怒地看着丈夫。

　　“刚进房间就不舒服？”
　　陆观峄重复一遍，向门口道：“老田，把客房经理叫来，让他来看看这房间有什么问题？”

　　门外闪进一人，“好。”

　　廖汀见那中年男人也是眼熟的人，立刻撇开头，“不用了，跟房间没关系，大概是下雨闷热，我中暑了。”她又眼巴巴地往医生那处望去，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我血糖没事，不要抽血。”

　　可医生也是只等着他发话。
　　只见他叹口气，仿若廖汀是个生了病不肯吃药的坏孩子，他抬了抬手，示意田庚长先出去，然后才俯身问道：“真的没事么？”

　　“没事。”廖汀勉强笑了一下，“我现在好多了。”

　　“既然如此，那就上去吧。”陆观峄站起身，视线撕扯着空气，“你穿得太少，从外面走进空调房里自然会难受。”

　　廖汀低头看自己浅蓝色的裙摆，不说话。

　　几位医护人员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

　　她与罗兴宏跟在陆观峄夫妻二人身后，终于离开了客房。田庚长还在门口候着，廖汀冲他点了点头，“田经理。”

　　对方浮起笑容，“您太客气，叫我老田就行。”

　　*

　　订婚宴在酒店顶层。
　　一行五人走进电梯。田庚长站在电梯按键侧面。廖汀夫妇背贴电梯里侧镜面，前面站着陆观峄二人。
　　从8层到52层，电梯的数字一个个地平稳往上跳。

　　罗兴宏还提着他那箱白酒，见机会合适，便从陆观峄身侧递过去，“陆总，这是我和汀汀的一点心意，祝您二位新婚快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陆观峄略微回头，垂眼扫了一眼那红彤彤的包装袋，又似笑非笑地朝廖汀那儿睇去，他只颔首道谢，却没伸手接。
　　倒是杨芯宁虽被罗兴宏突如其来的祝福吓了一跳，却还是高高兴兴地开口，“谢谢你们呀，你们太客气了，廖汀是观峄的妹妹，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罗兴宏呵呵笑，田庚长觑了下陆观峄，随后伸手把白酒接过去。

　　他见白酒被收下，很高兴地退回去，重新拉起廖汀的手。

　　说话间，电梯上的数字已经跳到了37。
　　廖汀已经感觉到右边耳朵涨起来，开始泛疼。

　　罗兴宏又开口，“我记得以前这地方还没建这么高的酒店，我之前在外地读了几年书，再回来工作这片地方已经发生了不少变化。”

　　本以为陆观峄不会接话，没想到他却笑说：“这里原本只是个普通宾馆，前几年才改成酒店，原本是矮楼，最高也不过八层。”

　　廖汀一听。眼皮跳起来，耳朵更加胀痛。
　　她抬手微微压了压。

　　看见正对面的电梯银色镜上虚幻着倒映着五人人影。
　　陆观峄似乎在盯着镜面。这让廖汀产生了一种他们在镜像中直视着对方的错觉。
　　只是金属镜子反射着冷银光泽，轮廓模糊，人影沉沉浮浮，像是隔着一层无形薄雾，难辨神情。

　　陆观峄的目光始终未动，又问：“罗先生在哪里高就？”

　　“我研究生毕业后回来天冶设计所做工程师。”

　　“天冶啊……国内机械制造的老牌产业园，罗先生年纪轻轻，事业有为。”

　　“哪有，跟您比还是差远了，说来你我年纪接近呢！”
　　罗兴宏真情意切地客气。
　　这一次，陆观峄没再答话。

　　终于。
　　“叮——”
　　他们抵达52层。
　　五人挨个走出去，老田虚扶着电梯门，落在了最后。

　　酒店顶层本是露天草地花园，因为下着雨，盖上了一层透明玻璃罩，草木浓郁，繁花葳蕤，一步一景，空调一吹，反倒更有朦胧的虚幻感。
　　宾客们已推杯换盏一轮，见两位主角去而复返，即刻围了上来。

　　廖汀退到人群后，只能看到陆观峄的背影，与他相隔越来越远，她才缓神。只是不知道座位被安排到了哪里。

　　田庚长忽然又从身后出现，“廖小姐，您往这边走。”
　　廖汀二人随着他的引导一直往前走，直到站在了近亲的主桌前，看见桌上的其余客人的名字，她当即脸色就白了，摆手拒绝，“还是算了。”

　　桌上的人大多姓商。
　　是陆观峄亲生母亲家的姓氏。

　　过去发生的事让这个家庭成了她最恐惧见到的人。

　　但她不能直说，只得道：“这不太好，我们还是坐到别的地方去吧。”

　　田庚长对曾经的事情也是清楚的，廖汀渴求他能理解自己，分给她一点可怜的同情，但他没有，只还是笑着，“没事儿，您是陆先生的妹妹，他唯一的妹妹，坐在这里才合适。”

　　罗兴宏不明所以，但扫视一眼，显然这桌位置很受重视，他极其受用，先坐了下来。

　　*

　　宴礼开始。本在寒暄的客人陆续回到属于自己的座位。
　　廖汀更加不自在。自老陆先生去世，廖汀几乎再未在这家人面前露面。他们或许已经记不清她的面孔，但早早看见这个名字，只觉晦气，碍着面子和教养，对她不理不睬。

　　她只能低头吃东西，喝了不少水，不一会儿便想去卫生间。但上头正有人讲话，整个露台安安静静，她不好意思站起来惹人注意，只好忍下。

　　陆观峄的订婚比她的婚礼还要奢华许多。她年初订婚只与罗家人吃了一顿饭，流程却多。而他的订婚很简单，无人起哄欢呼。他失去双亲，只有杨父杨母作为长辈上台表示祝福。

　　幸好很快结束，众人各自用餐，廖汀忙走出主宴厅，从卫生间回来时，陆观峄二人刚刚结束他们这一桌的敬酒。

　　流程过大半，越发热闹。许多人又站起身，去隔壁桌前寒暄。廖汀趁机拽拽罗兴宏的袖子，“我们不如走吧？雨停了，现在好打车。”

　　“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
　　廖汀小声道。商老太太正被人搀扶着与陆观峄告别。

　　罗兴宏大多数时候都依着她，见妻子执意，便说：“那好吧，但是要不要跟你哥哥打声招呼？”

　　廖汀往那人的方向看。
　　他身边照旧有很多人，多少客户正借此与他拉近关系，加上旁边还有不少他真正的家人。她摇摇头，“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了，提前一会儿离开，他不会注意到的。”

　　二人乘着电梯下楼。
　　刚到一层，预约软件显示车已经在门口等待。

　　廖汀高跟鞋下楼梯，慢了一步，转身瞬间肩膀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她低声惊呼，偏头，对方似乎毫无察觉。

　　那女人有些年纪，头发花白，勉强可见曾经大约是个美人。
　　她穿着一件发白的格子衬衣，身形单薄，抱着一个灰色布袋。目不转睛地抬头盯着酒店顶层。

　　罗兴宏回头拉起妻子，只当这人精神有问题，牵她坐进了后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