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枕》半尾清蒸鱼

199、第 199 章 芭蕉暮雨

　　梁京初雨，御花园里的芭蕉树染了一层水，瞧着比往日要翠绿的多。
　　黄门侍女垂首撑伞候在左右。
　　珠子一样连串的雨顺着伞面和屋檐落在青石板上，打的往日金贵无比的花都重重的低着头。
　　李凌麟坐在亭子里信手调香，四周都挂上了遮蔽风雨的帘布，隔绝一部分落雨声。
　　李建成来的时候她便调了一半。
　　黄门将人带到亭子里，自己收了伞又去一旁候着。
　　“若是平日批阅奏折时候用的沉水香，用不着这么多冰片，龙脑。皇姐是有烦心事。”
　　“明知故问。”李凌麟瞥了他一眼，笑骂，“往日不见你来的这么勤，我一调起香来，你就来了。”
　　李建成掀起衣摆，黄门便十分有眼力见的搬来了一把石凳。
　　“宫里的香用起来始终不如皇姐亲手调的用着顺心。臣弟夜里已经连着好几夜睡不着觉，这眼下一圈一圈都是青的。就连往日见了臣弟便脸红的那些侍女，如今连看都不看臣弟了。”
　　“哼，要是当真有侍女敢起这些不规矩的心思，切莫说脸红，朕让她往后的脸都红不起来。”
　　几个侍女一听她这么说，不由打了一个哆嗦。整个人看着更受了惊的鹌鹑一样。
　　李建成笑着抚掌：
　　“皇姐可真是，自己得不到就想旁人也得不到。心胸怎如此狭小？”
　　李凌麟挑眉看着他，十分挑衅的说：
　　“那你说说朕如今还有什么得不到的。”
　　“哈哈哈，皇姐说笑了。”李建成摆了摆手，让两边候着的宫人都退到廊下，“宜州的事情，皇姐可想好了怎么办？”
　　“赵瑜为了把宋浅保下来，算是把他老爹的底裤都掀出来了。”
　　“暗线理出来了？”
　　“昨日刑部就提审了几个领头的，果然是他的旧部。”
　　雨幕朦胧，既隔绝了园中春色，也隔绝了两人的谈话。
　　“太学一别多年，再听见他的消息竟是如此境况。”思及少年往事，李建成不由叹了口气，“既都已查清，皇姐可有万全之策？”
　　“。。。。。。”李凌麟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西凉地远，一时半会儿实在鞭长莫及。”
　　“可有法子把他引回来？”
　　“他自小便唯恐天下不乱，除却江山动荡，朕想不到还有什么事足以让他放弃后路只身回京。”
　　“宜州那边——”
　　“霍玉安已死，霍川身受重伤，昏迷不醒。除去霍玉安手里的那几个副将，一时间朕竟找不到人来替上去。”
　　李建成敲了敲桌子，思索道：
　　“青州与宜州相隔不远，郭琥自小就跟着张坚混迹军营，如今更是亲自支撑起了青州军务，将青州匪患处理了个干净，解了皇姐的燃眉之急。不若就派郭将军前往。”
　　李凌麟摇了摇头。
　　“不妥。霍家在宜州多年，宜州几乎是霍家的一言堂，贸然派人只怕是难以服众。”
　　“那皇姐心中可有人选？”
　　李凌麟静静的看着李建成，李建成有一丝疑惑，随即福至心灵，两人相视一笑。
　　“徐州来信，说是钉子传信回来，霍兹格亲自领兵带着五万精兵南下直逼玉麟关。”
　　“邵启已死，宋潇重伤，李乔和马隆平时管理内务，能顶一时不能顶一世。恐还是需要派遣一名将才前往，守住国门才是。”
　　“郭琥奉命南行之前，她的儿子早就已经在青州打出名号了。”
　　“郭琥的儿子？嘶——可是宋逡那个小儿子？臣弟记得他年岁并不大，比宋澄还要小上一些。”
　　“年岁虽不大，可志气却比天还高。”李凌麟笑着，“薪尽火传，不知其尽。”
　　总会有人顶上来，一代又一代，一辈又一辈。
　　就像澖河水上的浪花，层层相继，奔腾成一次又一次的浪潮。
　　“玉麟关一战损失惨重，粮草辎重，士兵调拨都要紧跟着提上日程。”李凌麟从一旁煮酒的炉子引燃一根线香，又轻轻的引燃了刚调好的沉水香，“可惜孔卫鲁生做事麻利，手底下的人却阳奉阴违。”
　　“自从上次皇姐严惩一批光吃不做的废物后，朝中那些人还算听话。”
　　“沈庭寒告假至今，身体如何了？”
　　“。。。。。。哈，皇姐可真是——”
　　如今朝中大多都是李凌麟一手提拔上来的，以往那些旧臣，要不就被调到了边缘地带，要不就被下放到了荆州，青州。唯有沈庭寒不但没有被贬谪，反而还一路坐到了内廷，成了当之无愧的一把手。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李建成心底不由泛起些苦涩。
　　“还能是因为什么呢？不过是一些儿女情长罢了。”
　　烟雾犹如一条历尽千险破云而出的青龙，迂回盘绕。穿过两人之间，紧紧覆盖在屋檐之上。
　　“那日他挥袖离去，朕还当他在生朕的气。”
　　“怎敢呢，沈家能有今天，难道不都是仰仗皇姐？”
　　李凌麟瞥了一眼李建成，意味深长的道：
　　“朕不是那个意思。”
　　李凌麟轻轻叹了一口气，旁边炉子上的酒热的滋滋冒响，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显出几分活络的人气。
　　“玉麟关是宋潇亲自守下来的，北疆结盟更是她亲自去谈的。按道理朕应当将她召回京城，进行一番封赏。”
　　清澈的酒水顺着勺子边缘落到酒盏里，像天际泄下的一道银河，晶莹透亮，酒香扑鼻。
　　“可是朕非但没有奖赏她，反而还将她留在徐州，一年也难以回一次家。更是让照初和她难以相见，每每宫中夜宴，照初总是孤单一人。”
　　“皇姐是想——”
　　李凌麟递了一盏酒给李建成，没有说话。
　　“照初性子沉闷，有事都往心里憋。宋将军性子活泼，为人豪爽正直。况且两人家世相当，沈家四世三公，霍家为官多年更是有当年情谊，怎么看怎么登对。确确实实是一对金童玉女。”
　　“朕苦恼的，也正是如此。”
　　“。。。。。。”
　　沈家树大根深，在文官当中本就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如今到了沈庭寒这里更甚。
　　宋逡虽说平平无奇，可是宋澄却是工部的香饽饽，如若仕途顺畅往后自然是工部的一把手。宋湘手握京城无数地产铺面，生意遍布整个大梁，手中无数分号，端端正正的坐在大梁第一首富上。宋淮更是深得郭琥真传，对战争的敏锐度和战场的把控度都非一般武将能比。
　　宋潇如今不但背靠霍家，前头更是有好几个能干的弟妹站的稳稳当当。
　　赫然是要在武将里争出一个高低。
　　沈，霍两家联姻。
　　到时候只怕是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李凌麟刚坐稳皇位，手里又正是用人之际。
　　留着是隐患，杀了又寒了朝中老人的心。
　　“正是因为如此，朕才这般苦恼。”
　　李建成喝了一口酒，辛辣清澈，回味甘甜。
　　“照初自幼养在沈老太师膝下，只怕是学不来沈国公那些花花肠子。”
　　“哼，他要是会那些，朕还用不着这样头疼。头疼的就是他是一条路走到黑的死脑筋。”
　　“霍家就宋潇这么一个宝贝圪塔，想来也是不愿让她嫁入高门，蹉跎半生。”
　　“霍家愿不愿意有什么关系？”李凌麟饮完一盏酒，百无聊赖的用食指在酒盏边缘画圈，“她宋潇会做她自己不愿做的事吗？”
　　“。。。。。。皇姐的意思是，照初对宋将军一片深情，宋将军未免领情？”
　　“宋潇和邵启的事徐州众人皆知。朕本认为他会出手，却不想就这般窝囊。”
　　李凌麟眯着眼，露出一丝危险的光。
　　“梁京当中也有不少名门贵女，不若让照初多与她们见见，或许就放下了。”
　　“可沈老太太年事已高，照初与国公夫人又向来不和，只怕是不会轻易动心。”
　　“朕记得，王夫人除去舞刀弄枪，就喜好与人说媒。京中不少夫妻都是由王夫人牵线搭桥，你不也被王夫人追着说媒吗？”
　　“。。。。。。皇姐的意思，臣弟明白了。一会儿出宫，臣弟便先行拜访王夫人。”
　　“不必。”李凌麟摆了摆手，“王娴知此人最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宋湘过几日就会带领商队，兵分两路押送粮草和辎重，一路向西，一路经由青州向东往玉麟关走。一会儿你就从库里挑几件合适的东西送去，王娴知听到消息，自然就会去你府上拜访。”
　　“湘湘——要去宜州？”
　　“是户部传回来的消息，霍家经此大难，宋府作为姻亲拜访，也是应该。”
　　“。。。。。。此番要去多久？”
　　李凌麟抬头，眼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你觉得，得多久？”
　　“从梁京往宜州，少则半月，多则二十五日。到辽南城里至少还需五日，原地修正，粮草交接，货物采买。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得十日，更别说还有霍玉安的葬礼，朕托她带了圣旨。一来二去，得有三月不得见了。如若她忧心北疆，再一路向东，估计就得有一年半载见不着面了。”李凌麟站起身，走到李建成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宋五小姐以往就是梁京妇人眼里的香饽饽，能力出众，带人亲和。如今做起生意，更是成了不少公子的心头好。朕前些日子还听说，王娴知带着不少礼物拜访了宋逡，不过都被宋澄回绝了。”
　　李凌麟揶揄的道：
　　“你若是诚心，不若替我走一趟玉麟关，霍兹格率兵南下，盟约难言作废。北疆群龙无首，那些旧贵族难免不会对还留在北疆境内的大梁人动手，钉子难免暴露。”
　　“。。。。。。”
　　“张辞此人心思活路，计谋深沉，原来又是他身边的人。若非徐州需要，朕早就将人调回京城和沈庭寒打擂台。如今邵启一死，徐州难免内乱，你若去了朕也放心。事情结束，你想要什么赏赐，朕都答应。”
　　廊下的黄门见李凌麟起身，便立马撑着伞等待亭外。
　　待众人走后，李建成的侍从才撑着伞候在亭外，低声叫了一声。
　　“王爷。。。。。。”
　　李建成看着盏中冷掉的酒，久久不语。
　　一炷香后，侍从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却见李建成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而后径直走向了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