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枕》半尾清蒸鱼

195、第 195 章 “带五万精

　　刚入春的天气，虽说有些太阳可到了夜里风一样冷的骇人。
　　程七手上绑着木板，腋下夹着拐杖默默的守在不远处，一会儿数数树上新生的叶芽，一会儿看看天上飘过的云朵。
　　邵启的墓很简单。和其余在战场上牺牲的士兵一样躺在地里。
　　一口随时都可能被雨水和虫子毁掉的棺材，一块粗糙且随便的墓碑。
　　看样子就像张辞带着刀疤马在玉麟关哪块儿山脚捡回来的。
　　上头的字刻的到是够深，就是有点太深了。让本就脆弱的石碑变得更脆弱了一点。
　　程七说碑是张辞亲自刻的，说是怕以后路上新生杂草，找不到地方祭拜，才刻这么深。
　　宋潇看着上头血一样红的字，有些恍惚。伸手在上头摸了一遍又一遍。
　　“你想他了吗？”
　　“。。。。。。”宋潇回头，看到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子提着一篮子酒水瓜果站在她身后。
　　那小孩子也不管宋潇，自顾自的把祭品摆好，又从怀里掏出几支烧了一半的香和蜡烛。
　　“我爹走之前说，想他了就常来看看他。他也这么和你说吗？”
　　宋潇见过这个孩子，是邵启的族亲。
　　“。。。。。。没有。他什么都没和我说。”
　　“什么都没说，那就是什么都说了。既然说过了那就不必说了，我娘是这么说的。”
　　“。。。。。。”宋潇看着眼前的孩子，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你不恨我吗？”
　　“恨？为什么会恨？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数百邵家儿郎都死在了战场上。”
　　“那是因为打仗。”
　　“本来可以不用打的。”
　　“那为什么又会打？”
　　“因为北疆的大王子死了。死在我的刀下。”
　　“你杀了他。”
　　“没有。”
　　“那他为什么死在你的刀下？”
　　“我把那把刀留在了北疆。一场宴会上，有人惹怒了我，我就用那把刀刺穿了他的胸膛。”
　　“之后呢？”
　　“那把刀被人收走了。”
　　“那我为什么要恨你？”
　　“。。。。。。”
　　女孩点燃了香，挨个在墓碑上转了转。
　　“香只有这么些，你们自己分一下。之前剩的那些被我用来点火了，这两天开春，夜里怪冷的。”
　　“你不恨我？”宋潇不死心的又问了一遍。
　　“。。。。。。”女孩脸上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唯一恨你的，是你自己。”
　　“。。。。。。”
　　“我爹说，现在世道不好，我们能有吃的，有穿的，要多亏大哥。”
　　“。。。。。。”
　　“大哥想要我们吃得饱穿得暖，所以带着全族上山当了土匪。”
　　“有时候我们会下山走很远的路去隔壁县城里买东西。有一次，大哥很难得的跟着我们一起下了山，隔壁县的一群孩子，朝我丢了块石头，骂我是土匪的女儿。我捡了一块更大的石头丢回去。大哥当时很高兴，可是后面回了山，我发现他似乎并不那么高兴。”
　　“所以，大哥答应了你的要求。”
　　“。。。。。。”
　　“说服周边山寨归顺朝廷和张辞里应外合来一出瓮中捉鳖。”
　　“。。。。。。”
　　“这不是你想做的事，这是他想做的事。”
　　“我爹是因为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才死掉的。”
　　“大哥也是。”
　　宋潇没有说话，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剪了舌头的鹦鹉，满腹汤水，又憋又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独独忍着喉咙里干燥的浊气，哽在刀口上在笼子里焦躁的上蹿下跳。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自当提七尺之长剑，靖八方之烽烟，定九州之社稷，垂千秋之令名。”女孩转过身冷冷的看着宋潇，“我从没想过，你居然这般狭隘。”
　　“。。。。。。”宋潇出了一身的冷汗，猛地抽了好几口气，喉咙里干的什么都说不出来几瞬后她才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扶住一旁的石碑，嘶哑尖锐的吼道，“程七——程七！！！！！”
　　程七猛地听见这一声，被吓的打了一哆嗦。回头瞧见宋潇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水淋淋的。
　　“将军！”
　　程七慌忙走过去，甚至连拐杖都没用上，一瘸一拐的。要是被顾东海看见了，肯定免不了一番嘲笑。
　　当宋潇把手放到程七手里的时候，程七才发觉宋潇浑身都是冷的。就像是刚从腊月的雪地里走出来的一样，在早春的艳阳里冰的骇人。
　　流淌在她衣襟和鬓发上的，是她方才出的冷汗。
　　“将军！？您还好吗？可要回去休息！？”
　　“。。。。。。回营帐——去张辞那儿。。。。。。我要见张辞。。。。。。”
　　“好，属下这就扶将军回营帐。”
　　宋潇被程七扶着，一瘸一拐的走在前头，突然迎面出来一阵风，将她的鬓发轻轻吹起又缓缓落在她耳际。
　　“。。。。。。”
　　宋潇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中静静矗立在那里的石碑。
　　只见清风拂过，柳絮飘飘，不见故人模样。

　　北疆刚过冬季，迎来一个难得的春天。
　　霍兹格窗前的那几株花终于熬过了难熬的寒冬，在初春料峭的一个早晨，悄然展开了花苞。
　　“大王子是我们北疆的大英雄！怎么能让他死的如此不明不白！？！？！”
　　“那个女人！鬼魅一般的女人！我就知道她不安好心！！！”
　　“她能神出鬼没的来到我北疆王庭一次，难不成来不了第二次！？”
　　“可恶的大梁人，居然用美色诱惑大王子！”
　　“大王子过于信任大梁人，一时糊涂！我看就应该把大梁人都赶出去！”
　　“当年卓纳可汗的死就充满了阴谋！如今大王子更甚！可汗！一定要严查啊！”
　　“我就说这些可恶的大梁人怎么突然就愿意结盟！原来是在这里藏着祸心！”
　　“我早早的就说过大梁人心思深沉不可信！”
　　“可汗！如今可如何是好！？”
　　“可汗！大王子尸骨未寒！我们难道就要如此窝囊！？！？”
　　“为大王子报仇！”
　　“为大王子报仇！”
　　“报仇！！！”
　　霍兹格听的烦躁，这几日王帐里没商讨出什么可行的法子，就是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吵来吵去。
　　玛吉端坐在霍兹格下首，侧头瞧见霍兹格紧皱的眉头，自己也不由烦躁起来。
　　大梁和北疆的结盟实在是过于容易了。
　　让大家都放松了警惕，这才被人钻了空子。
　　可是——
　　究竟是谁把消息传给那人的？
　　那人此刻又在何处？
　　玛吉想到玉麟关此刻的境遇，心里又一阵一阵的发麻。
　　不知道宋潇是否安好。
　　库克勒已死，事情再无转圜的余地。
　　玛吉瞥了一眼霍兹格。
　　不知道他会作何想。
　　倘若继续深究下去，只怕是如今留在北疆的大梁人一个都活不了。
　　可若是就此放下——
　　霍兹格往后又如何能安坐北疆王座！？
　　“。。。。。。”
　　玛吉的手不由握紧。
　　网才刚刚撒下，又怎能轻易收网！？
　　“可汗，我等希望能够彻查此事！”
　　霍兹格叹了一口气。
　　“你们觉得，如何是好。”
　　帐中围着的贵族没想到霍兹格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如此无足轻重。众人面面相觑，随后几人眼神交流了片刻，下定了决心。
　　“自然是和大梁宣战，替大王子讨得一个公道！”
　　“宣战？那孤问你，如今北疆有多少士兵？”
　　“这——”那人思索了片刻，“加上大王子在玉麟关的旧部，我北疆还有十万士兵可供可汗驱使。”
　　“那我北疆目前还有多少粮草足够这十万士兵一路南下攻打玉麟关？”
　　“冬季刚过，正是播种的时候。去年冬天尤其寒冷，往年存下的粮食——不足三成。”
　　“不足三成——”霍兹格把这句话反复咀嚼了好几次，“初春将至，去年打理出来的田地还未试过播种，牛羊也尚未长成。十万士兵里，又有多少是能够南下的？”
　　“这——”
　　“。。。。。。”
　　“不过是一时之困，难道可汗忘记大王子曾经的功绩了吗？忘记以往孩童时期的情谊了吗？可汗莫不是要学着那群大梁人做过河拆桥的可恶事！？！？！？”
　　那人说的愤愤，好似要把库克勒压死在不忠不孝的柱子上。
　　口音还是北疆口音，可却把大梁谏官那套学了个十成十。
　　“过河拆桥——大梁的商队才来往跑了几次，你就能学会这么复杂的词语。看来平日里也没少和大梁人勾结。”霍兹格嘲讽道，“宋潇如今稳坐玉麟关，她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两国结盟，大梁会轻易放她离开？”
　　“再者，当初那把刀，究竟是怎么留在北疆王庭的，难道你们就不清楚？”
　　“。。。。。。”
　　当年那把刀，是宋潇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亲手插在一个挑衅她的贵族手上的。
　　如今这把刀，隔了几年，又神出鬼没的出现在了远在千里的玉麟关外，插在了库克勒的胸口。
　　“宋潇不可能离开大梁。”霍兹格站起身，向帐外走去，“各自清查自己的部下，大祭司死了那么多年，居然还有他的走狗。再有此等事情发生，不要怪孤不念多年旧情。”
　　玛吉起身跟在霍兹格身后。
　　难道就这样放下了？
　　“可汗！难道大王子就如此不明不白的死了吗？！”
　　霍兹格扭头，帐外的阳光和帐内的烛火将他的脸分成两半，同样的五官，竟在这时展现出不同来。
　　“带五万精兵，备好粮草。随孤前往玉麟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