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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金蝉脱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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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選文試第二場之後,應試士子都被帶到了明修殿后的花苑裡用飯,還被允許自行散步休憩片刻,一來容各位皇室成員商議前番表現與擬定第三場臨場文試之題目;二來也讓緊張了半日的應試士子放鬆精神,稍作調整。
心不在焉吃了個半飽,我行走在滿目花草之中,一邊思量自己此前兩場的表現,一邊估計文試第三場會出什麼題目。一般來說,高允擎既然親自坐鎮,大概會拋出一些目下他最關心的問題,或者坊間最緊俏的議論,比如此前所說兩境交界一帶的賦稅和收成,以及北境每年會有多少流民南下避難、以及因此帶來的種種利弊。如果真的問到這些,以我在相府的所見所聞,倒也真不怕跟他說上一二,只不過交淺言深,反而需要小心惹來旁人猜忌。
說起旁人猜忌,我更有些心下沒底。這兩場下來,第一場先聲奪人,第二場劍走偏鋒,雖然說都是沖著高允擎直接而去的,以他的見聞心思,應該也不難想到我的用意。可是若旁人只當我是嘩眾取寵不堪大用之人,倒也罷了,怕就怕萬一被什麼同道中人視為了眼中釘……
畢竟方今天下各方勢力犬牙呲互,有如我這般攪亂南朝的,也不一定就是可以合作的物件。
思及此處,突然發覺自己不知不覺走到了一處荒僻無人角落,心念一跳,便立即折身沿著原路返回,免得有什麼節外生枝。腳下走了三四十步,卻忽然聽見右後方隱秘的廊柱之後,似有兩人在低聲竊語。
“今日人選,幾位殿下大略都心中有數了吧。”
“那是自然。便是主子們不著急,身後各自幕府也都早就揀選得差不多了。”
“可是……就算不明著說,攝政王那邊,終究還是要先選的。”
“真有好的,自然誰也不肯放手,不過也不是全無法子。”
“哦?”
“倒也不難。雖然說攝政王需要培植自家手下勢力,可是畢竟端和太子新喪,連著沒了兩個成年皇子,他就是再不屑於避嫌,也多半不能走明面上的路子。如此一來,但凡是搶手的人選,攝政王如果劃歸了自己,就都會被蓋上探子的戳,就算能被塞進各家府中,也明擺著是去當靶子而已。”
“所以,殿下的意思是……寧多不漏?”
“只要有人搶,攝政王這做長輩的,難道還要奪孩子們心頭好不成?搶的人越多越熱鬧,攝政王就越不能留。如此一來,便是不能到咱們府上,只要不為攝政王所用,便是咱們的得益!”
我壯著膽子,從柱子後面探出頭去瞄了一眼,兩個形容再平常不過的年輕士子,根本想不起來上午文試這兩個人說了些什麼,果然是誰也難以提防的角色。
雖然不知道是誰的人,但這番話說的倒是有理。高允擎再裝鎮定,連喪兩個主君的南朝,又容他這般強壓多久呢?這場招賢大會,可以說是攝政王為了平息眾議搞的一場表演,卻也可以說,是各府皇子擴充羽翼反將一軍的公開機會。要是這樣說,方才那兩個人的對話,倒不得不讓人引以為警了:如果不能為自己所用,那麼,力保不為攝政王所用,便是他們的得益……
那麼,像我這樣,一心一意要中攝政王的選的,應該怎麼做,才能讓皇子們不用這玉石俱焚的法子來對付我——或者說,便是想對我如法炮製,也有不敢、不能動手的緣由呢?
“文試第三場——即席論道。恭請攝政王出題——”
“諸位士子,經過上午兩場文試殿選,對於各位的才具能為,老夫與諸位皇子均已有所考察。故而,這最後一試,老夫的想法是,就請各位在此間,都做一回南朝的臣工;就讓這場殿選,成為各位士子在定瀾皇宮的第一次朝會吧。”
此言一出,一時堂上譁然,只不知是攝政王當真心懷寬廣如此,還是另有謀算。
“這第三場的題目便是——方今天下,梁朝,合該亡否?”
“看來攝政王也掌不住了,直接拋出一個亡國之辯,還不知得嚇壞多少人。”
“可若說只是因著一個小小士子就使出這樣的手段,我倒覺得不至於。”
“所以說啊,肯定還有其他人在扯後腿啦!不過說起來,這題目還真有什麼好答的嗎?難道真有人說出個不字來,攝政王心裡才舒服嗎?”
“說個不字有什麼難的,這裡頭一把撈下去,還不知道幾成是別人家放進來的鉤子,這麼大逆不道的話,就算天高皇帝遠,可也不是誰都敢隨意胡謅的吧?”
一聽這題目,我倒有點不知高允擎意欲何為了。哪有一國朝會鼓動群臣、只為了詛咒敵國運數將盡的?
若一心投效南朝,只怕恨不得大樑明日便告覆滅;若是敵國奸細,這種論調端的要看有沒有膽量說出口,亦怕不怕日後被清算;就算是不偏不倚,故作清高姿態,說來說去也不過是大廈將傾而不可冒進,希望我朝厚積薄發,畢其功於一役。
這麼乏善可陳的論調,高允擎究竟想聽到什麼樣的回答呢?
果不其然,滿場眾人,六成說南朝應亡之,其中四成支持獨力速戰速決,二成支持聯合群雄共伐之;三成說應當順應天時待治下子民紛紛反出而使其自潰;剩下一成認為大樑會與入侵的外族同歸於盡,江山那時再留待後人。
說實話,如今的南朝雖然能在天下諸多反王之中拔得頭籌,成為朝廷最大的威脅,但以一己之力就要滅掉大樑,我認為是妄想。要是高允擎真敢帶著十幾萬雄兵決一死戰,恩師興許就用不著如此夙興夜寐了。
而且,我又不打算入朝至仕加官進爵,只是想在高允擎那裡掛個號而已,何必急著沖出去自表忠心呢?
再者說,萬一我真把自己說成個金光閃閃毫無瑕疵的士子典範,眼瞅著便要給人家拿去當靶子了。
對於什麼大逆不道與否,我若真是極為在乎,也就不會站在此地了。但是,不知道是因為這幾道試題總給人一種缺乏誠意的顧左右而言他之感,還是南朝這灘勾鬥的渾水還沒全數潑開就看得我心煩,我居然生出了那麼一絲絲的怒氣。武試看誰能打,文試看誰會吹,如果南朝在位者要的只是這樣而已,說實話,還挺讓人失望的。
“梁朝不能亡。”
“那位公子說什麼?”
“學生說,梁朝不能亡。”
立時一通沸反盈天。
“公子好膽魄,不過,這周遭的評議……公子沒想過這句話說出來會怎樣嗎?”
“若學生沒聽錯,王爺方才問的是梁朝合該亡否,而不是眾人欲梁亡乎,對麼?”
“請公子繼續。”一句話噎下了周遭的吵嚷,高允擎不置可否,仍舊面色沉沉,吩咐我道。
“王爺說,希望這一試,是學生與諸位在定瀾皇宮的第一次朝會。既然如此,學生只想從如今天下情形,說幾句自家最要緊的話:其一,南朝如今是否應該獨力伐滅梁朝,答案是不能,因為實力不到,其實如果南朝真的能憑一己之力伐滅梁朝,板上釘釘的事,反倒不會成為論調而在天下間廣為流傳了。其二,是否應該聯合諸位反王共舉義旗,答案也是不能,有多少所謂反王不過是想渾水摸魚撈上一筆,一聯兵,都想做盟主,卻都不想出兵馬錢糧,不過是給了別人捅自己一刀的機會而已。其三,梁朝會跟入侵的外族同歸於盡?呵,外族雖然蠻夷,可也不傻,且不說有沒有同歸於盡的把握,得勝了又能如何?中原焦土了,他們需要的糧食布匹從哪裡來?如果他們能不顧這些而滅了中原王朝,就不會為同樣理由而攻伐江南腹地嗎?以上原因有三,所以,梁朝不亡對南朝之好處,也當這三條。”
“敢問閣下,若是梁朝到了今日地步竟還不該滅亡,我朝數十年努力,在閣下眼中豈非一文不值?”
“閣下關心者是該不該舉義,學生議論者是該不該逼殺,並非同一個問題。數十年努力當然重要,所以學生舉出這三條原因,是希望這數十年努力,不要一朝便白費了。”
“如此說來,難道待治下子民自行反出而使其自潰,不是上算之法嗎?”
“同樣,因著學生此前所說三條原因,待其自潰,乃是最下之選。”
“這也不行那也不對,那依著閣下高見,我朝應當如何行事呢?”
“這個,不在題目之範圍內。”
至此,我不再多言辯駁,只教堂上各種議論橫生。大庭廣眾之下,在南朝皇宮裡公然宣稱“梁朝不能亡”的人,就算是有激越之徒要把我拖下去杖責,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同樣,如此目無綱紀之人,任是你有多少才華,也不能讓你入主朝堂權柄,免得千年道行一朝喪。退一萬步說,明知道大家都不喜歡聽,還非要站出來說這最不討喜的話,就算是為了少給自己惹點事,恐怕也沒什麼人願意跟這惹禍的有什麼瓜葛。
加上我口氣又有些沖硬,更顯得寸步不讓,死不悔改,這樣一來,只要還想當儲君,就不敢來拉扯我了吧?是想就這樣輕易便冒了天下之大不韙,還是想給人留下日後指摘拉踩的話柄?
但是我篤定,南朝現在無力覆滅大樑這件事,沒人比高允擎更清楚。若他身邊連個說真話的人都容不下,那恐怕是早晚得折在自己的自滿大夢中。
“老夫只有一個問題。”過了半晌,等到議論聲漸漸壓下,高允擎站起身來,天階之上遙遙問我道。
“王爺請示下。”
“管公子既然說大樑還不該滅亡,那麼可否給出個時限呢?要等多久,才是該滅之時?”
這倒出乎意料,居然讓我猜測大樑國運麼?
“事關國運,豈是學生這點斤兩所能識得。”
“你只隨便說就是,也無人會當真。”
“這……”高允擎如此不容置疑地掐了我的謙辭,非要我給個數字出來,可是我曾幾何時,敢妄測過大樑的國運,“既然王爺要聽,學生只好粗淺胡謅——十年為期吧。”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說了十年這個數,可能是因為十年之後,高允擎會年老體衰、為人取代?也可能是十年之後,兄長會接下恩師重擔、入主中樞?還可能是十年之後,其他不成氣候的反王終究自生自滅,而朝廷頒下的新政終於能收到些成效,或將一改兩境實力之對比?我也不知道。
反正沒人當真,我自己也就別當真吧。
“十年?哈,管公子心志倒是堅定啊。”高允擎笑了一聲,又留下一句不置可否的話。
“爺,這第三試聽下來,您怎麼倒不說話了?”
“要我說,這個小管公子,也確實太不知道討巧了些。明明前兩場上雖然言辭鋒利,但還挺懂得賣乖的,以為他是個多少也知道進退周全的主,可這第三場……這要是傳出去,其他人派來的鉤子,恐怕會以為這便是我朝的態度吧?”
“是啊,就算傳出去的不重要,可在各府主子那兒,都先掛上一個狂狷的名號,以後相與起來……”
“爺?咱們也該拿主意了——”
“啊?哦……我在想——人家禮數周全,接下來可就要靠皇叔,拿出點像樣的誠意來了……畢竟,呵,人家生氣了。”
如此,文試三場殿選全部結束,稍後便將由高允擎親自點選鼇首,並結合幾位皇子的意見,為中選士子安排各自去處。只是終試之後,宣旨官忽然又加了一個要求,即讓在場所有士子,將自己來參加招賢大會之前所做的營生各自寫了,呈遞上去。
我哪裡有什麼營生?只不過,忽然想起此前在客棧,聽店小二所說的那些關竅,大略聽得一些各位皇親的喜好,難不成,就是根據這個與皇子們自己的點選結果,做一個匹配?
如此一來,富貴的、風雅的、新奇有趣的,豈不是一個都不能沾了?而且,如果我在此時專門寫什麼神兵利器、兵書謀略甚至武學精要什麼的,豈不是掛羊頭賣狗肉,在攝政王親自點名垂問了我一個問題之後,顯露出一副“我所有的鋪排,都是為了算計王爺心思”的狡詐樣子?
雖然事情的確是這麼辦的,但還是多少留一點讀書人的自命清高好些吧?
於是,我撚了撚筆尖,蘸飽了墨,在面前的宣紙上輕鬆地留了四個字。
一炷香之後,各府皇子選定名單完成,在場內由宣旨官宣讀,按各自去向歸位入座。
我低著腦袋聽到最後,果不其然,沒有一個皇子點選的名單裡有“管伯群”三字。
“在公佈攝政王府的點選名單之前,老夫想要改一改順序,先點鼇首。”正當我心下猜測著高允擎到底會不會接我的招時,卻聽到上首傳來這麼一句話,“呈上來。”
一旁內侍端上來三個蓋著紅色綢布的漆盤,內中陳列著的,便應該是此次招賢大會,由攝政王欽點的鼇首三人。在聽到了兩個南境士族嫡出子弟的名字之後,第三唱居然叫到了我——
“管公子,還愣著做什麼?此次招賢大會,王爺欽點你為文試榜首呢!”
“這!”說實話,直到此時,我還打算著或許拿個倒數第二這樣不起眼的成績,灰溜溜鑽進攝政王府算了。
“管公子年紀輕輕,見聞廣博,胸有韜略,更重要的是,審時度勢不為好惡所擾,諸番評議皆直中要害,足見讀書治學工夫之精深。即便得出驚人之言論,面對眾人詰難,仍然主意沉定,進退有據。有眼光有膽氣亦有主見,實在是不可多得之才。評爾三試優勝,直中文試榜首。”高允擎說了一堆不知幾分表裡的稱讚,便將此次大試榜首的信物金鼇首放在了我手裡,還挺沉,“不僅如此,老夫也知道,此次點了誰優勝,怕也會遭旁人議論。既然如此,不如——就點個膽子最大的吧!”
高允擎有幾分得意地笑了起來,身旁一群人也紛紛附和,我跪在原地不敢抬頭,心裡卻七上八下地,只不知高允擎明明知道我想幹什麼,卻非要把我捅上天去遭白眼,又是什麼盤算。
“好了好了,這幾個子侄個個謹慎,居然沒有一個人敢將管公子點入招攬名單之中。這下好了,文試榜首總不能落個空選吧?來,讓老夫看看管公子所長何業啊——嗯?岐黃之術?”
“呃,是,學生此前,以周遊行醫、占幾個草頭方,勉強度日……”
高允擎似有一愣,然而又不知想起了什麼似的,忽而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倒是提醒老夫了,看來是天意啊!這幾個孩子平常從來嬌貴,都快成了諱疾忌醫之人,也難怪跟管公子沒有緣分了——既然如此,正好,存庸那裡,缺個得用的大夫。他體弱多病,常年閉門將養,人雖然來不了,可老夫這個做叔叔的,不能厚此薄彼啊。”
糟了!此前只顧著周旋這三個明面上爭鬥的皇子,居然幾乎忘了還有個深居簡出的主兒——他不常露面,就是因為身體不好才不能經常露面啊!若我去了他那裡,也跟著他一天到晚的深居簡出,那跟被流放出去也沒什麼差別了……
是因為我寫了其他幾個皇子都不可能喜歡的尋醫問藥?還是高允擎用點為榜首卻丟到偏僻院落的法子來懲戒我?
就,就這麼——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