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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病弱主子 ...

  •   “管公子切莫多心,王爺檢拔公子去五殿下府上,一則是因為公子擅長醫術,二則因為五殿下常年幽居外頭少有往來,而公子博聞強記見解精妙,閑來無事可以陪殿下暢所欲言,也當是半是照拂半是伴讀的一份差事吧。雖然不見得天天抛頭露面出盡風頭,好在清淨安穩、行事自在。”
      既然說什麼也不能扭頭回去,那麼王府管事不管是如何安撫我,我大概都是一耳朵進一耳朵出了。既然已經如此安排,第二天一早,我便跟隨高允擎前往高存庸的府邸,去登門拜訪這位久病纏身、足不出戶的五皇子。
      跟昨日殿選時諸位皇子的儀仗相比,這位五皇子的排場,倒是當真和他的名聲一樣寒酸。來到府邸正門前,我稍微愣了那麼片刻:這所謂的正門,可是府裡上下最大的一扇門,竟然連高存悅府上的偏門都不如,更別說攀比其他幾人了。一色的青瓦白牆,毫無綴飾,甚至連窗戶都是讓人無話可說的規矩方圓;門前立柱上的紅漆,斑駁得連裡面的原木色澤都見灰暗,頂頭挑著的兩盞宮燈,其中一盞的背面已經破了幾寸長的口子。
      對這家主子破敗無聞的身份,我也不是毫無準備,可到眼前這恓惶的場面,倒也讓我一時有些感慨。許是門內久不來人,連守門的都頗有幾分倦怠。幾個鬢邊灰白的老者勉強營務著一位皇子的門臉,卻也是難脫鄉土氣息的木訥,壓根兒沒想到攝政王有朝一日會大駕光臨,一時間慌亂得連唱禮都忘記了。
      看來所言非虛,這位五皇子,真是勉強吊著一口氣罷了。
      進了院子,夾雜著被腳步聲驚動的嘈雜鳥叫,紛亂而潮濕的草木氣息撲面而來。這院落以前應當也是個雅致的所在,只是看來無人精心打理,碧波也荒蕪成了死水。從高允擎的面色來看,他亦是不常踏足五皇子的府中的。
      堂堂一位皇子,居所竟還比不上定瀾府的中等人家。想起昨日殿上,當高允擎欽點,獨將我一人“發配”給閉門謝客的高存庸時,所有人惋惜而略帶嘲笑的眼神,倒也了悟了許多。
      可不管怎麼說,今日也是初次與五皇子相見,剛進門便有怨懟,總是不該啊。
      想見此處,我搖了搖頭,繼續往前去。
      一路上竟然沒遇到什麼人,在這空曠的院落裡,尋個路徑也無從下手,我只好跟在人群中,深一腳淺一腳地摸索。高允擎似有些不耐煩,也不顧儀仗,快步走在最前,卻冷不防在一個轉角處與迎面沖來的一人撞了個滿懷——來人是個身量魁梧,濃眉虎目,面色黝黑發紅的漢子。此時他一身衣飾鬆鬆垮垮,頭上發帶也是胡亂纏著,聽他一路喘著粗氣,似乎剛做了什麼很是費力氣的事情。跟高允擎撞了個滿懷,往後連連栽了幾步,像喝醉了一般險些坐倒。
      這壯漢的大嗓門震耳欲聾,一開口便驚起了一地的鳥雀劈啪亂飛:“誰啊!好大膽子!大白天的,竟敢亂闖……”卻在看清楚撞的人之後立刻閉上了嘴。
      高允擎竟沒生氣,反倒笑了笑:“你這脾氣,十年也沒一點兒改動。”
      “拜見攝政王,攝政王千歲千千歲!”與其說是行禮,這一聲沉悶如雷,倒不如說是斷喝,嚇唬清醒那幫腐朽不堪用的老頭子。
      沒等高允擎開口,院落裡又來了一個,一身素青色衣裳,看著倒是比跪在地上這人講究許多。他也不說話,甚至不抬頭,快步趕到門邊,俐落行禮,動作乾淨,連帶著三分冷冽的氣性。即便對上高允擎,看他依然神色尋常,不言不語,難不成……是個啞巴?
      “嗯。”想是高允擎認得這人,也不管他不開口,只是自己吭了一聲,立刻便問,“存庸今日如何?”
      “回王爺,不好。”簡短得有些不像話,不過好歹出了聲。看他樣子不像尋常庸碌之人,該是有幾分眼界的,對大權在握的攝政王如此冷淡,許就是因為這個不討喜,才被放到這個偏僻沒落的府邸來吧?
      “不好?”高允擎皺了皺眉,“又是白日裡精神不足?”
      這時,答話的男子突然頓了頓,微微偏了偏腦袋,很不起眼地朝一邊招了一下手。循著方向看去,一個翠色衣衫的侍女快步趨來,藥罐都來不及放下,便向高允擎行跪禮。
      “存庸還是精神不足嗎?怎麼吃了這麼些補氣的藥都不見好?”高允擎似乎還挺在意五皇子的境況,如同他來時路上交代的那些,只不過究竟是正話還是反說,便是由人擔待了。
      “回王爺的話,自打上一位大夫看了個把月,卻始終不見好,殿下只覺得這病是救不得的了。許也是憂思傷身的過,此前殿下倒是也常有這樣精神不爽的日子,只是不曾像這一次拖得長久。聽聞昨日王爺又勞心求醫問藥,殿下說覺得愧疚,還說什麼皮囊虛不受補,怕辜負了王爺如此掛念的……”
      “這等時候,當然是身子要緊,說些什麼無稽之談。”高允擎不耐煩這等家長里短的揪扯,揮揮手打斷了侍女的話,然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回頭說,“存庸這孩子便是這樣,什麼事都往心裡去,倒也不怕勞動自己。”
      我聞言理袖,微微作揖回道:“王爺說的是。五殿下常年抱病,這命理的事,難免格外敏感些。不過殿下如此敬愛王爺,知道王爺今日特地移駕來此探望,想來殿下也能好好寬一寬心了。”
      “嗯。”高允擎沒什麼表情,也到底受用了些。隨即他便抬手示意,階下的三個人立刻起身,各自退開,鋪排儀仗去了。王駕在此,即便是來探病,讓長輩侯著也不妥當。只是不知道這位五皇子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此愛戴叔父,萬一這一覺睡得太久,讓攝政王吃了閉門羹,對他一個稍有冷落,許就是性命攸關的事了。
      這廂事情還沒說完,只聽得一聲算是不知禮數的叫嚷,人還沒上前來,哭腔都已是掩飾不住,腳步更是淩亂得將要摔倒一般——
      “不好了——殿下的頭風又犯了!”
      話音剛落,面前這三個侍從臉色立時大變,甚至都顧不上多說些什麼,各自行了個禮,便向著高存庸的臥房跑去。瞧這如臨大敵的樣子,這五皇子的頭風,難不成還是什麼可怖的病症不成?
      一路人行至高存庸臥房門外,方才住了步。聽得裡面手忙腳亂的聲響,高允擎眉頭一皺,卻沒再動,甚至連話都沒說。落在眼裡,我心下思忖,這一反常態之舉,不是做給我看,又待何用?若是我能趁此機會一展手段,既是印證醫者身份,又是巧妙宣誓效忠。眼下當務之急是如何安穩留在高家門內,想及殿選種種牽扯鋪排至此,如果錯失良機,再想擠進南朝皇室,可就難上加難了。
      思慮得宜,我躬下身來,稍稍碰了碰高允擎的衣袖,點頭示意請准上前。高允擎瞥我一眼,退後一步,我便邁進門內,幾步迎到了內室中。

      床前滿滿圍著一群人,不但無法入內,更是連視線都被遮去七七八八,只遠遠望見榻上臥著一人,雖然感覺到是在咬牙忍著,但翻來覆去無一刻安定,再拖延下去,除非就這麼疼暈了過去。人命關天,顧不得什麼初來乍到,我便直接從隨侍之中循著縫隙鑽了進去,直來到了主子的榻前。
      “請讓一讓。”無處落定,我只得對圍在床前的三個人開口道。
      那個五大三粗的傢伙根本沒理我,只管吱吱呀呀地關照著他們殿下;那個侍女雖然聽到了我的話,但是礙于正在給主子點壓太陽穴抑制痛苦,故也沒有動作;倒是那個初見時一言不發滿臉冰涼的悶人,有些複雜地看了我一眼。
      “在下久學醫術,請讓在下來為殿下診治,或能減輕痛苦。”我看准了這個冷面之人。儘管我是被高允擎帶進來的,但他也許是能聽得進去我的一兩句話。就這麼默然了片刻,他見我的神色沒有絲毫退縮之意,便也站起身來,將身前的空檔讓給了我。
      我立刻上前去,也顧不得站立不穩,先伸手在病人的額上探了探。他滿頭虛汗,強忍痛苦神色,卻連意識都有些模糊。此時,我一眼看到他的右手緊緊攥著被子,骨節都攥得發白,剛想伸手去碰,卻被身邊那個壯漢猛地一推。
      “真是礙事!”那壯漢一下子撞開了我,頭都不回,就只管著把一條冷水裡浸過的帕子敷在他主子頭上。我被他這一推,險些坐在地上,剛想張嘴,就聽榻上一聲沉重的嚶嚀,如同心都揪到了嗓子眼一般難熬。眼下他病勢緊急,我也顧不得什麼說道,只好弓著身子,伸出雙手,先將他的右手從被子上掰開。沒成想這一掰還沒使力,他便一把攥住了我的右手,力道之大,拉得我整個人都險些要撲了下去。那壯漢見我這般舉動,剛要發火,又見他主子緊攥著我,也只好一邊腹誹,一邊給我騰出了半腳的地方容身。
      這下總算是得以坐在榻邊,我只好一邊忍著右手的牽制,一邊搭上病人的腕子,總算先探得了脈象。初看起來,這頭風乃是痼疾,不過發病如此迅猛的,於我而言也的確是少見,只怕尋常的法子是治不住的。為今之計,不論病因如何,還是先要按照急症的法子,止住痛才好再探。
      “取些蓖麻子、鐵羅漢和薄荷葉來。”
      “什麼?”聞言,周圍幾人一愣。
      “蓖麻子、鐵羅漢、薄荷葉。”
      “你……”
      “還不快去!”我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話,便不再做聲,直到有人主動抽身,不一會兒便取了東西來。
      “拿去搗碎,把汁液留出來給我。”
      “什麼!”這一推,正好推在了那壯漢懷裡。他原本見我這不請自來便是一肚子火,如今我又開始堂而皇之地使喚他,更是讓他火冒三丈,當即便怒不可遏地嚷了起來。
      “不知輕重。”我懶得跟這個五大三粗的愣子多說,見他聒噪,只瞪他一眼,上手便將藥罐奪了下來,塞給讓地方給我那個悶人,“大力研磨,只要汁液,這頭風萬萬拖不得,快去。”
      那人沒多說什麼,接下藥罐子便去外間操弄起來。
      “姑娘,煩勞你去取些涼水來,越冰冷的越好,另取一條薄些的汗巾。”
      “嗯。”那侍女答應下來,馬上就去取水。見我把另外兩人支出去,那壯漢立刻皺起眉毛,防賊一樣盯著我,生怕我對他主子有什麼不當之舉。我懶得辯駁,且病人也實在疼得要緊,只能緊著照看。
      不消片刻,要的東西一一準備好送了進來,我繃著一隻左手,將汗巾浸泡在兌了些水的汁液之中,松松擰了幾把,疊好,蓋在病人額頭上,見他眉頭微微跳動,正是被清涼微痛的藥性所刺激。
      見狀,我反手取出腰間針囊,在面前鋪開一排銀針。
      “喂!你竟然膽敢傷害殿下……”
      我還沒動作,那壯漢立刻來撲我的針囊,見他伸手過來,我瞅准位置,一針戳出,正正紮在他右手三焦經脈的貫通之處,針入皮下一分二,登時讓他手上一陣僵硬酸麻,立刻便縮了回去。
      “添亂者,出去!”不等他開口叫喚,我便冷冷一句,再不予理會。那壯漢吃了虧,知道我也不是個好惹的,便沒再做聲。我便吩咐那侍女點了一盞油燈,又示意將病人衣衫領口鬆開,袖子卷起,囑咐那寡言之人按住病人的肩頭,便憑著一隻左手,銀針舔火,並指引氣,小心翼翼地以落針導入內力沖穴,強行舒緩病人體內疾沖的氣血。

      堪堪多半炷香工夫過去,果然見效。榻上的五皇子高存庸不再如方才吃力隱忍,神智恢復,人也漸漸轉醒,眼瞼微動時,呼吸也緩下了許多。只是周身大汗淋漓,加之本來面色就很是蒼白,更像是剛從鬼門關逃回命來。
      “殿下,殿下?”我輕輕出聲,被他攥到幾乎沒了知覺的右手勉力扣了扣他的掌心。
      此時幾個人都擠在榻前,小心觀察著高存庸的反應。
      須臾,高存庸眼皮一跳,緩緩睜開眼,視線正正對上了我。
      “殿下,可覺得好些了?”我微微俯身,語氣盡可能輕地問。
      “嗯……不痛了……多謝……”不知是過於疲累還是怎的,高存庸雖正正看了我一眼,卻立時又垂下了眸子,淡淡一瞥,不見神色,孱弱不支,便松了右手,合上眼瞼。
      “殿下言重了。”我微微低頭一句謙辭,不再多言,站起身來,掖了掖額角的細汗,退開幾步,方對一旁服侍的三人說道,“殿下的頭風來得洶湧,為身體計,請幾位叮囑殿下,日後不要沾染熏香烈酒,濃茶也要少用。”
      “是。”
      “殿下體弱,方才又出了一身汗,煩請幾位兌些溫的淡鹽水給殿下服用。”
      “是,大夫放心。”那女子巧聲應承下來,又掃了一眼旁邊的兩個大男人,悄然一笑道,“他們二人性子就是這樣,大夫不要見怪。說起來,大夫可是第一個能制住咱們殿下頭風發作的人呢!”
      “姑娘謬贊了。”我亦回禮道。
      收拾了針囊脈枕,我整了整儀容,準備出門,卻也著意停下兩步,打量了一番此時面色緩和下來的兩位“壯士”。寡言之人尚好,沖我微微頷首致謝;那壯漢則是想盡辦法要顯得理直氣壯,卻不免被我瞧得有些心虛。
      我略作思忖,瞥了一眼壯漢的手,清清嗓子道:“手要是還麻,就掐合穀穴。”
      那壯漢也回看了我一眼,不經心般隨意搭話道:“麻什麼,笑話。”卻在轉身之際,被我掃到他雙手皆背在身後,不知在擺弄些什麼。
      待到我踏出房門,高允擎一行人已經知道了我制住了高存庸的頭風。正如那隨侍的女子所說,我倒真是第一個能制住高存庸頭風發作的大夫。一時間,隨行之人皆是好一陣借機奉承,稱讚我醫術高明,連高允擎也似乎很滿意。
      不過今日高存庸需要休息,不便打擾,我便只得又跟著高允擎回返了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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