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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诡字当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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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講完初試文章,仍舊恭敬肅立。四周雖然都是竊竊私語,但高階之上沒人發話,眾人終究不敢造次。
“這篇文章,老夫已經看過。這回不如就讓幾位皇子來評議吧。”高允擎清了清嗓,一邊添了口茶,一邊卻並不明說自己用意。雖然前番不少人都知道我是拿著了攝政王親筆書寫的帖子入宮赴試,但這是好是惡,一時倒還真不敢瞎猜。萬一拍馬屁拍在了蹄子上,豈不是無妄之災嗎?
“存勵啊,你是長兄,你先說說?”
“既然皇叔吩咐了,侄兒也就先問上兩句。”高存勵無法回拒,只得硬著頭皮,瞥了我一眼,正色道,“管公子旁徵博引的工夫倒是厲害,只是說過來說過去,只是就事論事,卻不見真正道理。這一通聽下來,只教人覺得這也不對那也不對。所謂邦國之才,批評指摘固然重要,但建言獻策者,總不能只用滿腹牢騷對待吧?”
其實他說的沒錯,我這一篇文章,本來也沒什麼營養。只不過落在他眼裡覺得索然無味,是因為他從來沒有考慮過國本應該按照什麼標準來確立的問題,而且他對我所點到的種種儲位之變局不以為意,甚至直接引之為廢話,大概是因為他心下早就默認了自古以來儲君立長的祖制吧?
哎,這便是這篇文章會被高允擎看進去的門道所在——照妖鏡!
“謝三殿下賜問。”我敬施一禮,回道,“三殿下所言極是,學生這篇文章所說的,不外都是些陳年舊事,並沒有什麼直言進諫之處。有道是在此位謀其政,學生今日雖然得蒙拔擢參與殿選,但時刻不敢忘卻自己這般平頭學子,便是得了王爺恩典留用,也不外乎做個勤懇奉公的小小言官。而言官之責,便是將自己所見所聞,一無遺漏地上達天聽,由在位之人行當權之事。學生想來,國本大事,一介布衣,又豈敢有任何僭越指摘之舉?休說今日只是評議,便是他日真正站上朝堂,學生所能做的,也只是如今日這般羅列歷代往事,以確鑿詳實之記述,為主君之明斷略盡綿薄。”
既然他是個愛重身份的主兒,那我就拿身份來說事兒好了。
“存悅如何看?”高允擎聽得我回話,又轉頭向另一邊道。
“皇叔容稟。”高存悅向高允擎拱手治理道,“難得管公子年紀輕輕,便如此進退有據。實話說,剛聽到此論時,的確有些不太清楚管公子立論何意,直到聽得他一番論證,加之方才回答兄長寥寥數語,教侄兒受教匪淺。天下事多,龐雜紛亂,能居於其中而力保不偏不倚,更見恪守本分不弄權柄。侄兒倒是覺得,相比之下,管公子博學淵源不假,而還能將自守看得如此重要,相信德行比才學更加值得欽佩了。”
“存曜,也聽了好一會兒了,你可聽出些什麼門道了?”
“呃,侄兒、侄兒年紀尚淺,有些論證,還沒完全學得……若說門道,侄兒只是覺得,管公子的膽子是挺大的。”
高允擎立時大笑,我也有些忍俊不禁,也不知道這孩子到底是為我著想,還是真的被有人敢在大庭廣眾之下戳他皇叔的脊樑骨給嚇著了。
“既然大家都評議了,那好,叫下一個吧。”
高允擎淡淡一語帶過,竟然完全沒有自己點評我文章的意思,就抬手叫了下一個答辯。我雖然很想看看這個親自照了這面鏡子的人如何看待自己的位置,但也不便橫生枝節,只得先領了命,折身回到座中,待其他人繼續一一答辯。
要攪亂南朝局勢,非從高允擎入手不可為之。我思之再三,眼下高允擎最缺的,便是為他監視與平衡各方皇子勢力消長的得力人手。既然擺明瞭說要自薦文章,那麼,擇一個誰都好奇但誰都不敢主動提出的點來敲開山門,同時旁徵博引而就是不往點子上說,這樣一來表達了意思,二來咬緊了恭順,管教他堂堂南朝攝政王在天下皆知的招賢大會上既能一眼將我認出,又不能說我犯上作亂,如此方是一條周全之道路。
這一場,我賭的是——高允擎想做曹孟德。
“文試第二場,請各位士子同堂駁論。題目——何以至賢明之治。”
“何以至賢明之治,老調重彈了。看來翰林院那群傢伙們還真的是不敢越雷池一步。”
“以往這些題目,準備的人多了去了,怎麼也能押中的。可這樣的題目往往才見功夫,如果只是千篇一律的吹捧明君賢臣,法度綱紀,恐怕很快就會泯然眾人,到最後,說不定連句新話都找不出來了,何況駁論?”
“爺,咱們這回,是篩一篩有沒有膽子大的?”
“告訴前頭,那位小管公子說了什麼,一字一句,都要報來給我聽聽。”
明君之善治能昭日月,賢臣之忠良可鑒河山……唉,想不到我好容易脫出了相府那群自我感化的幕僚,居然還是躲不開聽這些張嘴就來的熱忱之言呐!
哇,早知道天下烏鴉是一般黑,那我當日其實真不該對陳汝清那麼不客氣的,至少人家還要更真摯些。
這股子如同吞了一桶隔夜飯的滋味,真真讓我連張嘴的興趣都提不起來。好在第二場只是即席駁論,沒有什麼規定順序,也不限制輪次,允許我先窩在自己位置上隨便看上一陣。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高道衍在寧澤制置使任上的時候,也在府上搞過不少清談,請的都是天下聞名的博學鴻儒。就算僅從後來整理出的一些劄記上看,聊天的內容也不至於像眼前這般無聊乾癟,這才幾年工夫,怎麼高家堂上端坐的,就退步到這個水準了?如果只是這樣,那我倒不如把陳汝清扯著我說那篇《孟子見梁惠王》的話複誦一遍,說不定也能博得一堂彩呢!
要是按照我以往的性子,站出來把所有人批駁一頓,在眾人之中博得個一枝獨秀力壓群雄,固然痛快;只是,若是要長久相與,只怕以後我多的是機會得罪在座諸位,倒也當真不急於一時。我也可以站出來,說大家說的都對,君明臣直法度清明,都是“至賢明之治”的不二法門,只有各司其職各盡其才,上下一心協同勠力,才是振興我朝之光明正途。可這些我自己聽了都膈應的柴火話,眼下情形,又實在是不樂意之至。
再說了,跟打嘴仗討歡心相比,讓高允擎自己決定將我留用才最關鍵,指望這幾個皇子,還真能說上什麼話不成?
“一言不發,不知所謂。”
“估計是跟我們一樣,覺得無聊。”
“端看他是準備當和事佬,還是準備把所有人都噴一頓咯?”
“時間將盡了。按照殿選規程,在座諸位士子,至少當有一次發言記錄在案,還有哪位元不曾開口嗎?”
“學生管伯群,不曾發言。”我歎了口氣,轉了轉眼珠,袖著的雙手伸出,向階上致禮問安道。
“哦,是那位公子。”高允擎輕一頷首,“論到此處,在座眾位皆已經施展才華,將古往今來通明賢達之治世說得極為充分了。這位公子開篇倒是淵博,就是不知,是否還有什麼旁徵博引之論調,一振群英?”
“王爺過譽了,一振群英,實不敢當。”我拱拱手,“學生一直在聽諸位宏論,文辭艱深,甚是複雜,聽到後來都有些暈眩了,是以不敢以堆砌例證強出頭。”
“哦?那公子認為,賢明治世,明君賢臣,該如何權衡?”
“學生不知。這些,太難了。”
“嗯?”
“學生沒有經歷過朝堂之辯,所學所會者都是書本得來。人世間數百年興亡更替,手上一卷寥寥幾筆,自然知道說不出什麼分量來。只是王爺垂問,學生思前想後,不敢隱瞞,只覺得這供世人議論的君明臣賢,更像是給人們許諾的一張空無一物的大餅,不是用在起義時聚攏人心,就是用在史書上讚揚先人。治世需要均貧富,亂世需要用重典,不可能讓所有人滿意,那麼說到底,所謂賢明,也就是多數人用來約束少數人的一個完美的藉口了。”
“公子的意思是,所謂賢明,其實本是虛妄?”
“只是簡單兩個字,並無什麼意義;只有當賢明真正落到了百姓身上,才擁有了力量。”我略一頷首,敬揖道,“所以,要實現賢明之治,說到底,就是想辦法讓盡可能多的人相信他們得到了好處,且越多人認為自己得利,江山就越穩固、君臣就越受稱讚,也就達成所謂的賢明了。至於具體是什麼人來做,分配什麼樣的利益,通過什麼樣的方式,都不是最重要的,也都是可以商榷的。”
“他就說了這些?”
“是。總覺得有些紮人,但也不能說哪裡錯。”
“呃,這個公子看來年紀輕輕,怎麼這看起來容易發揮的論調,偏教他說的如此刺耳,就算一時無能反駁,但也總覺得不痛快。這樣一番話,怕是在殿上,也難以讓眾人服氣吧?”
“爺半晌不說話了,可是覺得哪裡不妥?”
“其實這番話,本也就不是誰都需要聽……他只是選了一種,攝政王最容易接受的方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