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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此之谓一鸣惊人 ...

  •   “攝政王駕到——”
      這一聲罷,閉目養神的高存勵,相談甚歡的高存悅和高存曜,以及在場所有的入選之人,立刻從各自位次起身,或躬身低頭,或跪伏靜默,禮儀齊備,無敢嘩者。這便是南朝如今最為位高權重之人的威勢。
      我也立刻與其他人一樣,俯首跪迎,並不抬頭。雖然不知道高允擎是什麼時候從自己身前走過,但不知怎的,只覺得一股莫名威壓縈繞頭頂,如烏雲一般越聚越深,而就在人已經有些心煩意亂之時,又似有一陣涼風拂鬢而過,眼光遊移之間,人已擦肩,奈何竟是連影都無從察覺。
      早就聽說高允擎武學造詣驚人,今日匆匆一個錯身,便可讓人覺得,他之武功,無論內力還是身法,似乎都已經到了一個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步。相比之下,這個本錢,似乎倒比他手上所掌的南朝國璽與兵符更讓人不可小覷了。
      “諸位免禮。”
      起身之後,我飛快地打量了一眼這位眼下最令大樑和恩師頭疼的人物。出乎意料的是,他並沒有什麼奢侈的裝束,面色神態上也沒有什麼駭人的威壓,不似天下傳聞般如洪水猛獸,倒是有幾分與名頭不相符合的平和從容。若不是見無人膽敢有絲毫逾矩,這位攝政王,倒和尋常家翁無甚分別。
      坐定之後,高允擎環視全場,微微頓首,方沉吟道:“難得今日,我南朝有幸請到如此之多的各方賢能。高某人不才,自作主張,欲請各位入仕,為我南朝大計籌謀。各位今日肯應邀前來,便是我高氏一族的榮幸。為此盛情,高某人先敬各位一杯。”
      且不論這話裡有幾分真假,眾人一聽,倒是皆有受寵若驚之感,不想南朝攝政王竟然如此屈尊降貴,開門便先敬酒。如是一番揣測,直到高允擎已然持酒而立,眾人方才反應過來,紛紛向階上行大禮感謝,順勢聊表效忠之意。
      高允擎借祝酒之機四下環視,看盡眾人反應:“今日之所以邀請各位前來,其中緣由,倒也明白。端和太子薨逝,我朝上下痛心,然唯有痛定思痛。高某人不才,蒙臨終託付,代掌大事,唯恐力不從心,這才想為幾位皇子招募奇才以為輔助,畢竟南朝之明日,還是要歸於他們去開拓執掌。”
      正當眾人還在揣測這句冠冕堂皇的客氣話到底是說給誰聽的時候,高允擎頓了頓,又開口道:“然則,高某人也明白懷才之士不可輕慢之理,故而除卻五皇子不便見客,其餘幾位皇子也被邀至此處。一來,方便各位憑己所長自謀家門;二來,也當鍛煉幾位皇子知人善任之能為。如若難逢知己,高某人也絕不為難,必當好生款待答謝,送各位榮歸故里。”
      高允擎話說至此便不再言語了,而是把三個皇子推到了風口浪尖上。而這幾句話,串聯著之前處理高存惠喪儀的手段一併看來,作為攝政王的高允擎,看似置身事外,實則一來可以觀察誰有蠢動之心,二來可以篩選自己認為合適的人選作為探子,堂而皇之進駐各個王府。難怪高允擎並未事先為自己留下任何一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如此清高做派,倒不知有多少明眼人能看穿其中用意。
      此時,宣旨官開始點名。分文武兩列,名號被記錄在案內的,經過審驗,方有資格進入此次入宮大試。
      当宣旨官念到“管伯群”三字,我聽得分明,他的聲音很明顯地莫名一頓。隨之而來的,高坐殿上的高允擎,將手上的茶杯微微一停,似淡淡掃過來了一眼。與此類似,兩邊列坐的三個皇子似乎也都頗有些諱莫如深地打量了我一番。
      就是在這樣詭異而微妙的場景下,我即便大概有三分猜測,也只能裝得一無所知,整了整衣袍,自然邁步上前,向階上行禮,神色自若道:“晚生管伯群,叩見攝政王,拜見三位殿下。”
      然不過片刻,高允擎似有似無地“嗯”了一聲,這便算是揭過去了。只是這些微之舉,反讓有些看人臉色者一時摸不著頭腦。
      驗過名冊,宣旨官開始選讀本場宮試的文試內容。筆試共分三場:第一場應試者須得將初試所撰文章之論述意旨向場中皇族再做敘述;第二場是就指定題眼各自立論,且要駁過他人同題之論;至於第三場,則是高允擎屆時親自出題,全賴應試者當機立斷。
      聽這安排,直到方才還算膽子大的我不禁眉心一跳。這第一場內容看似稀鬆平常,不過是個知會,可對於我而言,要當著攝政王和皇子的面,把當日文試初場的文章原封不動地念出來……只怕這明修殿上,要晴天一記霹靂了。
      想至此處,我不禁扁了扁嘴,幾分嘲諷地往天花板上瞥了一眼。
      殿試如此開局,我雖無心聽他人寫些什麼,倒也偶爾窺得高允擎和三個皇子的反應。高允擎始終臉色無虞,看不出深淺;高存勵似不曾正眼相對;高存悅聽得倒是認真,神情也和善許多;而高存曜,約莫是受皇叔威壓才來,一臉的興趣缺缺。
      一邊琢磨,一邊觀察,不過多時,便聽得階上傳喚,終是輪到了我開口應試了。都到了這個份兒上,如箭在弦,不容猶豫。所以,我只得暗暗咬了咬牙,便挺直腰板,大袖一擺,三兩步出列庭中,長身一禮,定了定神,朗言道:“晚生管伯群,再向王爺與三位殿下致禮。此次招賢,晚生應試文場,首試所立論調,是為國本。”
      殊不知,這話一出,方才還安靜至極的大殿,不過一刹,頓時便如一鍋煮沸。
      嘖,果然不出所料啊。
      這樣一來倒好,平白多出了些思忖的時間,也可一炮打得響亮,於是我倒也不急著往下說,只是兩手一端,恭敬站著,一半隨意一半慎重,看了看幾位南朝上位之人的反應——
      高允擎應該早就知道我要說什麼,故而完全不為所擾,甚至連面上神色都安然無恙,尋不出任何窘迫之態的痕跡。
      高存勵著意瞥了我一眼,又隱隱看了看高允擎,最終是一抹嘲諷和看笑話的神色。
      高存悅則是抬起頭來,又仔仔細細打量了我一番,只是眉尖若蹙,透出的似乎是隱隱的擔憂。
      而最為年幼的高存曜,顯然也知道“國本”是為何物,只是少年心性顯露無疑,兩眼直勾勾地瞪著我,連咬在嘴上的半顆葡萄都掉了也未發覺。
      沒成想,倒是這一幅眾生相,讓我心頭陰霾消去了大半,險些忍不住笑出聲來。然而顧及場合,我也只得垂了垂頭,清了清嗓,斂了斂袖,壓下調侃之意,舒出一口長氣,接著開篇道:“晚生所論,乃是反觀東漢末年、三國並立之時,各方君王是如何權衡繼任一事的。雖說古往今來歷朝歷代,都有以議儲為大逆不道之言、避如蛇蠍的,然而亦不得不說,論立國而不論國本,未免有因噎廢食之嫌。何況伯群今日成文,只不過是一篇文史通議,旨在以今人之眼,評述當時之事。此舉雖不免有些放肆輕率,然而不過是為了集思廣益、博采眾論,故而行文之間若有不當之處,還請王爺、三位殿下與諸位同堂不吝賜教——”
      “無妨,繼續吧。”滿場之中,無敢嘩者,最後還是殿上最高的高允擎發了話,一句輕描淡寫,壓制住了不少想在此時就沖出來口誅筆伐、以表拳拳忠心之人。
      “謝王爺。”我向階上搭手一禮,眼神趁機瞟了瞟兩旁,清了清嗓,便即開口:“論及國本,以史為鑒,古往今來,興亡更替,多少是非功過,皆能歸於此處。而歷代帝王,除卻蒼生福祉,最為考驗其真正能為之事,概皆于此,莫能外之。故而,立儲之為國本,在君王之眼界,在臣輔之能為,在子嗣之長短,亦在國運之前程。世間大凡有論及此道者,概此三事:如何擇長才而立,如何濟年資以練,如何命賢臣以輔。而此三法,觀東漢末年三國鼎立之勢,盡皆有所詮釋……”

      “爺!來了,來了!”
      “那個議儲的?”
      “沒錯!看清楚了——一個十六七的毛頭小子!”

      “……子桓子建,一者沉穩守矩,一者名傳博雅。曹孟德偏愛幼子,概因其文采飛揚,甚得其父之恢弘氣魄,甚至因此疼愛而動了廢長立幼的心思。奈何,曹孟德以漢征西將軍曹侯之名為畢生志願時,可謂大膽率性,故而才有無畏之心開創事業。官至丞相,位極人臣,看似風光無兩,而其為人卻難免越來越謹慎,本能做而猶豫,本該做而卻步,行事多以參詳風險為先。曹子建名聲無兩,眾星捧月,隨之而來的楊修之徒環伺周遭,對他而言卻也未必盡是好事;加之曹子桓未嘗鑄下大錯,身為父親卻于子嗣之中厚此薄彼,面對親兒亦不免生出幾分愧疚來……賈詡提一句袁紹劉表,便讓他心思大動,由此可見,若是他真有膽量立幼子為儲,或許就不必封什麼世子,而直接封太子了……”

      “這麼一聲炸雷,倒還沒劈開了明修殿的頂棚?”
      “不但如此,那小子在明修殿上,一點扭捏膽怯都沒有,正是就著所寫大談特談,好一番目中無人的樣子。依屬下看,那小子在殿上說的,似乎比他在之前寫的,還要多了幾分插科打諢呢。”
      “呵,你不懂啊。”

      “……三法其二,人選已定,當如何培養。於此一途,非天長日久不可見真章。何時著手準備、何時宣之於眾、何時易權擁立等等,環環緊扣,危機四伏卻又不可一蹴而就。誠然,時長日久,更見端明,長短相較,自生穩便。但時機二字,早晚均是誤事,大到國本,年久難免不生變數,甚而情勢紛雜、各方勢力犬牙呲互,終究將叢生變局,再難為人所能掌控。何況,翻閱史冊便可觀之,即便儲位已定多時,也仍然有可能發生突來之變,此種情狀,大抵如漢武帝之衛太子一案始末……”

      “爺的意思是,這小子一句正一句反,故意兜彎子?只是這樣冒險,能靠得住嗎?”
      “照目前看嘛……膽量不差;腦筋,也還可以。”

      “……論及臣輔,于國本一事,首重者,不能淪為其用。朝臣若得先機,一來攀附成勢、要脅在位者,二來結党成風、長久勾鬥。若是在位之人並無十分主意,則要切記一碗水端平,稍事偏頗便會滋生誤導,何況人言可畏。如江東孫權,晚年儲位不定,致使江東兩黨亂鬥數十年,最終雞飛蛋打,才俊一掃而空,甚至帶衰國勢……”

      “這麼篇短小文章,爺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倒是難得見爺有如此興致勃勃的時候。”
      “是啊,看爺對這小傢伙感興趣,我卻看不懂這麼篇胡吹亂侃有什麼好,能讓爺頭一遍看的時候笑成那樣。”
      “其實啊……呵,這篇文章,全文盡是胡說八道。不過嘛,就算是為了看看這膽大包天的是何許人也,點他頭名,意料之中……”

      “……國本框定,任何時候都不是朝夕之事。而此間漫長時日,既是留予待選之人積攢實力與明暗切磋,亦是留予朝中力量審時度勢與擇主效忠……然而,白帝城托孤這類法子,也只對諸葛孔明這般從無稱孤道寡之欲、只求經緯世道的人物有用而已。世上之人,大多野心過於操守,並無十分高潔之雅量,亦無萬般透徹之眼光,也就無從得知退一步的至理了。”

      “年紀輕輕,鬼頭鬼腦,料非易與……大概翰林院那些編修,連看都沒敢看上幾眼,就直接推給了攝政王御覽吧?”
      “沒錯沒錯!回話說,第一個翻卷的看到這文章,嚇得連墨硯都給推了!”
      “嗯……既然如此,高允擎大概是絕對不會放過他的了。”
      “既然爺這麼說了,屬下立刻吩咐下去,照事先計畫準備著!”
      “去吧。”

      “晚生說完了。”
      一片洋灑,輕描淡寫,有意抹去了幾點尖銳,換之以刻意存留的幾處可供交纏辯駁的點。我敬告一句,便垂首恭立,等著高允擎的下文。
      這文章若是讓恩師看了,一定會拿戒尺狠狠敲我手板;然而落在高允擎手上嘛……也許過段時日,他會把這張卷子細心裝裱、供起來的吧?從起初我便是這麼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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