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江山错》顾沉毓

5、初涉乱局

　　拜別恩師兄長，我輕裝簡從，一人一馬，從容出京後，便一路向南。待翻過兩界一線，便混在來往的行人之中，悄無聲息地來到了這所謂南朝的都城——定瀾府。
　　定瀾府，臨江而建，算得上是南境最為富庶繁華的城池。加之北有大江，南有闊土，且有勇將雄兵囤聚鎮守，可謂是四通八達而又易守難攻的寶地。南朝定都於此已有數年，高氏一族行事也可謂應了這名號——“定瀾”——謀定而動，波瀾不驚。
　　這一方寶地，我卻從未涉足，一時到來，不免為之心馳。城上風光無兩，倒是引人駐足，可惜心有旁騖，不免興趣缺缺。畢竟此行大事為重，要看風景，想也不必急於一時嘛。
　　只是，這一番初來乍到，不免處處生疏，還是先尋個安靜地方落腳，安頓下來，打聽打聽定瀾府如今的各方形勢才好。
　　於是，我便遊走觀賞，閒庭信步，兩下看看，不多久便停在了一家客棧門前。
　　“哎呦，客官，您裡面請——”剛邁進店門，眼尖的店小二便高聲招呼了過來，笑容滿盈道，“您是打尖兒還是住店呐？”
　　我也不急著開口，先是上下打量了這客棧一番，便向裡走，逕自坐在角落一張桌子旁：“小二哥，店是要住的，飯也自然要吃。不過看你這說話敞亮，左右我遠來賞景，若是閑來聊聊倒也有趣。”而後從袖中取出一錢銀子，放在了桌邊。
　　一見銀子，小二立時滿臉堆笑，趁抹桌子的工夫，迅速地將桌角的銀塊收進袖中：“這位爺您客氣了，小店開門生意，您既然有雅興，只管吩咐小的便是。”
　　“南來北往了這麼久，還是咱們這定瀾府的小二哥會說話。”我眼角一瞟，會意地笑了笑，拿出三分浪蕩氣，嘴角噙笑，往前湊了湊，道：“實不相瞞，在下是走商路的，多年下來積攢了一些家財，好不容易疏通了門路，能進到這定瀾府來做生意。原本手裡籌備了些稀罕玩意兒，想著城中富庶，達官貴人少不得多看上幾眼，可不巧，月前惠帝……”
　　“噓——”剛是兩個字出口，小二立刻示意我噤聲，眼睛機靈地打量了周邊一遭，方才如臨大敵地壓低聲音道，“爺，您是遠道而來的，不知道咱們府裡的規矩。您一個本本分分的生意人，這裡頭的事兒啊，可沾不得。”說著，還把手橫在脖子上，幾分恐嚇地比了一下。
　　看眼前這店小二緊張的神色，想著一路所見，才這麼一會兒工夫，定瀾府竟然已經沒有半點皇帝殯天的痕跡，真不知高允擎究竟做下了如何滴水不漏的鋪排；再想想恩師收到的諱莫如深的線報，看來這南朝皇室，的確是比世人所見渾濁得多。
　　想到此處，我不禁將手上扇子一打，一副調侃模樣，往後仰了仰，笑道：“小二哥多心了。在下一介平頭百姓，怎麼會有心僭越呢？實不相瞞，不過是舊時宮裡定下的一批貴重貨物，如今沒了下文，只能屯著，陷在手裡，著實讓我發愁罷了。”
　　如此說著，我端起茶杯來抿了一口，不經意間，一枚銀牙又無聲滑出袖筒。
　　店小二的眼力倒是刁鑽，見我模樣，也立時恍然，只不動聲色地收走銀牙，又堆出三分會意的笑來：“這樣，嘿嘿，倒真是難為爺了。其實這事倒也容易。既然是宮裡要的，只怕一般商戶不敢沾染，爺不妨去城裡各處王府門上碰碰運氣？”
　　“哦？”聞言，我停下茶杯，抬眸道，“只不知運氣是否也有關竅，還請小二哥指點。”
　　“爺言重了。其實這倒也不是什麼隱秘，告訴爺也無妨。”小二嘿嘿一笑，將肩上的布子搭了搭，兩下看了看，上前半步，對我一股腦兒陳情道，“咱們攝政王啊，戎馬出身，寶馬良弓、兵書陣圖最是喜愛；三殿下年長，怕不日便會貴為儲君，自然是金銀珠寶、彰顯身份的最好；四殿下風雅，喜歡結交奇人名士，最擅長調製香料和操習樂器；至於六殿下嘛，那是咱們太后的嫡子，各色寶貝自是見得多了去了，不過，您要是有些精靈古怪、稀罕難得的玩意兒，不妨啊，去試上一試。”
　　一番話雖然簡單，卻也蘊含不少重要的資訊，沉吟一陣，倒也讓我有了幾分眉目。
　　“就是不知道——爺您手裡是些什麼寶貝？”
　　“哎？”想著想著，突然發現有些不對，“不是還有一位五殿下嗎？”
　　聞言，小二苦笑兩聲，擺了擺手：“爺沒來過咱們定瀾府，不知道也是應然的。五殿下身子骨弱，常年深居簡出，即便皇室宗親，一年到頭都不見幾次。恐怕爺的東西，在五殿下那裡，是派不上什麼用場的。”
　　小二這番話，倒讓人有些意外。自高道衍離世，先後兩任皇帝都英年早逝，若說沒人背後操手，誰都知道太假了些。如今高存惠新喪，剩下的四人，應當是盡心竭力博取支持才對，這個五皇子怎麼……
　　話至此處，要問的也沒什麼了，小二手腳麻利，很快布了些舒服的酒菜上來。安頓之後，一邊用些酒菜，一邊四下留神觀望，偶然聽得往來食客交談之間，似乎提到什麼“招賢榜文”的東西，似乎跟南朝皇室有些牽連。
　　心下留神，我暗自琢磨一陣，來到街上，隨意一打聽，才知道原來高存惠直至“暴斃”，也並未完全親政繼位，故而即便薨逝，也沒有能夠按照皇帝規制入陵，只是隨駕在高道衍陵寢西側，追諡“端和太子”，以親王薨逝的奠儀下葬，沒有搞出太大的排場來。何況在他薨逝之前、臥病之時，便已經下旨言道“自覺夙夜不繼，恐有負天下之責”，因此“托至權於親尊”，也就是暫時託付高允擎掌管南朝內外要務，故而眼下也並沒有什麼朝野動盪。再加上有大皇子在位夭折的先例，即便是民間有所揣測，自然也無法在這大權獨攬的攝政王眼皮子底下掀出什麼風波來。
　　而這街頭巷尾所說的所謂“招賢榜文”，就貼在皇宮正門口，正是高允擎打著“告慰先王”的旗號，欲在定瀾府廣選有能為之士，壯大南朝社稷。這次“招賢”，形式與科舉類似，先行初試，依照排名錄取一撥，後行面詰，只不過選拔出的不是命官，而是分入各處王府成為門客。據說是否留用都是各處王府主子說了算，這便更添了幾重趣味與變數。
　　如是看來，這口氣倒是夠大，只不過是當真有心選才，還是欲以此事來轉移視聽、搪塞高存惠之死，亦或另有高深盤算，那便不得而知了。只不過無論如何，有此登堂入室的正經機會，對我而言都是有利無害的。一旦中選，便直接進入王府，得以長久與高氏一族各路往來，正可以趁此機會，探聽消息，籌謀大計。

　　依照榜單，三日之後，按著時辰，我準時到了南朝皇宮東別苑。今日初試，前來的人倒還真不算少，三三兩兩看下來，便知道走的是些什麼路徑，正人君子者有，渾水摸魚者也不在少數。場內有宣旨官大略宣讀了一番所謂“恩旨”，也不說限制什麼題目，什麼規制，只說各盡其才，各顯神通，只要能打動得了主子，就都算過關。
　　東西兩廂，分別設了文武會場。進門之後，我站在中間橋頭，兩邊張望了一番。只見西邊武場早就站下了密密麻麻一片膀大腰圓的漢子，有幾個身量纖瘦的，想來也是有些旁人難以參透的活計。來之前沒聽說幾個皇子有什麼武略之才，看來莫不是投奔攝政王麾下效力的了，難怪如此火爆。
　　如此一來，東邊倒顯得有些相形見絀了。一群文士各自安靜坐著，只是偶有幾個素有交往的，不冷不熱寒暄一陣，便又是文人相輕的做派了，生怕多說一半個字，便會讓他人斷了自己前程似的。
　　蒙恩師教導，我也堪稱得文武皆通，兩邊倒是均可涉足。不過呢，要說武功嘛，會不會落得人後倒還易說，可看這些人還未切磋便是一臉你死我活的神色，我這麼個身量瘦小的公子樣兒，只怕跟這些人也結不下什麼善緣。再往前一步，即便出手教訓、贏了這些人又如何？了不起不過混個護院侍衛什麼的，還容易惹來不知何方的猜忌。
　　於是，好歹也算頂了一個“女相”大名的我，便瞅了瞅東廂裡大概模樣，不禁嘴角一彎，當即扇子一搖，腰杆一挺，大搖大擺地進入了文試場。
　　相比武場喧鬧，文試場內倒是安靜，從衣著穿戴上，便能分辨出不少世家大族的子弟。所幸恩師消息靈通，倒便宜了我足不出戶也能知天下事，三三兩兩之間便猜個大概。說來江南歷來才子輩出，要想在文試場上脫穎而出，恐怕還得動一番腦筋。
　　又過了一會兒，監考官入席，示意到場者入座，靜場之後又重申了一遍規矩：“限時一炷香，各位學子可暢所欲言，廣發宏論。此間卷帙，凡立題、文筆、才思俱佳者，將統一拔擢，並呈攝政王御覽。王爺求賢若渴，但言之成理者，皆可入下一輪面詰——”
　　“攝政王御覽”？
　　聽到這幾個字，恐怕心下一動的人不在少數，只看著鳴鑼之後，多少人便在暗暗摩拳擦掌、筆走龍蛇便可得知。奈何出門晚，偏偏不像這些人，曉得一早就打通關竅，這時候倒能夠從容不迫地背寫之前默好的文章了。索性我也不知道偏好何題，不必像他們一樣，明明連個錘子都提不起來，還得憋紅了臉論什麼武學淵源和兵家宗派。
　　這般想著，我倒也不著急，只擱下筆，兩袖一揣，歪著腦袋想什麼題目能在“攝政王御覽”的條框之下，準確無誤地遞到高允擎手上；而又是什麼樣的題目，能讓這個素性孤傲而又疑心甚重的攝政王能記得住我這麼一個小白丁。
　　一個題目，亦是學問；看似深奧，卻只一法。反復斟酌了一番之後，我皺了皺眉，擰了擰鼻子，在其他人大概都已經做了一半的時候，終於提起了筆。
　　“……先聖保佑。”我一邊奮筆疾書，一邊心中默默如是祝禱。

　　文試結束之後幾日，參與之人無論通過與否，都陸陸續續地接到了回復通過與否的帖子，唯獨我是始終不見動靜。誰料，正在我猜測高允擎到底是何用意、甚至懷疑其間橫生變數之時，卻冷不丁接到了定瀾府衙門敲鑼打鼓送來的、高允擎親筆所書邀我入宮面詰的帖子。一時間，不曾想到，這初來乍到的小書生，在定瀾府倒也有了些意外的小名氣。

　　三日後，定瀾皇宮明修殿，我仍是隨著大流孤身前來，一赴這所謂的殿試。
　　“聽說今日要來的，不僅是攝政王本人，還有三、四、六三位皇子。能否成為入幕之賓，端賴各位皇子考究決定。這要是一朝進得帝王家，押對了寶，日後說不定就是股肱之臣，開國元勳呢！”
　　“哎，小點聲，你是有所不知。今日雖說是各位皇子甄選人才擴充門客，可攝政王哪裡是那般易與？說不定有個行差踏錯，無心之失，就被盯上了呢。要我說，今日這盛會兇險得緊，我只求能全身而退了。”
　　“這個嘛……說的也是。惠帝剛剛駕崩不久，眼下這儲位正是眾人眼熱。三皇子身份尊貴，四皇子聲名遠播，六皇子又是太后嫡子，真是不知道會花落誰家呢。”
　　“幾位皇子都是各有千秋，說起來真是可惜了五皇子，偏偏是自己不中用……算了算了，我看第一輪比試之日，倒是西廂來的人多，想來還是穩妥方為上算。所以啊，若當真有什麼能人異士，只怕也少不了攝政王府的份兒吧。”
　　周圍的應試者少知深淺，只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七嘴八舌，我雖然舉目無親、插不上話，不過倒也聽得了幾分有用之言。這廂正在細心盤算，忽然聽得殿門外一聲唱禮，原來是南朝皇室眾人到了。
　　為首一人，前呼後擁，陣仗甚大。看來已近而立之年，儀錶威武端正，衣飾繁複華麗，一路上眼瞼微闔，目不斜視，形容帶著幾分慵懶隨意，似全不把滿殿中人放在眼內。
　　隨後一人，倒是沒什麼排場，只一人邁步入內。看來年華正好，俊朗有度，黑髮瀑垂，素衣張揚，抱臂身前，握著一支竹笛。入殿之後，倒是笑容親和，向眾人頻頻頷首致意。
　　入殿之後，錦袍男子看向素衣之人，輕笑一聲：“四弟倒是一如既往地不拘小節啊。”
　　素衣男子亦抬眼看向錦衣之人，眼角含笑，行礼道：“三哥氣度雍容天成，小弟自然是不敢比的。”
　　錦袍男子乾笑一聲，稍顯輕蔑道：“四弟過謙了。這定瀾府上上下下，誰人不知四弟的大名？一張畫像都能風華盡顯，賺盡世人眼光，足見四弟天資過人。”
　　素衣男子面容清淡，不卑不亢道：“三哥錯笑了，我也不過就是這些風流陣仗裡摸爬滾打。自知做不了什麼大事，偏偏性子裡也就喜好些舞文弄墨感風吟月的彩頭，真是辜負父皇和皇叔的栽培。”
　　“呵，四弟豈不知皇叔也是有心照拂你之喜好呢？今日招賢納士，保不齊便能為四弟選上幾位才貌雙全的伴讀，也未可知啊？”
　　一語挑釁，素衣男子情緒似有波動，卻未發作，只忍了忍氣道：“今日招賢，但看三哥儀仗，便也不是隨意應付。若是稍後當真有曠世之才，只怕小弟寒舍鄙陋，不敵三哥府上雕樑畫棟，落在世人眼中，連陣仗便都是如此理直氣壯。”
　　話至此處，端倪已現。這錦袍男子和素衣男子，該是三皇子高存勵和四皇子高存悅了。
　　高存勵為如今最為年長之皇子，身份本就貴重，且母家馮氏出身南境巨賈，自幼家財萬貫，鋪排甚重。從小到大，待人接物皆是難掩的傲慢不屑，屢屢被高道衍耳提面命，故而不甚討喜，也因此難免被人看做遊手好閒的嬌養少爺。而四皇子高存悅，則是出了名的風流人物。崇尚魏晉不羈之姿，最喜吟詩作對品香奏樂，在煙花之地聲名遠播。其人品貌清俊卻似添有一股誘人之色，多年前竟然以一幅醉酒意興後的自描，被不知底細的伶人們一舉捧為行中魁首，從此這名聲便尷尬地風傳至今。
　　兩人話不投機，眼看就要聊不下去了。這時，突然從門外跑進來一個人，如入無人之境，伴隨一陣清朗笑聲，一陣風般便沖到了兩人中間。
　　“三哥，四哥，在說些什麼悄悄話啊？”
　　高存悅看向來人，只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還是這麼風風火火的，不怕母后責怪了麼？”
　　少年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嘿嘿，四哥不必為我擔憂了，我都已經十一歲了，再不是尋常頑劣的小孩，顧不住手腳。”
　　話音剛落，門外一隊隨從便如臨大敵般魚貫而入，直到看到這少年，為首之人才長舒了一口氣。可還不等為首之人開口，少年便不耐煩地擺擺手道：“出去出去！誰讓你們跟進來的！今日招賢盛會可是皇叔親自籌辦的，你們這些奴才擅自闖入，若是壞了規矩，本殿下也保不了你們！還不快走！”
　　這少年三言兩語，便將一隊隨從轟出殿門。觀其衣著打理，雖不招搖，氣度也全然不下於一身華服的高存勵；小小年紀便有如此派頭，想來也只有當今太后的嫡子——六皇子高存曜——才堪相配了。
　　見此情景，高存勵只冷冷掃了一眼高存曜，便應付道：“六弟好興致。如此，為兄就不打擾你和四弟暢談了。”話音剛落，其人也不等回復，便離開此處，逕自入席了。
　　反觀高存曜，似沒聽到說話一般，轟退了隨從，隱有笑意，一把拉著高存悅便走：“嘿嘿，四哥，咱們一同坐吧，順便給我講講這些日子的新鮮事兒。母后一直不讓我出門，悶都快悶死了。對了，月前你送我的那只金蓉雀啊……”
　　至此，除了常年不出門的五皇子高存庸，其餘皇子都已經到場坐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