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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容拒绝之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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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後,此事在恩師那裡似乎被遺忘了一般,再也不曾提起。而那本《傷寒雜病論》,除卻回來時遇上兄長搪塞一用,換了兩句寬慰之外,在我手頭,不過是一本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書罷了。茲事體大,恩師不提,我卻總歸是懸著一顆心,只能自己憋著。所幸兄長不久便被指派出門查驗各地冬糧,不然萬一一個不留神說漏了嘴,可就真是節外生枝了。
“我說你啊,”絮兒見我回來之後便時不時翻看那本《傷寒雜病論》,更是愛屋及烏地把手頭能找到的醫書都撿出來,只求把自己堵在屋裡,再也無心出門惹是生非,還以為這一次恩師是如何下了狠手收拾我,讓我終日裡懨懨的,連平日裡慣有的玩鬧心思都絕了去,“整日坐在屋子裡也不妥啊。平常少爺叫你不要在外面亂跑你不聽,現在他人不在府裡,你倒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反倒教我心慌了。要不我帶你出去轉轉?或者在府裡散散步也好啊?”
“你的心意呢,我領了。”我一邊應著,一邊站在椅子上,對照著牆上掛著的穴位圖,繼續翻著手上的書,“你若是真有時間呢,不如多動動心思,給我做些花樣新鮮的好吃的來,要麼就去劉橋街口轉轉,看能不能給我淘些好玩意兒回來。”
“你這人,真是一陣兒陣兒的,說不清楚什麼時候就犯了倔毛病。”絮兒見勸我不動,乾脆撒氣一般在我腳下的椅子上踢了一下,“老爺不過是隨便塞了本書給你,你倒真是會給自己找臺階下。”
“嘖,有備無患嘛。”我眼皮子也沒眨一下,隨意應付道,“萬一恩師突然想起來要敲打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總算得準備些閉門思過的口實。要知道,狡辯這種招數,一次可行,兩次可行,十次八次,那就不如不用了。”
絮兒嘟了嘟嘴,也不想再理我這心不在焉,逕自出去了。
其實,從恩師讓我把書拿走起,我就沒覺得這是什麼隨便的事。雖說恩師這麼多年所教授予我的東西堪稱龐雜,但也從來沒有允許我有通而不精的惰怠。如今藉故將此書給我,不知是否有讓我立一傍身之技的意思。
不論我是否要入朝,以及早晚入朝。
“管!”我雙目大瞪,在忽明忽暗的燈火之下,只覺得自己從頭到腳的氣血都猛地一滯,“恩師所說的……難道,是……渚西管氏?”
“……然也。”
恩師似是心有所感,默然了半晌,不過這個“管”字,也足夠讓恩師與我慎重再三。且不僅是我們,恐怕,整個天下,都得為這個字,而鄭重萬分,默然良久。
渚西管氏,天下文宗冠首。家門傳世三百餘年,歷經七朝,世代書香。族中之人,男子多出賢臣名士,女子多出後妃巾幗。其名傳之廣,聲望之高,領袖士族;家門深蘊,學脈繁博,可撼江山。
然而,如此名門,卻因為先帝敬宗一道惱羞成怒的聖旨,而落得一個滿門抄斬、一夕崩殂的收場。而一切的起因,乃是一篇由當時的渚西管氏家主、世稱“臨淵公子”的管杨所寫的文章,名曰《諫言策》。
管杨,字稷言,其人天賦異稟、年少得志,弱冠之年承襲家主之位,而立之年學貫古今各家,為數百年之內難與比肩的文宗集大成者。只是此人性情疏狂,且志向不在廟堂,先帝在位,曾五次召他入朝為官,卻都被他回絕。相傳,這篇《諫言策》雖然頂的是上疏進諫的名義,然而行文卻是處處挑釁放肆,毫不客氣地羞辱皇家顏面,更兼字裡行間皆是大逆不道、欺君罔上之言,以致於先帝唯讀了一半便怒不可遏,當即下旨當朝兵部尚書親率官軍,將管氏滿門一百七十三口戮於家門之內,屍首連同宅院及一切所藏,全數付之一炬。
天下間尚不得知《諫言策》如何大逆不道,先帝便將其親自銷毀。只是,隨之而起的,並非忠君愛國之人如何斥責渚西管氏欺君罔上、無視綱紀,而是天下悠悠眾口、尤其是飽學之士的震驚、哀慟以及憤懣。因為替渚西管氏伸冤之事,不知又有多少有識之士蒙難。而且,自此案後,大樑境內天災連綿,直至先帝駕崩都未曾止歇,更是在天下人面前印證了先帝誅滅世家大族有悖仁德,犯了天怒,是以上蒼降災于大樑。更有甚者,這場大案對民心之動盪可謂推波助瀾,甚至高道衍起兵反叛,也正是借了這一場慘禍的東風,才在短時間之內博得了不少士族的支持,得以迅速壯大聲勢,進而割據一方。
但是,恩師突然提起這個幾乎被大樑朝廷視為禁忌的姓氏,到底是何用意?
“渚西管氏,滿門是為先帝所滅,與朝廷可說是有血仇;另外,高道衍起事,也是借了渚西管氏一案,拉攏天下士族之心。”
“可是……”我越聽越是疑惑,“恩師要我化用身份,為何非要選擇這麼一個危險之極的身份?且不說並不容易取信於人,更兼……”我頓了一頓,仔細回想之前看過的朝廷案卷,“渚西管氏一百七十三口,全數就地正法掩於家宅,怎麼可能有餘地容我轉圜呢?”
“這個,算是當年的一樁宮闈秘辛。”恩師背對著我,負手立於窗前,微微一歎,道,“事發之前,管稷言之妻曾誕下一個男嬰……只可惜,許是天意不忍嬰兒蒙禍,這孩子尚未足月就夭折了。按照管氏家規,未足月的嬰孩是不得在族譜上留名的,故而管家家譜上並沒有這個孩子的蹤跡。”
“那……所以呢?”
“知道管稷言曾有一子的人並不在少數,故而,民間也有些人心懷希冀,總覺得堂堂文宗大家就此湮滅實在可惜,便傳出了一些關於管氏遺孤的軼聞。”恩師說到此時,回過身來,眉頭微動,道,“傳至宮中,先帝頗為不安,便著為師親自前去……查驗那嬰兒的骸骨。”
“什麼!”我一驚,手上的茶杯蓋子都松了下去,“叮”的一聲砸在茶盞上,“于文人士族而言,不得入土為安已是莫大羞辱,何況剖墳開棺?而且、而且還是一個未足月的嬰兒!先帝就算疑心,也不能……”
“這並非是非之爭。”恩師略提高了些聲音,打斷了我的議論,鄭重看了我一眼,方才繼續道,“為師奉先帝密旨親自前去,在管氏的墓園中掘出了那個男嬰的骸骨,驗明正身,並且回京稟報了陛下。這一節除卻先帝和為師,便再無人知曉,故而——”恩師吸了一口氣,“若是冒此名目,不僅你的本事、來意皆是順理成章,更關鍵者,管氏遺孤的身份——高家,不敢拒絕。”
“是啊……”聽到一生謹慎的恩師在這深夜突然告知我這麼一個堪稱瘋狂的想法,加之這宮闈秘辛也實在是駭人聽聞,我一時間思緒萬千,“別的不說,《臨淵公集》扉頁上,不是還有高道衍親自題寫的‘文武冠冕’四字麼?”
“此招雖險,然則高允擎為人狡詐多疑,虛實之術於此處,當為上策。”恩師沉了沉心思,又開口道,“至於為師和你兄長手上所持,你可有何屬意?”
“……今夜之談,芳兒打算守口如瓶。”
“哦?”恩師此處一停,看了我一眼,“難道芳兒的意思,是要讓子驍完全置身事外麼?”
“……就這一處,芳兒和恩師所想,倒是一致。”我默了默,聲音低了幾分,“芳兒知道兄長從來都是事事為我考量,自然對我的秉性用意揣摩得准。只是……此行禍福難料,也非旦夕之功,兄長的關懷掛念……搞不好,會壞事。”
“沒了子驍的照應,你立足會更加不易啊。”
“不僅是兄長的照應……”我思慮再三,終於下了狠心,撩起前擺,鄭重跪在恩師身前,正色道,“如果恩師信得過芳兒,那麼,知道芳兒此行的人,越少越好。”
“你可要想好了。定瀾府龍潭虎穴,如此自絕後路,可不是明智之舉。”
“恩師既然選中芳兒,自然也是覺得芳兒之能尚可自保。芳兒相信恩師會將芳兒的來歷做得天衣無縫,既然如此,于南朝中人而言,還有什麼比我的出身和本事更能護持的嗎?世間危局,多不可測,難道暗衛在定瀾府也能如同在京城一般往來自如,時時看顧嗎?既然要假冒一個遺孤,若是處處得心應手、事事如有神助,只怕反而會惹禍上身。”
一陣默然,只餘香煙繚繚,使人如墜雲霧。
“……也罷。此後,為師所能做,便是為你將這過去十五年的一切空白填補完全。剩下的……就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是。”我抿了抿嘴,眉頭幾不可見地動了動。
“嗯,不錯。”恩師放下手裡書卷,頗為讚賞地看了看我,點點頭,“看來這幾個月,確實是收斂了,也下了些狠功夫。”
“芳兒向來是遵從爹的吩咐的。”一旁,兄長見恩師臉上難得出現笑意,便接過話來,“芳兒的醫道本就精湛,我回來之後更是聽說,芳兒在屋裡日夜研習,更是在針石之術上頗有進益,可有此事?”
“是。”我點了點頭,“藥性不易,則藥用有限,遑論百用之藥常有百害。而針石之術,鑒於毫末,深淺一分皆是道理。尤其是芳兒早年便在一卷古籍上讀到過,針石之術能察藥用之不能為,且憑藉醫者之能為高低,可將針石之術自由化用,其用途遠不止於病理。此中門道,實在是奧妙無窮。”
“嗯,”正聊到熱絡之處,恩師輕咳一聲,道,“正巧趕上你兄長回來,等年關過了,芳兒也就十六了。為師的意思是,索性別再折騰,一道將芳兒的笄禮辦了,你們以為如何?”
兄長和我先是一愣,然而卻也有些驚喜之感,便紛紛稱是。大樑習俗,女子行笄禮之後,便不宜出現在人前,在有人登門提親之前,大抵也就是真正的待字閨中,檢養婦德。然而我卻深知,笄禮過後,我才要真正地投入到這人世洶湧之中去。
況且,年關一過,高存惠的死訊,也再不能隱瞞了吧?
“什麼?”兄長完全顧不得恩師還在上首坐著,“蹭”的一下站了起來,語調陡起波瀾,“爹!怎麼能讓芳兒去!”
“子驍,你先坐下。”恩師早就料到兄長的反應,平靜道,“高存惠新喪,不論高允擎是何態度,南境掌權之人,必將大力招攬能人異士為己所用,這於我朝而言,是反客為主的絕佳良機,絕不容有失。一來此局慎重,能為、性情、膽識、眼界,必得是為師放心之選;二來,以高允擎之狡詐,行事之人必是一個生面孔,方有把握蒙混過關。為師將可用之人一一看過,此行,只有芳兒,是最合適的人選。”
“話雖如此,可是爹,芳兒從未涉足南境。眼下高存惠新喪,高氏一族必定內鬥激烈。就這麼將芳兒一人置於亂流之中,是不是過於冒險?萬一芳兒在那裡引人矚目之後,得來的不是倚重任用,而是猜忌和忌憚呢?”此言一語中的,且兄長急迫之心情,顯然已是有些壓抑不住了。
恩師卻並未做什麼答覆,而是看向我,沉穩開口:“芳兒,你以為如何?”
我緩緩舒出一口氣,直到方才還一直垂著的眸子終是抬了起來,向上首回道:“兄長所言極是,然則芳兒認為,此行前去的目的,正是要借選鑒良才之際,挑撥高氏宗族內鬥。此前我們派去的探子最多只能探聽到一些既成之事實,卻始終無能左右其決策,如果不能突入定瀾府內部,則於我朝而言,想要剿滅逆賊將是難上加難。況且,南朝大位已換三人,故而不論是高允擎有心篡奪,還是其餘四子不甘庸碌,這一博或許是最後的機會了。所以,只要芳兒能入了他們的眼,就算多麼引人矚目,大權一日不得落定,芳兒也只會是他們競相爭奪的人選。畢竟,高允擎多年浸潤權勢爭鬥,為了大權在握,即便是我們明目張膽地與他聯合,他也是會考慮一番的。”
“為師也是這樣想。”恩師略微頷首,“南朝政局已然不能再生翻覆了,花落誰家,也唯此一局而已。芳兒此去,主要便是為了挑動內鬥能愈演愈烈,不過是在已經燃起的火上潑一記熱油。所以,引人矚目,甚至是引人相爭,反倒是好事。”至此,恩師看了一眼急欲開口的兄長,卻點了點頭道,“為父知道子驍的擔心。雖然芳兒的文才武功都足以勝任,但畢竟此事關係重大,為父也不會聽之任之。之後為父安插在南朝全境的人手一併告知予她,只要芳兒需要,人力物力,一概不需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