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丹》渡寒山

36、联合督查（十七）

　　凌非远擦汗的动作一怔，等抬眼时，宁霄已经扭回头去，留给他一个沉默的后脑勺。

　　可他发呆似的，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半天，甚至要将她的障眼法都看破了，急躁的心跳声却渐渐和缓了下来。

　　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在宁霄家里暂住的日子，让他在陌生又危险的修界感受到了片刻的安心。

　　门帘后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凌非远这才移开目光，看向了柜台后的那扇门。

　　帘子撩开，只见掌柜单手举着个托盘走了出来。

　　随后他双手捧着托盘，小心翼翼放在了柜台上，盘中是一个精美的彩色小匣子。

　　宁霄迈步走近，刚要伸手，那掌柜却双手护住了匣子，急忙道：“诶诶，客官！没买的时候还不能摸哈，这匣子金贵得很，汗渍灰尘都会留印子的。”

　　听罢，宁霄收回手去，下巴一抬，示意他快点打开。

　　掌柜的围着那小匣子摸摸索索半天，终于是把匣子给打开了。

　　厚厚的丝绸底垫上，放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散发着浅浅的柔光，匣子中似乎布置了某种小型阵法，丝丝缕缕浅蓝色的线条将这珠子护了起来。

　　宁霄一个手决就点亮了柜台上的一盏烛灯，她端着烛台凑近，跳跃的火光落在那珠子上，并没有明显的反光，倒像是珠子将光吸纳进去了一般。

　　这和之前那桩案子中，从罪犯老巢里搜查出来的内丹几乎一致。

　　她扭头瞥了凌非远一眼，只见他紧盯着匣子内的东西，刚缓解的紧张症状又再次呈现了出来。

　　看来东西是内丹没错了。

　　宁霄当即使出手决，柜台后的那扇门便“砰”的一声猛地关上了。

　　店主的身形也随之一震，瞬间将匣子抢了过去，抱在了怀中。

　　他脸上谄媚的表情还没有来得及褪去，死死抱着匣子半是威胁半是劝说道：“客官！这可是在大街上！你也不怕被人发现？！最近缉凶使们可都在外面转悠呢！”

　　“把东西拿来。”宁霄伸出手，冷声道。

　　然而那掌柜没有丝毫被打劫的恐惧神情，瞪大眼睛盯着宁霄喊道：“给钱才能摸！你要是强抢，以后都没人再卖给你！”

　　闻言，原本想直接将人拿下的宁霄忽然改了主意。

　　“你的意思是，你还认识别的卖家？”

　　掌柜的一听她这话，畏缩的身形都再次挺了起来，一边压着嗓子一边恶狠狠道：“不然你以为我的货从哪里来？！不然你以为这行之前怎么一直没出过事？！要不是那个仙人搅局，我至于卖给你吗！”

　　不等宁霄反应，凌非远先支撑不住了，他忽然伸手撑在柜台边上，呼吸很是急促。

　　宁霄见状也不敢多耽搁，转头跟店主聊起了价钱，好让店主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身上。

　　拉扯了几个来回后，总算是定下了灵石一万四千颗的价格。

　　宁霄趁刚才砍价的时候，将手背在了身后，施法将墙上挂着的木牌子拿在了手中。

　　随后又借着柜台的遮掩，符纸一烧，木牌子就变化成了一块金腰锭。

　　符纸燃烧的烟气瞬间吸引了凌非远和掌柜两人的注意。

　　不等他们发问，宁霄直接将砖头一样的金锭放在了柜台上。

　　哐当一声，店主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也顾不上什么烟不烟的了，当即就要伸手去拿，却被宁霄用手背拍开了。

　　“且慢。”她将手罩在了大金锭上，“这些钱买你一颗灵丹，恐怕还得切分，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诶呦喂，我的祖宗诶！您快说！”掌柜搓着手催促着，眼睛却在金子上流连忘返。

　　“我要你额外给我介绍几个卖家。”

　　“诶呀好说好说！”店主当即应了下来。

　　见状，宁霄这才移开了手，将金块推向了店主。

　　“稍等，我马上称一下。”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匣子搁在了柜台上，弯腰从柜台后去找戥称。

　　就在这时，凌非远有些担心地看了宁霄一眼。

　　尽管他并不使用障眼法这种小手段，但在修界已经领教过几次了，障眼法只能骗过人的眼睛，这木块若是真要上称，必然要露馅儿。

　　于是他不假思索地朝那小匣子伸出了手。

　　然而宁霄的动作更快，她甚至来不及去好奇凌非远这么做的原因，当即就打开了匣子，几个手决过后，蓝色的丝线尽断。

　　掌柜的也反应过来，撂下戥称和金块，很不得朝宁霄扑过来，可惜隔着柜台根本够不着。

　　“等等！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还没称完呢！你不能动！”

　　宁霄根本不理会他的阻挠，两指捏着那珠子凑近细看了几眼，观察着珠子的细节。

　　掌柜的想绕过柜台过来，却被凌非远拦住了，虽说凌非远没了内丹，法力也不好使了，但好在他面对的不是什么厉害的修士，肉体凡胎一介凡人，他还是能轻松抵挡的。

　　其实宁霄对内丹的细节并不算了解，仔细观察了半天都没发现什么异常，刚才凌非远在看到这珠子时的神情也算是佐证了这货品的真实性。

　　可是……既然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怎么这掌柜的称金子这么积极，却不许客人检查内丹的品质？

　　思及此处，她不死心地又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依旧没发觉什么异常。

　　然而原本在柜台出口处对抗的两人忽然齐齐没了声响，宁霄立即扭头去看，只见掌柜的正手忙脚乱捧着自己的胡子往嘴巴边上按。

　　在凌非远和宁霄两人的注视下，他按了半天，嘴唇上边的胡子都被撕成了两段，稍一挪动手指，胡子根部就掉了大片。

　　见状，宁霄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下一瞬间，手指间的珠子就发出了轻微的咔嚓声，两指间的距离也即刻缩短了半寸。

　　低头一瞧，肉粉色的珠子外壳碎裂，露出了中间黑红色的内部，和边缘齐整的外壳不同，内部的东西呈现出了陶泥般的质感。

　　内丹居然双层的吗？

　　宁霄不可置信地顿了顿，随即福至心灵般将那碎裂的珠子放在了自己的鼻子下嗅了嗅。

　　一股酸甜浓郁的气味立即冲入鼻腔，让她的舌底都自动分泌出了口水。

　　愣愣看了几眼后，她毫不犹豫地将珠子送到了嘴边，直接咬了一半。

　　“诶！”

　　凌非远有些担心地伸出手去，想要阻止她，可宁霄已经面无表情地嚼了起来，然后在他靠近之前，喉头一动，咽了下去。

　　“你做什么？！快吐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拍着宁霄的后背，连一开始的紧张和惊惧都抛到了脑后。

　　不料宁霄左手一抬，隔开了他的动作，然后冲着柜台后胡子乱翘的男人咬牙切齿道：“价值一万四千颗灵石的山楂丸。”

　　费心费力演了半天戏的宁霄顿时觉得无话可说，一边冷笑，一边缓缓迈出步子，靠近柜台。

　　那男的也顾不得贴他的假胡子了，战战兢兢倒退着，却一下子靠在了墙上，随后又慌不择路地贴着墙往门的方向挪着，却忘了门已经被宁霄用术法锁上了。

　　眼见逃窜无门，他只好努力挤出笑脸，狡辩道：“嘿呀，您这话说的……怎么会是山楂丸呢，呵呵，只是山楂口味儿，不是山楂丸……”

　　“呵，用山楂丸充当内丹？你当真是聪明啊，嗯？！”

　　宁霄将那剩下的一半山楂丸狠狠放回了匣子里，吓得店主身形一震。

　　然而他不仅没服软，反而还站直了身子，插着腰昂着脖子反驳道：“谁，谁说我卖内丹？！那可是犯法的！我这是丹药！你进来的时候没看到招幌吗？我这儿卖的是灵丹！你少污人清白了！”

　　说罢，见宁霄没有回嘴，更是来了气势，上前一步对峙道：“你看看你，自己想歪了，还怪上我了！有本事你去报案呐！”

　　凌非远还是头回见到这种情形，完全没想到修界的人居然敢顶着联合督查的风头，借着内丹设局诓钱？！

　　他当即就上前要跟他理论一番，可没说几句，便听到身旁的宁霄已经低低笑出了声。

　　“宁霄，你，你没事吧？”

　　宁霄收回笑容，将匣子里剩下的半颗山楂丸拿起，又仔细地嗅了嗅，随后看着柜台后的男人，一字一顿道：“不巧我也了解一些制丹的东西，你这灵丹里，山楂、山药、六神曲、麦皮、丁香、火麻仁、决明子、郁李仁、陈皮。除此之外，恐怕没有别的东西了吧？”

　　“是有如何！难不成用这些东西也违法啦？！”

　　闻言，宁霄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可眼神却紧盯着掌柜，质问道：“这些材料当然不违法，可即便你卖的不是内丹，这灵丹也绝不符合你所介绍的功效，顶多开胃健脾、润肠泄下，哪来什么疏通灵气、滋补灵台的效果？”

　　“怎么不能？你，你吃完之后没觉得肠胃舒畅吗？！那也是疏通灵气的效果之一呀！”

　　眼见此人不肯认罪，她也不想再辩，喃喃自语道：“我最烦别人骗我。”

　　随即，她单手做了一个手决，店门顿时大开。

　　门外候了半天的五组成员当即扑了进来，七嘴八舌地关心着他们两个。

　　可宁霄没有解释，只是一瞬不瞬盯着店主，冷声道：“欺罔百姓，诳惑民众。带走！”

　　闻言，陈平轩和罗靖不假思索就行动起来，一个绕进柜台缺口，一个飞身踩上柜台，将店主围堵起来，直接拿下，提溜了出来。

　　时辰已经到了约定好的申时，宁霄他们本就需要赶回司里准备晚上的抓捕，如今正好有个不突兀的理由送上门来，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宁霄施加在身上的障眼法正渐渐散去，她将装有“灵丹”的匣子盖好，递给了余此后，便转身朝店门外走去。

　　“走吧，把他押回司里。”

　　其他人互相对视，立即明白了她的用意，于是一句话都没多问，直接默契地查封铺子，折返往缉凶司而去。

　　而落在最后的凌非远却低垂着眼眸，还在咀嚼着刚才宁霄说的那句话。

　　半是心虚，半是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