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闱乱》浅堂是只大胖鹅

3、伤鹤篇 京中有子，

　　京中有子，矜矜名节，是为苏善清。
　　三岁能诗，八岁能赋，闻者感其颇追先人之风，多以小苏称之。
　　我与苏善清结缘，是在我阿父大寿，宴请朝中同僚及其亲眷时。
　　那会儿，我十一岁，他十五岁。
　　十五岁的他，便已名满京城，受无数佳人才子追捧。但在那之前，我也仅是从我阿父口中听过他的名头。
　　小亭一遇，我记得那是一个春日，长柳抽了芽，我见他花间回眸，温润如斯，笑如朗月，朝我拱了拱手。
　　一时间，我那颗在后院困了多年未曾悸动的心仿佛活了过来。
　　夹着微醺的春风，我慌慌乱乱的道出我的名字，思考着自己当行的礼数，生怕自己失了礼。
　　我朝后退了退，拉出了一些距离。本该如此的。毕竟我与他在此处见到，都是有违礼数的。
　　我开始惊恼自己的冒失，抬眸时才忽然发觉，除了开始他行礼外，其余时刻他的目光都是落在地上的。
　　他好像并没有因为我的荒唐而恼怒，也并没有因为我违背理法而厌恶我。
　　这是我在阿母为我介绍他的时候才发觉的。也是从那时，我才知晓，他便是传闻中的苏善清。
　　“我名苏鹤，表字善清”
　　不知为何，从那之后，苏善清来我府中的次数变多了许多。
　　渐渐地我才从阿母的试探中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如今太子已到了成婚的年纪，若是我不定下一门亲事，怕是过不了几年便会被送进宫。我阿父阿母就单得了我一个女儿，哪里舍得将我送进那暗无天日的深宫。只是我未曾料到的是，这门婚事竟然是他主动求来的。
　　我有些欢喜，可这些欢喜皆在真相浮现的那一刻变成悲痛。
　　我知道了他想同我结成连理并非是有多喜欢我，赠我礼物也并非是为了让我开心。就连他唤着我的名字，都是在试图透过我，唤着另一个人。
　　“娇娇。”
　　是了，他唤我“娇娇”，写下的却不是姣瑕的姣。昔日我只以为是他觉着这般更显得真刻，可如今想来，他要找的是他那早夭的妹妹的影子。他一直愧对那个因为他一一时疏忽而离世的妹妹，所以，在众多贵女中他唯独高看我一眼。
　　我勉强让我那颗破碎的心，想去找他问个清楚，却在这时收到阿父谋逆的消息。就这样，我踏进了我的宫闱，而他被堵在宫门外，一墙之隔，便是天差地别。
　　入宫后，我彻底抛却了往日的繁花富贵。刚开始还会想着去打听他的消息，到后来，便再也未曾听到过了。
　　只是听他金榜题名，高中状元，知道他平步青云，步步高升。
　　而这一切，都再与我无干。
　　苏善清，我本以为此生再也无缘再见。
　　直到，御花园重逢。
　　那时，他官至御史大夫，而我也成了李昭的亲信。
　　这次，他没再唤我“娇娇”。
　　我只看着这个快到而立之年的故人，在他的一声“姣瑕姑娘”中，红了眼。
　　可我还来不及有太多的留恋，便被李昭召了去。临走前，我仿佛听见他用沙哑声音低问道，“一别多年，你可否安好？”
　　我背对着他，任由西风微卷，语气里是波澜不惊的回道，“婢子是戴罪之身，岂敢和大人相称故人。”
　　我径直离去，落下的热泪点滴，浇碎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苏善清不听话得很，近十年未曾出现在我面前，却还要来打破我好不容易拥有的宁静。
　　自那以后，我的耳边便时常听到关于苏善清的事。
　　就连李昭都看得出来，我这些变化，可他不知。就像当年他不知道我的委屈，还想将我瞒在鼓里。
　　他是个懦夫，我一直便是如此认为。
　　就连他问我是否愿意出宫同他一起，他也是步步小心。
　　所以我对他说，“苏鹤，或许曾经年少无知的姣瑕会愿意抛弃一切，与你闯一次。可你看看如今的我，如今的你！”
　　我定定的看着他，轻声问，“还回得了从前吗？”
　　苏善清不语。
　　我默声后退了几步，声冷的像这冬日的风一般刺骨，“苏鹤，我从来都不会是你的娇娇。”
　　李昭心情好时，偶尔也会同我开上几个玩笑。
　　他说，“比起一身清骨的苏善清，孤觉得或许路正宛更适合你。”
　　连李昭都能看出，苏善清有情，但情字之上，有更多枷锁着他。
　　现实的确如此，也正是这样才让我明白，或许苏善清并不一定是个懦夫。可能只是在关于我的事上，他才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
　　我记得那天下了京都第一场雪。
　　雪夜叩宫门，他穿的单薄，握着一把并不称手的剑，跌跌撞撞的闯进宫门。
　　那个年少成名，风度翩然的状元郎，此刻跪在李昭的殿前，磕得头破血流，好不狼狈。
　　“王上，臣求您听臣一言，万万不可降啊！”
　　守夜的太监告诉苏善清，“苏大人，您何必如此固执呢，王上吩咐了，今日不会见任何人。再说你今日强闯宫门就已是掉脑袋的大罪了，王上不追究就已是万幸了。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就只需尽了最大的力便好了。”
　　苏善清沉默了许久，抬眸间血丝已布满双眼，他颤着声，问道：“赵公公，可若是这般，便没了国了啊。”
　　他的鬓角染了雪，加上他枯槁的笑，仿佛一时间老了几十岁一般。
　　“……”赵公公红了眼，长叹了一声，“若是苏大人执意，或许可以去求求姣瑕姑娘。她说的话，王上还是听得进几分的。”
　　苏善清道了谢，蹒跚着离去了。
　　在我知道苏善清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准备歇下了。
　　听他来，我便披上外衣，忙撑了伞去见他。
　　外头的寒气不小，苏善清来的匆忙，穿的单薄，双唇白的吓人。
　　我大抵是猜到了他来的目的，也便没有劝他，只是淡淡的问，“不知苏大人半夜入宫可是得了王上的诏令？”
　　“娇娇。”
　　他没有回答我，反而再次唤了我一声“娇娇”。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看着这漫天大雪，忽然想到多年前的那些日子。有我的阿父、阿母，可如今，便只剩我一人了。
　　“你知不知道王上下了什么诏令。”他问我。
　　我笑了笑，答道，“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就连文书都是我看着李昭亲笔写下的。
　　苏善清不可置信的看向我，“你明明知晓，为何不劝他……”
　　“劝他？我为何要劝他？”
　　“那你就眼睁睁的看着你的国家亡于逆贼手中？！”苏善清憋着一口气，紧皱眉头。
　　“路正宛不是逆贼！”我看着苏善清。
　　此刻我终于明白，我与他之间早已隔着一条很宽的河，我越不过去，他也不愿过来。
　　“他的父亲、母亲、全族共八十四口人皆死在大夏皇室的手中，血海深仇，他为血亲报仇怎么算是谋逆？苏善清你仔细看看，看仔细，这个破败的王朝还有什么值得你守候的？十五年前你说要护着我，可如今我成什么样了，你看看我，苏善清。”
　　苏善清紧抿着唇，沉默不语。
　　“你这一生，想护的人护不住，想保护的国家都保护不了。”我冷笑一声，“苏善清，你觉得，你这一生算什么？”
　　我看着这漫天白雪，心里是无限荒凉，“我曾经，心里也有一个国，可是他护不住我，正如曾经你确实在我心里，如今不在了。我不怨大夏，也不恨你。可我也做不到释然。”
　　苏善清眼角沾染上泪意，终于，在我裂碎的目光中，他道出了一句，“对不起，娇娇。”
　　可是太晚了。
　　十五年，我已经等得太晚了。而他从始至终都不知道我的悲痛。
　　“当年你家的事发生的实在太快，我还来不及……”
　　他还未说完，我便先打断了他。
　　“苏善清……直到如今你还以为我怪你的是当初我出事你未能相助吗？”我痴痴的笑着，忽的生出深深的无力感，“你不知道，你一直都不知道……”
　　“娇娇……”
　　“别叫我娇娇！苏善清，就这样吧。”我长出一气，撑着自己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说出，“别再来见我了，我也不会见你。下次，就当做未识人吧。”
　　苏善清永远不知道，我曾给过他三次机会。苏善清也不会知道，有一个人因着他的一个谎言与利用记了他一生。
　　“我不会背叛李昭，同样我也不会帮助路正宛。他们的命与我无关，我只不过想好好活下去而已。苏善清……”眼角的泪好似要滑落，我微微仰了仰头，“别再为难我了，这是你能为我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苏善清好像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没有说出。
　　他就着这飘零的雪，走的极慢，仿佛这个曾经在我的世界中落下浓墨重彩的一个人终于打算谢幕。
　　这条路太黑太长，可他还是走完了。
　　听闻那天回去后苏善清大病了一场，我对此充耳不闻，也并没有想说些什么。
　　直到，在李昭死后的第七天，传来了苏善清的死讯。
　　这个名动京城的才子，就这样带着他亡国的悲痛离去了。听说他死的时候，头发已是白了，身上穿的那件白色的锦袍也破烂了，屋子里没有一个人，只有满满的纸张铺满了一地，写满了他这一生的过错。
　　我叹了口气，手中的书卷翻了黄。
　　而在此后的数十年里，每次见到雪，我好像都看到那个挥刀自刎的君王，那个寒夜踏雪的臣子。就是这两个人，写下了大夏最后的结局。
　　在许久之后的某一天，我如梦初醒。高洁如苏善清，从来都是不屑于那些利用人的小人行径。当年的事或许真有隐情，可我却再也无法得知了。
　　可即便是知晓了又能如何呢？对错，还有必要分的那么清吗？
　　反正下辈子，苏善清，我不想再遇见你了。
　　——END——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娇娇，就觉得她可爱的紧，有趣得紧，和妹妹儿时像极了。让人下意识的想靠近些。
　　后来母亲帮忙张罗婚事，问我有什么想法，我提了提娇娇，母亲同意了。
　　原来她也觉得娇娇和妹妹有些相像，但我应该也是喜欢娇娇的，与她同妹妹相像并无关系。
　　我这一生，荒唐可笑，懦弱无能，世人赞我才华满腹，可我却连许多都看不透。
　　但若可以，娇娇，可否来生再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