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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国殇篇 昭,罪已。 ...

  •   我自认为第一次见到先王是在贞宁元年。
      那会儿恰逢先帝亡故,而我因着在父辈叛乱一案牵连入狱。好在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我才活了下来,入宫做了宫婢。
      如长龙般的太监宫女后,他端坐于帝辇之内,珠帘玉碎,他微微抬了抬眸。
      彼时,他新王登基,而我沦落尘埃。
      再到后来,我凭借着自己的才绝,在这吃人的深宫中摸爬滚打活了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了他身边,成为他的心腹。
      世人说他横征暴敛,怨骂他残暴无德,恶称他为暴君。我亦如此认为。在这深宫中的三年,步步如履薄冰,走的艰辛,不知道稍一个不注意,下一个人头落地的会不会是自己。
      但说实话,比起说他是暴君,我更愿称之为昏君。耽于歌舞,只知享乐,路正宛都打到城门下了,他还在醉生梦死。
      甚至还拉着我一块儿,登上高台,说什么白日放歌须纵酒。
      笑话,命都快保不住了,他还在纵情声色。
      我本以为他便是如此,昏庸又残暴。
      直到他看着远处烽火狼烟,忽然沉默了很久,愣愣的同我说了一句。
      “苏善清来求过你吧。”
      我惊惶的抬头,却刚好撞进了他的眼眸。
      其实早在多年前,阿父就同我叹到当初还身为太子的他,眸若星灿,作水波流转,光耀无比。可此刻我才发现这双眼不知何时早已变得不像是阿父所说的那般耀眼,反而是慢慢的疲惫与无奈。
      而这双眼睛的主人,李昭,却看着我,莫名的笑了。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个笑格外的干净,让我忽的想起在多年前也曾在何处见过。
      “回王上,确有其事,可婢子……”我有些惶恐,生怕李昭临了还要杀了我。
      “你并没有应允。”
      他说的轻描淡写,倒让我摸不透,反而愈加的忧心。
      “姣瑕,你不该怕孤的。”他说的意味深长,“他让你劝孤最后一搏,不可降。你没应允。对吗?”
      “婢子……”
      我呼吸有些不稳,袖中的手不安的攥在一起。
      本以为他会一刀杀了我,毕竟他眼里素来容不得沙子。可想象中的寒意并没有袭来,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轻笑。
      “你以为孤会杀你?”李昭笑的极为真切,就这般看着我,眼中满是戏谑,“若孤真想杀你,恐怕你都不知道死了好几回了。”
      我顿时松了口气。李昭向来是说话算话的,既然他如此说,那便是不会杀我了。
      可疑惑在我心里滋长着,正当我打算开口问到的时候,他却先一步起唇。
      “你是不是觉得孤很可笑,即便是知晓这一切,仍旧无所作为,昏聩无能?”
      我正想开口反驳,却见到李昭凭栏看向远山河。
      “姣瑕,孤听过你太多谎言,见过太多虚情假意,这次可否莫要再说了。”
      我敛了敛眸,没再多言。
      “姣瑕,你以为路正宛的机关算尽、苏善清的忠贞烈骨,孤看不到吗?”他目光深沉,泛起哀意,“可你看到了吗?这大夏早已被蛀虫啃噬地飘零破碎了,孤……”
      他眼眸猩红,双手无力的撑在朱红的栏杆上,身形萧索,微微发颤,明明不过而立之年,便已形如老朽。
      他颤着声,字字句句都带着酸涩,挣扎了好久,终于从喉头吐出那几个字,“救不活……”
      一时间,山河破碎,人间哀色。
      这个曾经或许也是满腔抱负,想治国平天下的帝王终究是落下泪来,活成了少时阅遍的史书中,最为憎恶的模样。
      “明君,当以天下子民为己任。”
      他念着太傅曾交给他的话,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太傅曾说,孤聪慧,必定能救这大夏于危难之际。”
      李昭忽然笑了,笑的凄凉,“可是姣瑕啊,没有人,没有人能帮到孤。母后的利用,臣子的驳斥,他们都巴不得孤疯!”
      我红了眼,原来在当年,阿父起兵是为了保住他,这个大夏未来的希望,却被人用着药日日的吊着。一日一日的药喂进去,一日一日的梦魇,早就将当时还不过十三的少年折磨尽了。就连先帝崩逝,也被人瞒住,算计着连带取了他的性命。
      “姣瑕,孤累了。”他看着我,刹那眸光破碎,“所以,与其再做无谓的牺牲,不如……”
      “降。”
      他看似云淡风轻,在那刻却好似矮了许多。
      我嘴角紧抿着,踯躅了许久问道:“那王上之后有什么打算?”
      “之后?”他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哪儿有什么以后啊……”
      我大惊,心下想到一种可能。
      在他话音落下的一刻,敲下结局。
      “国已殇,君王何辜。”
      迎着风,我定定的看着他。
      贞宁八年二月初,我记得极为真切,因为就是在那会儿,我真正看清了吾王。
      云黑沉的可怕,远处想起的擂鼓阵阵,我知道是路正宛的军队来了。
      可我还不心甘,想再劝劝李昭,“王上,既已降,路正宛定会念在往日的情义,他……若是实在不行,婢子可以再去劝劝他……”
      “不必了,姣瑕。”他打断了我,笑了笑,“你本就无所抉择,不必入这局。路正宛此人虽与你交好,但想来心疑多虑,莫要因此改弦更张,方能活下去。”
      李昭同我说,我阿父一事,他一直心中有愧。在我进宫后,为了保全我,也不得不对我颇多冷眼。但他很高兴,乱世之中,若我无一技之长保全自己,怎能活的下去。
      李昭深深看了我好久,仿佛想把我这一生都看透一般。
      直到侍臣来报,他亲自为我披上狐裘,这才匆匆离去。
      他命人将我平安送至路正宛的军营,我在这里却并没有见到路正宛,想来他是去见李昭了。
      我知道我救不了李昭。
      但杀死他的绝不是路正宛,而是王命。
      路正宛并没有告诉我李昭对他说了什么,但从旁人的口中,我听到了暴君自刎于王座上的消息。
      而这以后的许多年,我再为听到过关于李昭的任何消息。
      直到,在我缠绵病榻之时,路正宛交给我了一封信,这是李昭亲笔所写。
      是写给路正宛的。
      “李氏子孙,当上对先人,下对百姓。然昭无能,今令大夏亡于我手,罪之。昭自知粉身碎骨不足惜,任后世口伐笔诛,绝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求路卿怜我子民,肃我朝政,莫要连累无关之人,一切罪由皆为昭所为。
      昭,不甚感激。”
      短短几十字,我不知晓他是否也曾想提起过我或许,那个“无关之人”便是我。
      人在最后一刻,一生便如走马观花般浮现。
      我自问在那场宫变中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没有亏欠任何人。但李昭,是我欠他的。
      我这一生,蒙受他不尽恩惠,却无以为报。
      而他,曾壮志满腔,却生不逢时,宫闱祸乱,折了他的根骨,让他成为傀儡,为所有人担罪。
      阿父从前其实还说过,昭,帝王之治,定能书贤王之笔,寄青史传万世。
      或许阿父也没能料到他不仅没能青史留名,反而遗臭万年。只不过,他所做的一切,或许也能算得上是个明君。
      他也曾满座高堂,也曾笑看平平生,但他留给人们更多的是残暴嗜血,最后自刎殿中的结局。
      脚踏峥嵘而来,见过人间风月满载,承受过血亲反目,臣子怨怼,国破家亡,他自认并非可以脱得干净,也并不想为自己鸣冤。
      他只想河清海晏,四海清平,归来时,他还是那个铮铮傲骨,见过山河锦绣图的君王。哪怕他的名字终将会在历史的长河里腐烂发臭,也曾忆,少年游。
      ——END——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姣瑕,以后呢,我肯定会做一个青史留名的大明君,要让你们都快快乐乐的长命百岁。”
      可最终,他自刎高堂,我病榻怅惘。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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