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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濡言篇 路正宛,我 ...

  •   其实,与我相知,在黑暗中能够彼此相偎取暖的路正宛,我并非毫无片刻心动过。
      初见时,他是戴罪之身,与我当初并无不同。
      父辈定下谋逆的罪,身为儿女,也是同罪。只是当初,我有新王登基的恩典,免于受累,保住了一条命。
      可路正宛便没那么幸运了。他的九族皆受牵连,李昭的诏令里赫然写着他的名字。
      贞宁二年立夏的那天,他就应该被斩首的。
      可就因为我城墙远眺,低喃的一句“臣子有罪,当不及子孙”,李昭便赦免了他。
      兴许是背后有无数忠臣劝谏,他们都不忍这忠勇公全族无后而终,其中我知道的,便有苏善清。
      其实我这句话该是犯了大不敬的,臣子有罪,定下的可是谋逆之罪,李昭该有多大的心才敢放过路正宛,还同意让他戴罪立功,把兵权交付在他手中。
      我不明白,不明白李昭,也不明白路正宛。
      在出兵回纥的队伍里,我看到了那个身形单薄,但傲骨铮铮的青年,他眼底发青,显得有些阴郁,低垂着眸。
      那时秋至,寒风吹动着他的发丝,狭长的丹凤眼微眯,他忽然抬了抬眸,恰好看向我,眸深的有些可怕,我知道那时什么符号,当年我也曾怀着这份恨,可到了最后,我只想,也只能勉强活下去。
      无所求,无所怨,我也做不了什么。
      我本以为在塞外的三年会让他想通,再不济也能改变些什么。
      三年,确实改变了他。
      再相见时,他凭借着赫赫战功,早已封侯拜相,而我还是一个身如草芥,命比浮萍的宫女。
      那天,满地清白,他自撑伞行于宫中,比起三年前,他确实沉稳许多,只是眼底的阴郁多些了。
      高冠带银裘,白玉佩鸣环,好生贵气。
      我行了一礼,便想离去。
      没成想,他先唤住了我的名。
      “姣瑕。”
      我不知他为何会记得我,只当是我这几年还是有些得李昭的心意,勉强算得上是个御前红人,他听过我也是人之常情。
      故而也只是礼貌一笑,便退去了。
      但后来路正宛的邀约,才让我发觉这一切并不那么简单。
      “不知路大人如此费尽心思见我一面,到底是为何事?”我冷着声看着路正宛。
      是了,他花费心思打通了无数人,光是信件就送了半个月,甚至还约我到如此偏僻之处相会,要说不是做坏事,还真是难以服人。
      “怎么?无事便不能见你?”他举了举杯,倒是有些漫不经心,调笑道,“不过想要见姣瑕姑娘一面,倒真是有些难啊。”
      很难想象,他大费周章竟只是想与我共饮一杯。
      他说,良辰美景,此处有旧时人,有何理由不饮一杯?
      我来了几分兴致,问道,“何来的旧时人?”
      路正宛抬头看了眼清冷的明月,笑道,“天涯故人,也是救命恩人。难道算不得旧时人吗?”
      说实在,路正宛真的懂我。
      他看得透我疏离的背后也曾有无奈,麻木的背后也是苦楚。
      他懂我满门忠贞,却连祭日之时都不敢光明正大为父母上柱香的悲哀。
      对月论诗,也谈经纶。
      仿佛他便是黑夜中上天赐予我的那束光。
      多少次觥筹交错,多少次醉生梦死之际,看着他清冷如月的侧脸,我也曾心动过。
      可那又如何?
      我深知我与路正宛也就应该只能如此了。
      人这一生可以惊艳的人数不胜数,也曾对许多人心动过,可我知道,那不是爱,那只是我想抓住路正宛的那颗妄心罢了。
      我与他,终究不过是止于棋盘之上的对弈,杯酒间的对视,对月诵诗时的共情罢了。
      我看的清,不仅仅是因为我自己,更是因为路正宛。
      “姣瑕,我想起兵。”
      他告诉我他的计划,甚至想让我加入他。
      可赵公公他们的关照,阿父的期望,深宫中的牵制,血海深仇,我都不知该作何选择。
      仿佛无论如何做,我都会有愧于任何人。
      所有人都会怪罪我为何会说出那句“臣子有罪,罪不及子孙”。
      果不其然,路正宛起兵的那一天,苏善清就来质问我。
      他问我为何不劝路正宛。
      我不想回答他,我只知道,无论如何,在我心里,路正宛都不应该是个逆贼。
      他们每个人有自己的选择,正如我,我不会怪任何人。
      路正宛或许对我也曾有过利用,但从头到尾,他都未曾伤过我一分一毫。
      知道后来他登基为帝,都未曾亏待过我。
      我们甚至还如以前一般,高谈阔论,看尽风月。
      只是彼时他已是后宫佳丽三千,而我不过是靠着他的怜悯苟延残喘罢了。
      李昭曾说路正宛适合我,但其实他错了。
      无论如何,我与路正宛都会越走越远,毕竟谁愿意整日看着一面镜子度日呢?
      所以我就和路正宛这样,一日一日的,嘘寒问暖是一样都没少,只不过却再也找不到当初的对酒当歌,举杯畅饮的感觉了。
      而我,也日渐憔悴了下去。
      我病重之时,路正宛曾来看过我一次,来时,他交给我一封李昭留给他的信。
      我颤抖着手,将信打开,那是我数十年未曾见过的字迹。
      在见到信的内容的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有些隔阂,早在我不知道之时便已种下。
      他还在为当初我的选择而在意。
      而就在这个过程中,两个曾经亲密无间的知己,渐渐形同陌路了。
      我苦笑着,手中的信纸捏的极紧。
      侍女扶着我喂下汤药,我躺了下去,口中的苦味还未淡开,我便沉入了一个长长的梦,再也未醒过来。
      ——END——
      我记得那个人,在城墙远眺,只是一句话便保住了我的命。
      后来我才知道她便是姣瑕。
      与我一样,是被这王朝牵连的忠臣之后,在那时候,我便知道,她会成为我的同类。
      果不其然,我们两不仅经历相似,性情倒也不尽相同。
      所以在我打算起兵时,我想让她改弦更张,投入我的旗下。
      可她没有,这让我十分不解,更让我深以为的知己的角色就此破灭。
      我忽然觉得姣瑕不懂我,但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我还是护着她。
      我攻破大夏的那天,亲自见了李昭。
      他同我说了许多,说了他的傀儡身份,说了这宫里多少刀光剑影,说了他残破的身体早已撑不起这江山。
      我忽然想起,十多年前,我陪着父亲去东宫时见到的那个少年,意气风发。
      这时我忽然明白为何释放我那天他会留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或许,他早就料到有这一天了。
      真好笑,在这一刻,我竟大发善心的想留他一命。
      可李昭却并没打算给我这样一个机会,他交给我一封信,便自刎于大殿。
      看了那封信后,我忽的明白,或许从头到尾这一切都是李昭的一个局。
      城墙远眺,他就是在等姣瑕那一句话。
      他在试着给天下百姓铺路,更是在给姣瑕铺路。
      一时间,我忽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姣瑕。
      只是浑浑噩噩的。
      坐上了这个王位,这个李昭算得上亲手送到我手中的王位。
      后来,我又去看了苏善清。
      他已经疯的不成人样了。
      我不知道这大夏留给了我们什么,曾经那个以天下为己任的少年成了史官口中的暴君,那个年少成名一身清正的状元郎成了百姓口中的无能之人,而我成了他人口中的逆贼。
      我不知道未来还会变成什么,我只知道,不论如何,都需要有人担罪。
      包括姣瑕。
      最后,就连姣瑕也都离我远去了。
      直到许多年以后,我发已斑白,躺在床上,回想着我、李昭、苏善清、姣瑕的过去。
      记得最深的一次,是我大败回纥,李昭心情甚好,叫了苏善清一起进宫。
      那天是春日,花开的好极了。
      我和苏善清对弈,李昭就在不远处看着我们俩,偶尔还和姣瑕说些什么。
      那会儿没有什么暴政的君王,没有什么爱恨情仇,有的只是我们,最好的时候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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