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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番外一 “我叫初暒 ...
昌平元年,深冬。
晁都城里正下着一场大雪,漫天雪花纷纷扬扬从天而落,将广袤的中州大地裹上了一层纯洁银装。
御书房中,薛渊将一份奏章甩开后,捏着眉心气不打一处来,李善仁轻手轻脚将皇帝扔到地上的折子收好放回桌上,温声道,“天干物燥,陛下要不先歇歇眼,饮些茶水再看?”
薛渊摆摆手,似是不吐不快,“慕维之死了,工部侍郎赵无祸上书要辞官,朕好不容易将他劝说得断了辞官念头安心在虔来山挖矿,这兴民城知州白向福又来横插一脚,朕才登基,这一个两个都要撂挑子不干,怎么,朕是哪里做的不好还是薄待他们了?”
李善仁顿了顿,躬身回道,“映月关大捷后,异族归顺,天下太平,想来是那白知州不愿再在兴民城那个伤心地逗留这才向陛下提了辞官。”
薛渊闻言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他记起,塔鲁茶措进犯兴民城时,白向福独子白冲保城护民死战不退,白向福保卫城池拒开城门,正是因他父子二人舍命相护,才使得兴民城百姓在敌人强攻中毫发无伤,那战后,白向福老年丧子一夜华发,要不是敌寇未除,一城百姓仍需他的呵护,白向福恐怕早跟着他唯一的孩儿共赴黄泉了。
而今敌寇尽出,白向福已无牵挂,想上书辞官也是人之常情,但薛渊才登皇位,独揽大权,眼下正是缺人的时候,就这么放走一个好官也实在是舍不得,就在他沉默的抓心挠肝时,李善仁借着添茶的功夫,不经意道,“陛下,奴婢听闻白大人独子白冲生前同兵部尚书王大人的小舅子关系匪浅,白冲牺牲后,他还数次前往兴民城探望过白大人,奴婢觉得,若跟前有个小辈环绕膝下,嘘长问短,多少也能慰藉白大人的丧子之痛……”
“王启的小舅子……”
薛渊垂眸思索片刻后,问,“都护司王羌曹?”
李善仁颔首,“正是。”
“这倒是个主意!”
薛渊眼眸一亮就唤李善仁拟旨要将王羌曹调往兴民城,李善仁依命将圣旨备好送走,以为薛渊能因此松一口气,可才转过身又见他盯着另一份纸卷愁眉不展。
那是从北部传回的消息。
李善仁试探问,“陛下?”
“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初暒还是不见醒。”
“伤筋动骨仍需百日修养呢,初大将元气受损,能保住一条性命已是上天保佑,且,她近有幽王殿下悉心照料,远有陛下您日日为她祈福,想必很快便可恢复如初,陛下,您切莫忧心。”
薛渊不语,只攥着纸卷不知在思索什么,良久,李善仁才听他道,“山高路远,传到朕手上的消息再快,也不及这世事变化的快。”
薛渊言语玄妙,纵使李善仁再会揣摩上意也还是不明白他这话是何用意,就在李善仁咂舌细品时,薛渊起身从书案暗格中摸出一长方锦盒,侧首与他道,“李善仁,速备快马,轻车便服,今夜朕就要赶赴北部,有人问起,只说朕身体抱恙,暂不视朝。”
李善仁蹙眉就要出言劝阻,可当他想起皇帝手中锦盒装着何物时,他还是低眉顺眼,躬身应了声,“是。”
自中州收归北漠后,朝廷便将治理大漠环境与团结边疆民族作为治国大略,薛渊一方面派遣朝官与民间精于土壤改造、擅长水利的百姓赴北改善生态,一方面通过“羁縻”政策对北部地区进行名义管辖和有效控制,他重开边境互市,组织戍边军队和内地移民在边疆开垦荒地,将农耕生产稳固地推进到大漠深处,既解决了驻军粮食供应,又推动了当地经济发展,只半年左右,居住环境恶劣、菜粮难求的北漠民族的生活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沿途隐秘考察过各城官员在当地的名声与功绩,薛渊悄悄在心里撰写了一部‘生死簿’,只等回都后再与簿上官员逐一对账,只是眼下,一路奔波,他刚从一户寻常民宅前跳下马,下一霎就在门口扯着嗓子,叫喊,“兄长!开门——”
无恩听见门外动静一脸阴沉的开了门,他正欲教训那个胆敢在此地叫嚣的混账,却不想来人一把推开他径直入内,左张右望着,问“皇兄!你在哪个屋呢?”
李善仁夹着步子跟在薛渊身后,朝无恩抱歉笑笑,低声说了句,“莫见怪啊,无恩兄弟。”
无恩这才反应过来向皇帝行礼,“陛下!殿下此刻正在伙房,您这边请!”
顺着无恩指引,薛渊撩开伙房门帘一眼就瞧见正坐在灶头前端庄烧火的薛霁。
从晁都到北部,薛渊一路上什么都见过了,可此情此景,他还是站在门边怔愣了好半晌才撩袍在这巴掌大的伙房中寻了落脚处坐下。
“你怎么来了?”
薛霁看到薛渊眼里虽有疑惑,但他抚着袖袍往炉灶里塞柴火的动作依然从容有序不见一丝局促,薛渊打量着这个地方是小了点儿,但其中锅碗瓢盆一应俱全且干净整洁的伙房,回说,“做皇帝太累了,我也想布衣躬耕只在日升月落中同爱人相伴一生。”
薛霁放下手中柴火,拍了拍手上木屑,平静道,“此生你先想想,待下一世再这么办也不迟。”
薛渊笑笑,从袖袋里摸出一个长方锦盒打开,将里面一卷明黄布帛递给薛霁,道,“皇兄,父皇说了,若往后再无中北与北漠之分,这天下该是由你做皇帝呢。”
薛霁垂眸看向薛渊手里的东西,伸手接过,而后不等薛渊回过神来,薛霁便将手里的布帛整个丢进了炉灶里,布帛丝制,一遇火星很快燃烧殆尽,薛渊大惊,问,“你就这么烧了!?”
薛霁毫不在意,“你要是舍不得,就自己捞出来。”
薛渊无语,不知还能再说什么,他见薛霁起身,将碗里的五谷倾倒进已经灶上已经沸腾的铁锅中,不一会儿,杂粮香气就在沸水翻腾中溢满整间伙房,薛渊吞了吞口水刚张开嘴,但薛霁先他一步开口,“天寒,我稍后得服侍夫人喝粥,就不留你用饭了。”
眼睁睁看着薛霁将煮好的杂粮粥放入托盘稳稳端走,薛渊委委屈屈哦了一声,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这间民宅另宿他处。
内宅卧室里,初暒正趴在窗边张望,薛霁进门见她衣衫单薄一将托盘放在桌上,转身就取了大氅披在她身上,忧心问,“你才醒,外头也还下着雪,怎么就下地了?”
初暒拢了拢身上大氅,顺着薛霁牵引坐到桌前,回说,“躺了许久,再不动弹都要长到床榻上了。”
薛霁笑了笑,用汤匙在冒着氤氲热气的汤碗舀了一勺,轻轻吹凉后,递到初暒嘴边,初暒乖顺张嘴将杂粮粥用完,总算腾开嘴,问,“小皇帝千里迢迢来寻你做什么?”
“怕我隐瞒你苏醒消息,与你在北部沆瀣一气、招兵买马、奉旨靖难。”
初暒纳闷,“先帝立储遗旨不是都给他了?”
“他方才又带过来了。”
初暒瞠目,薛霁抬手蹭去她嘴角米粒,笑道,“但,我将之塞进灶炉烧了。”
“难怪我察觉围着宅子的侍卫很快尽数撤退了。”初暒笃定道,“要是你方才敢打开圣旨,估摸我这会儿已经看不到你了。”
薛霁点头,“我早知薛渊长大了,梁崇元将他教导的很有皇帝模样。”
初暒心有戚戚焉,却问,“不过话又说回来,就那么烧了你不心疼吗,跟着我,钱没了,权也都没了?”
“我知夫人看上我除了美色还有财帛,只是如今我的钱也并非都没了。”
初暒满眼困惑,薛霁嘴角的笑意却更大了,他答,“我原先出资过赵舒蛮的成衣铺、陈为羡在各地的客栈酒楼生意、栗今的铁作坊,还有成元祁与邱阳在虔来山官督商办承包的矿山,初明开在中州各地的酥和饴分铺……夫人你有朝廷军俸,我手头除了他们分红唯有苟迎怀在北部治沙屯垦的人力上开销多些而已。”
听薛霁一条条列举财路,初暒讶异,问,“你竟从那么早之前就开始为自己留后路了吗?”
薛霁:“要幸得夫人托我关照他们,我那时无权无势,就只能给钱了。”
初暒颔首,理直气壮,“这么说你的分红也该有我一份。”
“何止一份,我的都是夫人的,我也是夫人的。”
初暒一躺半年,乍一听薛霁夫人长,夫人短实在别扭,她抬手捂住薛霁的嘴,“你再莫瞎喊,怪不好意思的。”
薛霁启唇轻咬了初暒一口又用舌尖轻轻一顶,温热柔软带着刺痒的电流便从掌心一路直窜心口,初暒小腹一紧整个人还没缓过神来,下一瞬又忽然被薛霁手臂一勾,霎那就坐到了他的怀里。
薛霁:“你我都拜过彼此高堂了,我也不算瞎喊,你多听听,多听听就好意思了,夫人…夫人……”
薛霁将脑袋埋在初暒怀里声声低吟,初暒切身感受着他失而复得的喜悦,正打算舍身同他进入正题,但,她的手才回搂住薛霁脖颈,几道由远及近的熟稔脚步就突然响在她的耳中。
于是,初暒已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薛霁怀里退出,整了整凌乱衣裳后,祝西风、伍千裘与范思此起彼伏的呼唤就随之炸起。
“将军!”
祝西风嗓门最亮,他大步流星的闯进卧室,面对薛霁恭敬行了个礼而后忽视了身后那人几近飞刀的目光,径直走到初暒面前上下打量着她,惊喜道,“我的天爷!你总算醒了!你醒来后身体如何?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的?瞧过大夫没?哎呀我们来得急都忘给你带些北部的时兴果子了,哎我得离你远点儿,可万别给寒气过给你……”
祝西风絮絮叨叨,让人插不进嘴,初暒只笑着用眼神向跟在他左右的伍千裘与范思打过招呼,余光却瞥见伍千裘看着她笑吟吟地,手里竟还牵着个梳着蒲桃髻的孩子。
初暒:“这孩子是……”
面前的孩子约摸五六岁,个头还不到伍千裘大腿,初暒蹲下直视着孩子怯生生的黑色大眼睛,听范思说,“是小运气在战场上救下的,我们也为其寻过亲,但实在找不到,小运气就将这孩子留在了自己身边。”
初暒仔细握住孩子的小手,轻声问,“我叫初暒,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宋好。”
“宋好……”
初暒呢喃着宋好的姓名时,透过面前孩童的眼睛她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宋运的笑颜,“宋运有向你提过我吗?”
初暒希冀地等待着宋好的回答,可宋好只是认真地看了她许久后猛地上前扑进了初暒怀里,声调嗡嗡喊了句,“姑母——”
宋好紧紧抱着初暒,初暒锢着双臂亦用力地拥抱着怀里的小人,祝西风见初暒眼眶红了,用衣袖也蹭了下眼睛,笑说,“将军,带孩子比打仗还费劲呢,你都不晓得我等这大半年是怎么过来的,宋好性子内敛,不爱说话,除了宋运少见与谁搂抱吭声呢,我瞧你们相处的不错,等你身子再好些了,你亲自在军营里教导吧。”
初暒松开宋好,问,“军营?”
伍千裘点头,回她,“宋运将自己的药箱交给宋好保管,这大半年宋好吃住都在营里,这孩子有些医患天赋,小小年纪已经会识药包扎了,兵士常有,军医却少,咱们须得好好培养才是。”
范思也说,“是啊,你好好养身体,等痊愈了,好叫咱们玄影军今年新征的兵,见见传闻中的‘敌司命’。”
他们话里话外都是希望初暒能尽快回归玄影军主持大局,可初暒两世杀戮,身心俱疲,因而在为赤霄军讨回公道、助力天下一统后她已再无从戎的念头。
“我清醒后,是预备尽快向朝廷辞官的。”
伍千裘立即接话,道,“王羌曹先前来信说,皇帝拒了赵无祸与白向福的辞官奏折,将他调往兴民城了,你别想了,皇帝也不可能放你走的。”
范思也急切道,“你与我说过,‘大漠辽阔,最易滋长蓬勃野心’,塔鲁茶措死了,你怎知不会有下一个塔鲁茶措出世?咱们好不容易打出来的和平,得继续守啊……”
“就是就是!你莫要偏心眼!别为赤霄军报完仇就不要我们玄影军了,不然……” 祝西风按着宋好肩膀与初暒拉开距离,不诚心威胁,“不然,我就不让宋好跟你好了!”
屋里几人的目光炙热,让人难以割舍,初暒一一看过他们的眼睛,最后才将目光落在宋好身上。
的确,世事无常。
幼童纯真的双眸虽天真懵懂,但…他们才是中州的希望。
初暒沉吟许久,终于颔首,与众道——
“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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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啊朋友们!! 我终于把正文和番外都写完了!!!!!! 下一本正在准备中!! 感谢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