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4、天命（二） “你是慕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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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旗招展，战鼓轰鸣。
转瞬之间，严密齐整的军队便如雨滴落入江洋消失不见却又无处不在。
冲进杀不尽的敌阵，劈砍杀不死的敌人，中北玄影军与北漠狼军在对向冲刺中贴合交融，一双双冷凝的目无神了，一汩汩滚烫的血泼洒了，一个个鲜活的人倒下了。
天明了又黑，黑完了又沉。
战火和硝烟遮住了残存兵士的双眼，呜咽和痛嚎蒙住了踉跄战马的双耳，精疲力尽的兵士机械地重复着劈砍刺突的动作，骨裂筋断的朝着已经逝去的亲友同袍微笑的方向走去。
尸山血海中，初暒终于在血眼模糊中看到了同样模糊了血肉的镜子里的影子。
塔鲁茶措。
像是如逢甘霖、雪中送炭，塔鲁茶措看见初暒时的混沌目光乍然明亮，他奋不顾身的握着手中狼刀朝初暒大步流星，只数十招便将已经站不稳的初暒反扣在手。
刀刃横在喉头，近在咫尺之间，塔鲁茶措才发现初暒身被数创，血透重甲，此刻还能站着将短刀反手抵在自己心口当真是个奇迹。
四周拼杀声与刀剑撞击的火花滋裂声不绝入耳，塔鲁茶措紧紧锢住奋力挣扎在自己怀里的人，笑道，“若你愿做我的狼后，此战，我会让你活下来。”
轻佻的话语扰不乱初暒愤怒的心，她强顶着浑身气力，不回答塔鲁茶措的异想天开，只怒目切齿的侧首喝道，“把宋运还给我！”
“你是为了讨回宋运，才会以此残躯向我送命吗？”塔鲁茶措的刀刃磨蹭在初暒喉咙已带出猩红血色，“你为祝西风如此，为宋运如此，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愚蠢！”
初暒扭动着身体试图摆脱塔鲁茶措的束缚，可伤痛力疲让她再怎么反抗也无济于事。
她落下风的场面很快被近战双方兵士察觉，北漠狼军见状将己军的数量优势发挥到了极致，他们以九围三先缠再杀，玄影军兵士在分心初暒安危中遭敌反攻，十损六七。
塔鲁茶措用刀迫使初暒抬头去看她亲自精心训养的兵士全力还击却仍旧难逃一死的惨状，道，“你本能救下自己与他们的，可你看，他们最终还是因你死了。”
浑身伤痛不及心痛，初暒的泪水冲破血眼如开闸泄洪，她张着嘴却说不出任何话来，只眼睁睁的看着她麾下一个又一个兵口涌鲜血，瞪着失神的双目重重倒下。
绝望。
又一次深切的感受着无能为力的绝望。
痛苦。
又一次清晰的忍耐着剥皮抽筋的痛苦。
初暒卸掉了所有力气闭着眼将身体如数依靠着喉间一片薄刃上。
她再撑不住了。
在整个世界重新落入黑暗前，初暒似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纯洁的声音正在急迫的呼唤她。
“初暒——”
初暒缓缓撑开眼皮，一抬眼，就看见了宋运。
宋运后颈捆绳被吾古烈捏在手里，他看着已无生意的初暒声嘶力竭的尖叫呼喊，吾古烈遥遥看见塔鲁茶措质问与暴怒的眼神，连忙用帕子去堵宋运的嘴。
宋运：“我已身患重疫，你不怕死就来碰我罢！”
吾古烈抬起的手犹豫了，宋运冷笑一声，“你将我带来战场不就是为了给玄影军致命一击么，现在时机到了，你该不会当真因怕死而不敢对我动手吧？”
“我有何不敢！”吾古烈看着已经命令狼兵跑来阻他动手的塔鲁茶措似是有些动摇。
眼见玄影军众同袍在自己面前接二连三离去，宋运再不屑与吾古烈多言一句，他看准身前狼兵竖握狼刀奋力向前冲去，让自己的胸膛穿刺进去后，整个人只往脚下烧得正旺的火坑里跳，他的动作很快，紧握着捆绑他的绳索另一端的吾古烈反应不及、松手不及，也被他扯进火中，进退难离。
火势与吾古烈撕心裂肺的痛嚎一齐冲天，亲睹他们死状的两军兵士同时怔愣一霎，塔鲁茶措握着已经按不住的初暒低骂了一句‘蠢货’后，胸口便被身前之人扭身正手捅穿，喉咙翻涌着鲜血的初暒嘶吼了一声，“宋运——”
宋运以身唤醒了初暒为他报仇的求生意志，初暒肝肠寸断的呼唤叫醒了身后已心力交瘁的玄影军兵士，他们像疯了的沼泽一样，吞噬了自己遇到的每一个魁梧雄壮的敌人，几近狂躁的吸食着被他们暴怒震慑住的躯壳。
不能死在他们手里的宋运死了。
塔鲁茶措在火焰淹没宋运那瞬就已经明白了自己的结局。
他用刀抵挡着初暒不要命的进攻，只等两柄刀刃交叉横立在两人眉眼之间时，塔鲁茶措咬牙问，“你是慕初。”
“是！”
“你死而复生。”
“是！”
“为何。”
只有初暒知道，她能够走到今天，中北的军民付出了多少，自己又失去了多少，但在失去理智之前她还是答他，“天命！”
塔鲁茶措呕出堵在胸口的淤血后，笑了。
他听懂初暒是在告诉他，老天爷并没有站在自己这边。
他不甘心，又问，“我会同你一样吗？”
初暒拼尽自己全部力量，将刀刃送进塔鲁茶措的喉咙里，耐心回他，“若有万一，请你…再莫做残暴的掠夺者。”
“我的……族人……”
“中北，会照顾好他们。”
声断力竭，初暒再感受不到与自己相抵的力道后，摇晃站起，她回首看到了完好无损的站在自己身后左右方位的伍千裘与祝西风，在耳边倏尔响起的利器划破长空的劲风里向他们扯了扯嘴角，却见他二人双目同时一瞪，拔腿朝着自己冲奔而来，口中高呼——
“初暒————”
心口一阵刺痛，薛霁呼喊着初暒的姓名惊醒。
无恩看到他恢复了意识，喜不自胜，“主子，您总算醒了！”
薛霁借无恩搀扶坐起，疾问，“前线战况如何？你可知初暒现在何处？”
笑意僵在脸上，无恩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什么，薛霁看他这样掀被就要下床，无恩忧心他的身体按着薄被边缘死不撒手，就在他主仆二人抗衡时，李自省闻讯赶来将一张不知从什么地方撕扯下来的残破纸角捧给薛霁，道，“殿下，此物是撤离文州城百姓时，下官在您与初副将婚房茶壶下找到的。”
薛霁接过碎纸，看见上面洋洋洒洒写着——
将星下凡身魂散，未及十五命不还。
一个七魄少三魂，一个三魂短七魄。
魂进身出数已定，情来暒去胜儿男。
太平事了功成去，归来平安即是缘。
战骨不还亦无憾，脱凡直上九重天。
非求天意赐生死，命数原在此心间。
战栗的身体带动着指尖也微微发颤，薛霁仰头看向李自省，问，“初暒…现在何处。”
李自省欲言又止，吞吐数次才道，“初副将斩杀北漠狼主塔鲁茶措后，武江、盛阳两城玄影军余部、赤霄军及中北铁骑合力剿灭了北漠八部溃兵，战后清理战场、收治伤员与牺牲英烈已经三日，但……但始终没有人寻见初副将、伍守备和祝千总踪迹……”
战骨不还亦无憾，脱凡直上九重天。
非求天意赐生死，命数原在此心间。
连日奔波，伤疲交加，悲极攻心，薛霁紧攥着碎纸侧首喷出一口鲜血后推开无恩跑到大门外，夺了一匹战马翻身而上，扬长而去。
马蹄生风，疾驰三十里后薛霁终见那抹招展在风里的玄色镶红军旗。
指挥战后清理的范思远远发现薛霁身影，正欲跑去相迎，但不知怎的，顺着驰骋的、目光只看向一处的薛霁视线，范思转过身竟看见有一道不似人形的影子正从朦胧晨色晕出的浓雾里踏着朝阳光芒踉跄走来。
是祝西风！
祝西风眼神混沌的背着一人，用两支长矛作担架拖着一人破雾缓归，无数寻找着他们的兵士在狂喜中向他们飞奔过去。
在喝驾声中，满面泪流的薛霁居高先于人潮乍然瞧见祝西风胸前的小葫芦已断裂破碎不见原状，于是他明白了。
他的爱人早已在天意前用问心无愧选择了自己的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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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王朝永顺十三年，初春。
玄影、赤霄副将初暒亲斩北漠八部狼主塔鲁茶措，其麾下玄影军守备范思与中北铁骑指挥佥事艾川栋、副守备第三先合力复克盛阳，玄影军守备雷宁与赤霄军守备霍帆然合力复克武江后，三军于映月关合一歼灭北漠残部，此战过后，映月关一战史称映月关大捷。
塔鲁茶措、吾古烈身死，北漠群龙无首，初暒、伍千裘、祝西风重伤不醒，朝廷调遣宣威军小将齐潇旭赴北暂行接管北漠。
北漠由中北朝廷亲选首领上任，改狼主称号为土司，允许两族百姓通婚、经商、交流学习，鼓励内地百姓举家赴北开垦，并安插流官保地方安定。
南夷因惧怕中北天威，自愿携国玺入晁都俯首称臣，自此，中北兼并北漠、南夷，统称中州。
据后世史书记载：大兴王朝永顺十三年，春，玄影军于映月关大捷后，薛渊称帝，改国号为昌平，新帝即位当日，亲封玄影军主将初暒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乃大兴首位在籍女将，并，敕令彻查前赤霄军副将慕初叛国一案，拨出一众深藏在朝堂已久的敌国奸细，还赤霄军慕初及其麾下五千英灵忠名与清白。
此后，中州大地近百年再无征战，黎庶忙安其居，碌乐其业，乃至无暇系念当朝天子为何人。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224章 天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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