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大兴女将》今有望

223、天命（一） “可能，这

　　明知故问的怒吼就响在头顶，宋运抬起疲累的双眼平静地看向那个眉眼狰狞的人。
　　“他在发高热，须在其经脉气血汇聚的委中穴放血泻热，你，去取只碗来。”

　　四目相对时，塔鲁茶措恍然发现面前的宋运眼神冷峻坚毅，似乎与自己记忆中喜欢跟在同袍兄长身边活泼爱笑的少年再无相似之处。

　　鬼使神差的，塔鲁茶措松了宋运的手腕后从地毯上找到一只豁了口破碗递了出去，宋运一接住碗就将其搁在自己左手紧按着的病患膝窝之下，等塔鲁茶措顺着宋运的手看过去时，那只小碗里已经填满了黑血。

　　血满倾倒过三次，白底瓷碗中才见鲜血，毒清热退，宋运在伤口上撒了药熟稔麻利的为伤者包扎完伤口又踉跄着跪到伤者旁边另一位昏迷不醒的幼子身边查看病势。

　　此番疫病凶猛，家畜携疫毒于老弱妇孺中传播最速，身强若非极强，亦多不免，故而为不使疫病殃及范围过广，塔鲁茶措命各部将已感染或疑似感染的族人皆收归一处统一隔离救治，他则率亲兵以身涉险亲赴隔离点坐镇。

　　北漠百姓危难之际，新任狼主不离不弃，各部族恐慌自消，谣言自止，各部族民众于绝望中生出信赖，各部族首领亦感念狼主仁勇，效死之心剧增，北漠八部生出前所未有的一体同心，塔鲁茶措在感怀族人的信赖与效死之心时终于明白，宁死也要为自己的狼族子民谋取安稳和幸福，就是狼主一生的使命。

　　为着他的使命，塔鲁茶措在看到宋运罕见冒进但及其有效的治疗手段后，亲力亲为的跟在他身边打了好几日下手。

　　各部将病患一批批送来，他们连合眼的机会都没有，眼看宋运被伤痛与疲倦折磨险些脱力摔倒，塔鲁茶措眼疾手快的将他扶住按躺在地，命令，“先不治了，你得睡一觉！”

　　宋运推开他坐起来，冷声道，“人命关天，我得继续救。”
　　“那是我北漠子民与你有什么干系！”

　　人在困顿时，疲劳与愤怒同样不可理喻。
　　塔鲁茶措吼完，盯着和他声音一样冷的宋运的眼睛，听他淡淡说，“我是大夫，人命就是我的干系。”

　　塔鲁茶措嗤笑一声，驳他，“吾古烈也是大夫，但我肯定，这疫病若沦落在中北百姓头上，他不落井下石都算良善了。”
　　“可能，这就是人与畜生的区别。”

　　宋运说完爬起身，重又摇摇晃晃地跪在一个妇人身边查看病势，塔鲁茶措失神了片刻，再不多言，咬了咬牙再次追过去递出止血药和纱布。

　　因有宋运成熟的医治疗法与抗疫举措，传播在大漠中的疫病总算得以抑制。
　　塔鲁茶措并肩与宋运走出重病隔离毡帐时，天色昏暗，让人分不清此刻究竟是日升之前还是日暮之后。

　　族人不再被病痛摧残，口鼻里也再闻不到混着酸臭尸油味的焦糊浓烟味道，塔鲁茶措如释重负的扬着疲倦的笑意正欲向宋运诉说感激，却没想到站在自己身边的人竟先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用利器抹了他的脖子。

　　宋运出手速度之快让人咂舌，但塔鲁茶措也并非任人宰割的砧板肉，他身手敏捷地接连闪身避开宋运攻击，待两边值守反应过来围擒住宋运后，他才捂着脖颈淋漓不尽的鲜血阴沉着脸走向看着自己眼里满是恨意的少年面前。

　　“你不是说，你是大夫，人命就是你的干系，怎么？我的命，就不是命？”
　　“我救人，因我是医者，我杀你，因我还是中北子民！我要的，就是杀我同胞掠我国土的贼首的命……”

　　宋运激昂的话语还没说完，一名狼兵就将自己衣角塞进他的嘴里，塔鲁茶措皱眉正要出言要他住手，抬眼却忽见吾古烈面带灼色大步流星朝他而来，“狼主不好！玄影军范思与中北铁骑第三先合力攻打盛阳，玄影军雷宁与赤霄军霍帆然合力攻打武江，这三军虽分兵两路，可攻势极猛，两城狼兵尽管已极力反击，但奴恐怕不消两日他们便可破城而入！”

　　在宋运奚嘲与骄傲地目光中，塔鲁茶措敏锐地意识到北漠与中北一决生死之战就要来临，他气定声沉，问，“初暒何在？”

　　吾古烈：“她亲率麾下伍千裘与祝西风全副武装候立在映月关，似是……似是正在等待与中北铁骑、赤霄军三军合一！”

　　塔鲁茶措闻言轻笑了一声，笃定道，“她是在等我。”
　　不等吾古烈回应，塔鲁茶措迅速下令，“梁崇元已死，父亲埋在中北所有混血势力也被尽数拔出，我们已无其他退路！吾古烈！速召八部首领一个时辰之内集结所有兵力于旗下，此战，全军尽出，随我死战！”
　　“是！”吾古烈应声后，以声拦住正要奔赴战场的塔鲁茶措，问，“狼主！那他……”

　　塔鲁茶措回首看了一眼被人左右缚住宋运，“押下去，差人仔细看管。”
　　“是！”

　　目送塔鲁茶措走远，吾古烈挥手命手下狼兵将宋运拖走，拉扯之间，他看见从宋运身上掉下一块沾着血的东西，吾古烈上前捡起一看，才认出此物原是病重毡帐里装血小碗的碗边碎瓷片。

　　“你一开始就想取我狼主性命，那为何还愿舍命救他的子民？”

　　吾古烈难得心平气和对人发出疑问，宋运心里鄙夷蛮族心胸狭窄，但口中仍耐心回他，“我救的不是塔鲁茶措的子民，而是此战过后，所有向我中北主俯首称臣的民众，吾古烈，你别问了，你这样以滥杀无辜为荣的畜生是不懂‘天下苍生’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的……唔……”

　　遭人阴阳怪气的吾古烈切齿用虎口扼住了宋运的脖颈，他刚想发力违令杀了这个胆敢羞辱他的小军医，余光却瞥见宋运喉结旁竟蔓延了一片骇人红疹，吾古烈心头一凛连忙松手在衣摆抹了几下，沉吟片刻才与扣着宋运的狼兵交代，“将他带走！”

　　一个时辰后，子时。
　　大漠无垠，黄沙在风暴中微微抖动，暧昧交织的天与地肉眼便分不出一丝界限。
　　暗夜之中，地面逐渐涌出一种整齐的、缓慢地近乎巨物正在进行绵延呼吸的震颤，颤动自军靴顺着腿骨一路缠攀到牙齿，伍千裘攥住缰绳的手因过于用力而爆出了与天边寒流一般扭曲骇然的青筋。
　　他策马立于初暒左后，目视着从地平线上肃穆跃出的宛如庞大幕布一样的黑影，沉声道，“来了。”

　　大漠中的两支大军，铺展层叠一眼望不到头。
　　沙雾在无数踢踏脚步中纷飞躁动，数万万计骑兵与战马却沉默的隐匿在黑压压的厚重战甲与泛着寒光的矛刀里。

　　由兽骨与皮羽制成的军旗在风中张牙舞爪，与北漠争斗多年，初暒一眼看出塔鲁茶措亦在此战倾巢而出，她凝神望着远处那个狼首轻轻抬手又重重落下后，无数只号角便立刻低沉蛮横同声响起，伴着号角呜咽，冲天杀声与步骑方阵如离弦之箭疾速射出直逼敌人命门。

　　北漠八部此前都直接或间接与玄影军交过战，各部首领皆晓得初暒用兵诡诈，她麾下玄影军作战勇猛从无败绩，但这一战，八部接狼主茶措军令，死战不退，因而面对着与洪水无二的猛攻，他们狰狞着面容，带着死无葬身之地的意念奋不顾身的向前冲锋。冲锋。

　　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勇猛的敌人，而是一刀砍过去，不举盾、不躲闪、不怕死的敌人，他们无视伤痛、不屑生死，只用一双双冰冷的狼眼直勾勾的盯着你，然后挥舞着手里的利器只一心要杀你。

　　面对着这样的敌人，祝西风与伍千裘以三角阵型护卫在初暒身后两侧，传令兵们亦紧跟着初暒按照她的军令挥旗锤鼓在战斗中指挥所有兵士变换阵型、进攻防御，他们熟练且默契的运用着自己在初暒的教习中学到的攻击和保命技艺，几乎闭着眼睛都能与身边的同袍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将近本能的杀死一个又一个环绕在周身的敌人。

　　传令兵的令旗从头顶挥去，鼓点亦在转瞬间转换了节奏，祝西风跟随步卒方阵往左翼转移，这是他们在作训场上练习过无数次的鹤翼阵——步兵在左右翼既定位置站好，最前排的护盾兵便立即斜插过来封住两翼缺口，中军因此厚实后，矛兵从护盾缝中探出长矛，弓箭手紧接着层层叠叠地凸起架好，此番变阵一气呵成，成千上万军靴踩着上冻的黄沙，脚步齐整的像是一人行走，不到半盏茶功夫，一个以包围为核心的进攻阵型就摆成了。

　　玄影军攻击阵型已备，就在他们气势磅礴的向前进发时，北漠狼军的阵列也同步发生变动，狼兵们以内外两层护盾遮挡住外体与头顶，形成了一个类似龟壳的防护阵型，那是龟甲阵。

　　龟甲阵中的狼兵们护盾紧密相连，手脚高度协同，他们前进的动作缓慢给人一种绝对构不成威胁的错觉，可等狼兵顶着盾走近了，玄影军前锋才发现此龟甲阵以盾牌抵挡，借防御前进，只为掩护他们身后蓄势待发的另一支队伍。

　　北漠铁骑的冲击如同一柄带着锋利锯齿的铁锤，将玄影军的鹤翼阵猛然劈开一道口子，猝不及防的，一个攻守皆备的严整队伍在转瞬之间被冲开打散，千钧一发之际，初暒立即下令前军设‘木螳螂’拒马，中军结方圆阵使二丈长矛密集排列阻骑兵近身，后军则举强弩狙杀敌军。
　　玄影三军纪律严明，于敌人狡攻中及时保持了齐整阵型，避免了在溃散中被敌军骑兵收割，可这阵保持不久，狼军又紧随他们动作变换为一字长蛇阵，以蛇头刚猛突击，蛇尾灵活策应机动的、真假虚实并用的将玄影三军分割开来。

　　祝西风本以为，同塔鲁茶措这一战与之前的战斗没有什么区别，他们只要听从初暒的指挥并在作战中依靠智慧、经验以及长久训练出的杀敌本领就足以和自己的同袍迎来最终胜利，可这战中，不论他们变换成什么阵型，狼兵总能很快结出与之制约的破解阵法，他确实没有料到，北漠的新狼主年纪不大，却当真比他碰到过的所有北漠首领都要难缠。

　　挥剑斩杀迎面一个狼兵后，初暒回忆起自己曾在安南书院各处角落中看到的用砖块摆成的阵型，自那时起，她便明白，作战阵型众多，各阵之间虽然能相互转变、叠加运用，但它们也能相互制约、相生相克，任何排兵布阵之法都可被同样擅长用阵的敌将破解。

　　而今，与她同样擅长用阵的敌人出现了。
　　既擅用阵，又极其了解她的打法，他就像她的影子。
　　初暒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和镜子里的自己对打。

　　但……
　　世间并不存在必胜无疑的阵。
　　任何阵法的本质还是人。

　　再又一次被敌人冲破阵型时，祝西风偏首看见初暒身形摇摆，面容苍白带血，额间还涌出一片淋漓不尽的虚汗，他心中惊惧，就要跑去支撑，却忽听初暒向他与伍千裘大喝——

　　“散阵！三人一队各自寻机！斩将破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