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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楚越晨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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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让你碰我东西的?"谢晨风盛气凌人的声音在客厅响起。
下一秒就是玻璃茶盏碎裂的声音。
楚越这时候才平静道:"是夫人让我整理你的房间的。"
"你还学会跟我顶嘴了是吧?"谢晨风一脸怒气,盯着楚越的脸,"把地上收拾了。用手,捡起来。"说完嘴角上扬。
楚越单膝半蹲下身,用右手捡起较大的碎片,放在左手手心。
"楚越!"谢晨安突然冲进客厅,手不自觉地想要抓住楚越的手腕,又怕他会被手中玻璃碎片划伤,"快丢掉,丢到垃圾桶里。”楚越照做后,谢晨安吩咐了下人拿扫帚来打扫,然后带着楚越离开。
在此过程中,兄弟俩谁都没跟对方说过一句话。
"你干什么?他让你捡你就捡?你怎么就这么听话?”谢晨安边说边拿棉签沾碘伏处理了楚越右手食指上的伤口,又拿创可贴小心地贴好。
那一刻谢晨安专心地盯着自己手中的动作,眼睛注视着楚越的手,没发现后者看着他的眼睛,静静地,好像看了很久。
"那你听不听我的话?以后不要让自己受到伤害了,你明白了吗?"处理完伤口,谢晨安装作很凶的样子,对楚越道。
"知道了,小少爷。"楚越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
"你知道什么了?你真的知道了吗?"谢晨安忍不住拿手指勾了勾楚越的鼻尖,后者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抓住了谢晨安的手腕。
"少爷,你别闹了,我只是个下人。”楚越似乎在努力表现出沉稳的样子,可还是掩饰不住表象下的稚气未脱。
"又说这种乱七八糟的事。”谢晨安不满道,也没再逗他。
谢家离学校不远,走路要十几分钟左右。小学的时候,一直是司机送谢晨安和楚越去学校,同学们见得多了,就会问他们是什么关系。
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谢晨安一下子也回答不上来,楚越是在他十岁那年来到他身边的。
那时候,稚气的孩子略微低着脑袋,不敢抬头看屋里的人,管家鼓励他道:"楚越,快跟老爷和少爷们问好。"
"谢老爷好。”楚越鼓起勇气抬起头,"大少爷好。小少爷好。”
谢夫人是在生谢晨安的时候难产去世的,谢老爷很长一段时间都抗拒见到谢晨安那张可爱却让他心底发寒的脸。
不同于哥哥谢晨风,谢晨安几乎就是被保姆带大的,直到他五六岁的时候,谢老爷子才愿意抱抱他,对他露出属于父亲的慈爱的笑。
不知是同父亲一样的心思,还是存了什么其他的想法,哥哥谢晨风也很少关注这个自己的亲弟弟,他从来没有抱过他,没有抚摸过他都脑袋,没有叫过他一声弟弟,他只会说:"谢晨安。”"谢晨安,你过来。”"谢晨安,别碰我的东西。”"谢晨安,你给我滚。”
到了七八岁的时候,谢老爷子才发现不对劲,他这个小儿子,被养出了一种孤僻的性格,同龄的朋友极少,在家里也不爱跟人说话,也就跟一手带大他的保姆多一点温情,谢老爷子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可是谢晨风又很明显不喜欢搭理这个让母亲离开他们的弟弟,于是,楚越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进入了谢晨安的人生。
起初,谢晨安是没有接纳这个小伙伴的,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练书法的时候他要站在旁边,看自己写字是很有意思的事吗?"你不要站在这里,离开我的书房。”谢晨安对这个新来的小伙伴毫不感兴趣。"小少爷,是老爷让我陪你学习的。我每天的任务就是陪在你身边,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但是你不能赶我走的,老爷会生气的。”年幼的谢晨安听得一愣一愣,"什么意思?你是伴读的吗?"小小的楚越歪着脑袋想了一会,点了点头,"应该是的吧。”
回想起这些之后,谢晨安回答他们的同学们:"他是我的伴读。"
"伴读?那是什么?”小伙伴们都没听说过这个词语,谢晨安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楚越,希望后者能给出一个解释,后者却看了他一眼,眼里分明是不安的情绪,然后迅速低下头。
小伙伴们自觉没趣,一个个都走开了,谢晨安不明白,但他再也没说过楚越是他的伴读。上了中学之后,因为学校离家近,两人就走路去上学,看起来就像普通朋友,因为顺路而一起上学,放学罢了。
但是一开始,谢晨安是不喜欢楚越的,他不明白,自己一个人就挺好,为什么要找个同龄的孩子陪在他身边。他知道父亲和哥哥都不喜欢自己,所以,楚越存在的意义,是为了替代他吗?
他们希望楚越学习自己的行为方式,然后把自己代替了吗?
谢晨安有点害怕了,他不想被丢弃。
安安静静的书房里,只有谢晨风的笔落在纸上沙沙的声音,桌边沿不知何时探了个小脑袋出来。
"哥哥,"谢晨安试探着叫着,"你在做什么?”谢晨风看了他一眼,笔下没停,"写作文。”语气冷淡至极。
"作文?”谢晨安好奇地踮起脚尖,企图看到谢晨风面前纸张上的内容,他细瘦的小手扒拉着桌沿,眼看着视线抬高了不少,下一秒,手却碰到了桌上的墨水瓶,墨水瓶没有盖盖子,瓶身倾倒,洒了一桌。
谢晨风看着面前的纸张变得一片墨黑,立刻转了脑袋去看他的弟弟。
谢晨安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吓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少爷,别生气,我来,我来处理。”楚越进了书房,其实他一直是跟着谢晨安的,谢晨安进来的时候,他就在外边侯着。
楚越把墨水瓶扶起来,拿湿抹布收拾了桌子上的墨水,犹疑了一下把谢晨风的作文纸丢进垃圾桶,因为上面已经没有哪怕一个可以辨认的字了。
收拾好一切之后,谢晨风还是冷漠地看着两人,而谢晨安不安地站在一边,脚下都没敢挪位置。
"大少爷,真的很抱歉,小少爷不是故意的。您,您重新写吧。”楚越不敢去看谢晨风的眼睛,并且下意识地把谢晨安护在身后。
"你来写。”谢晨风终于开口。
"什么?”楚越不解,怀疑自己听错了。
"管家不是说你写得一手好字?我不想提笔了,我口述,你来写。你年龄还小,作文不会写,汉字还是会的吧?”
"会,我可以写好的。”楚越连忙应下,这表明谢晨风不会再为难谢晨安了,"小少爷,你先回去吧。我完成了就回去找你。"
谢晨安看了楚越一眼,又看了自己哥哥一眼,哒哒哒跑出去了。
谢晨风写的是议论文,很多用词楚越都不是很熟悉,只要看到他笔顿住了,谢晨风就给他解释自己的用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也不知道他是不耐烦还是有耐心。
"沆瀣一气?"楚越这下是真的不知道这个词该怎么写了,他攥着钢笔的手有点沁出细汗。
这个时候,谢晨风突然走到他身后,俯下身来,右手附上他的右手,"这么写。"谢晨风冷冷的语气在他耳边响起,自己的手在谢晨风的手下写出来那个生僻的词语,心中也有一秒的失神。
写完后谢晨风就坐回椅子上,对刚刚的近距离接触好像满不在乎。
完成这篇作文后,楚越就离开了谢晨风的书房,走到走廊上时,他忍不住抬起自己的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风平浪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尽管有了楚越,谢晨安的性格多多少少有了改善。但是,他似乎还是很热衷于给自己惹麻烦。
他只是想拿到书架上那本相册,看看能不能在里面找到母亲的样子,他甚至不知道母亲的容貌是什么样的,就好像自己不配知道,没有任何人给过自己像样的机会,没人把这本相册拿下来,给他看一眼,家里也到处没有相框,像一个没有温度的巨大牢笼。
可是书架那么高,他根本够不到,所以他找来凳子,他勇敢地爬了上去,并且成功够到了相册。
把相册抽出来的那一秒,却把原本跟相册相邻而放的东西一起带了出来,谢晨安根本反应不及,那东西就摔在了地上,清脆的碎裂之声刺痛了谢晨安的耳膜。
谢晨安急忙想要下地,想看看摔碎的那个相框里,放着一张什么照片,手里捧着厚厚的相册,行动没有那么灵活,谢晨安差一点就摔倒在地,甚至于摔倒在那片碎玻璃里,一双极瘦的手扶住了他,是楚越,谢晨安不明白他为什么总在自己需要的时候准时出现。
虽然他的任务就是陪着自己,倒也不至于时时刻刻盯着。
落在楚越怀里的谢晨安舒了口气,但一切远没有在此时结束,他翻开那张正面朝着地板的照片,照片中的女人看起来温柔可亲,慈爱的笑容里透出几乎要把谢晨安融化的温暖,她左前方站着着一个看起来很乖巧的小男孩,被她半搂在怀里,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叫人很难把他和一脸冷漠的谢晨风联系起来。
一个不怒而威的高个子男人站在坐着的女人身后,一手扶着她的肩膀,脸上露出谢晨安甚少见过的淡淡的笑容。
很显然,这是一张全家福,但是,是只有三个人的全家福。
谢晨安甚至没来得及难过,就有下人循声而来,很快,谢老爷也来了,谢老爷看着地上碎相框的眼睛里流露出浓稠的哀伤,他一把夺回谢晨安手里的照片,又让管家把他领去大堂。
谢晨安不知道一切是怎样发生的,楚越被人带离自己身边,而自己很快跪在了大堂中央。
"把手抬起来,抬高。"戒尺抽下来的时候,谢晨安在那一瞬没有感受到疼痛,疼痛是在下一秒出现的,就好像自己的大脑皮层满了一拍。
戒尺一下一下,其间伴随着谢老爷愠怒的声音:"手抬高,别落下去。”
惩罚结束后,楚越被带来领走了他。其实谢晨安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停止重重落下戒尺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周遭已经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和楚越了。
楚越心想,这个小少爷确实不太机灵的样子,但没见他哪一次被吓成这样,眼神好像失去了焦距。
楚越犹豫了很久,还是下定决心,把面前的小男孩搂进怀里,"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呢,遇到难过的事情,可以躲到我的怀里来。”
谢晨安的眼睛慢慢聚焦,忍不住发出第一声呜咽,泪水很快就不可自抑地流下来。
楚越温柔地拿袖子擦了擦他的眼泪,又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水果硬糖。
"吃糖吗?吃点甜的,就没有那么痛了。”
谢晨安张开嘴巴把楚越剥开递过来的糖含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其实无论是什么硬糖,谢晨安都喜欢把它们咬碎,即使是棒棒糖他也舔不了几口,很快就塞到牙齿下面,毫不客气地咬碎,一根棒棒糖很快就吃完了。
可是这次,他抑制着牙齿的冲动,努力让自己不去咬,他就想含着,多含一会儿,多感受一下这种没有尝到过的甜甜的味道。
楚越那么瘦小的身材,怀抱却给谢晨安一种久违的安全感,温暖的感觉,还有他身上好闻的薰衣草的味道,都令谢晨安不自觉地沉溺其中。
忍不住想要他搂得紧一点,再紧一点,搂进他的身体里。
在谢府的日子变得不再那么冰冷而无可忍耐,谢晨安喜欢那种醒来就可以看到楚越的感觉,尽管这么想很自私,但有一个为自己而存在的人,是一种会让人沦陷其中的体验。
楚越永远不会伤害他,永远不会背叛他,也永远不会离开他。
"今天是科学体验日啊兄弟们!你们都不激动吗?"蔡禹一大早就开始嚷嚷,吵得很多趴着补觉的同学纷纷表示不满。
"早自习还有四分钟呢你安静点。"
"一个个都被高中生活磨平了棱角,对美好生活都没有期待了。可怜,真是可怜啊。"蔡禹降低了声音,但嘴上还是不肯停。
前座的楚越回过头来,把食指抵在唇前,眼神示意自己右边趴着睡觉的谢晨安。
蔡禹点点头,立马安静了,他可不敢惹这两位。他还要靠着抄楚越作业活下来呢。
楚越转回身,看着谢晨安的睡颜,不同于醒着的时候,他显得那么安静乖巧,让人忍不住想碰碰他的脸。
昨晚化学老师留的作业太多了,很多人都没有睡好,一直到第一节课下课,还有不少人浑浑噩噩的。
这时候班长的话让众人清醒过来,"下楼了,教学楼前面的广场上排队,然后上公交车去科技馆。"
教室里突然间活了过来,好像烧到100摄氏度的极为纯净的水里落入了一片碎瓷,因为有了汽化中心而沸腾起来。
楚越照样把靠窗的位置让给谢晨安,尽管科技馆并不远,不至于造成后者晕车,但楚越还是尽可能避免谢晨安的任何不适。
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长期身处校园已足够无趣,所以,别说是科技馆,任何一个可以离开校园,与同学们一起拥抱外面世界的契机都足以令人振奋不已。
班主任强调了两遍集合时间,才宣布解散,同学们很快三五成群地走向科技馆的每一个展区。
"走,我们先去天文展区。”谢晨安下意识抓住楚越的手腕,像他一直以来习惯做的那样,轻松愉悦的话语里好似流露出漫不经心,楚越却知道面前这人在想什么。
"楚越,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日礼物?给点提示吧,去年送你的四大名著,好像没让你开心。"生日前一个月,谢晨安趴在他的背上,双手锁着他的脖子,这样问道。
"你怎么想到送那个的,当时真的被你逗笑了。”楚越抬高右手,摸了摸谢晨安柔软的发丝。
"说嘛,说嘛,今年我应该送什么给你?"谢晨安把脑袋埋进楚越的脖颈间。
"天文望远镜,”楚越顿了一秒,眼里片刻失神,"我希望能拥有一架天文望远镜,跟你一起看星星,和月亮。”楚越把脑袋侧了侧,差点吻上谢晨安的脸,连忙别开来。
后者也吓了一跳,后知后觉地松开手,安安分分地坐到了沙发上。
生日那天,楚越真的收到了一架天文望远镜,那天凌晨,大堂的钟声刚刚响过十二下,自己的房间门就被敲响,那时候他正在解一道数学导数题。
楚越放下笔去开门,被谢晨安抱了个满怀,"生日快乐!"谢晨安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别告诉我我不是第一个祝你生日快乐的,我不信!”
楚越无奈笑笑,谢晨安很快放开了他,并且让到一边,让他看清自己身后的东西。
"楚越同学的生日礼物,请查收!”谢晨安欢快道,"本来想直接组装好的,可是我……我……,我觉得还是由你亲自来比较好。”
楚越忍不住轻笑出声,还是没有戳穿面前这人的话。
他俩开始一起组装望远镜,主要是楚越在组装,谢晨安在一边看,边看边感叹自己看也看得云里雾里。
"调试好了,你要来看看月球上的环形坑吗?”
"要。"谢晨安弯下身子,把脑袋凑过去,欣赏着望远镜中那个银色的星球。
月亮不是独一无二的吧?它只是一颗小小的卫星,哪怕对于人类世界来说如此独特,可置于宇宙范围内,它是那样渺小而脆弱,甚至渺小到不值一提。
楚越看着面前天真烂漫的谢晨安,心里却混乱不堪。
*
楚越就任由着谢晨安抓着他的手腕,带他奔赴他们要去的地方。
看完天文展区的展览后,两人就开始随机选择展区,他们也没看指示标牌,就顺着一条灯光偏暗的通道往前走。
虽然谢晨安早就放开了他的手,但两人走得很近,彼此的手若有似无地碰在一起,惹得楚越心绪不宁,可能是因为这个,直到妖气有些浓烈了楚越才猛然惊觉,他不禁疑惑自己本该在什么时候就发现。
即使同学们都四散开来,随机去往不同的展区,这条通道都不该如此静谧,楚越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他们旁边已没有再经过一个人。
楚越拉住谢晨安的袖子,"我渴了,我们回大厅的自助贩卖机那儿买两瓶饮料吧。”
"饮料?"谢晨安两眼放光,以往楚越只会让他喝白开水,而且因为他非常不喜欢喝水,觉得没有味道的水难以下咽,甚至因为没有味道而有了一种难喝的味道,所以楚越一天天就逮着他让他喝白开水,今天居然破天荒地说要买饮料。
"好呀!"谢晨安迅速转身往回走,楚越差点没追上。
可是往回走,这条通道还是空无一人,甚至变得更昏暗了。
"是结界。”楚越心道,就在他想着如何把谢晨安带出结界的时候,设下结界的人出现了。
那人穿着一条长至脚踝的黑色连衣裙,雅致的裙子勾勒出她完美的身体轮廓,精致的妆容,深邃的眼睛。柔美的黑色秀发披散开来,有一缕垂到胸前,被她拿食指勾弄着。
"贺兰,傅念然,好久不见。”解铭水汪汪的眼睛微微弯起,"我找了你们好久呢,可是很辛苦的呢。"
楚越下意识把谢晨安护在身后。
谢晨安整个人懵了,他平时就懵懵的,现在就属于彻底懵圈状态。
可他还没来得及问楚越发生了什么,一张符咒就朝他飞来,被楚越一掌劈开,下一张,下下张很快接连而至,楚越没有挡住的一张符咒贴上了谢晨安的胸口,然后如燃烧般消散。
谢晨安瞬间失去了意识,瘫软下来,楚越反应迅速,把他接在怀里,怀中之人很快睁开了眼睛。即使还是那么清澈如水,眼里却带了一种楚越久违的寒气。
谢晨安醒来后看了眼抱着自己的人,然后站直身体,下意识把对方推开,楚越,应该说是傅念然,眼里含着不可置信,也含着意料之中。
"贺兰,你醒了?我们三个,终于又见面了。"还是解铭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不是,早就……亡故了吗……"贺兰抬起双手放在眼前看了看,这具身体,还有周围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很真实,这不应该是梦。再说,他一个已故之人,又有什么资格做梦?
贺兰再次看向那个刚刚抱着自己的人,尽管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但从解铭的话来看,他的真实身份,已经不言而喻了。
"你确实早就死了,至于你为什么还在这人世间,就要问他,傅念然了。"解铭说着凑过去卡住傅念然的下巴,后者偏过头避开了。
"算了,我也不卖关子了,他既不愿意说,还是我来告诉你吧。"解铭没骨头似的,刚刚倚着墙,现在又绕到贺兰身后,扶上他的肩膀,"他对你用了,锁灵剑,蚀骨穿心,让你的灵魂不得湮灭,世世入轮回,每一生都与新生婴儿原本的魂魄混在一起,变得越来越不像你自己。
"这都没什么,”解铭又开始抚上贺兰的脸,"最恶心人的是什么你知道吗?他每一世都会找到你,成为你最亲近信赖的那个人,然后离开你,毁掉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解铭突然狂乱地笑起来,好像听了一个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傅念然暗暗攥紧拳头,但无法否认她所陈述的事实。
“你把我唤醒,不止是为了告诉我真相吧?你想要什么?三青鸟。”贺兰没有再看傅念然,而是目视前方,问着身后的解铭。
“聪明人。”解铭停止了狂笑,重新走到两人面前,“既然现在你知道了真相,就该认识到,你们是仇人,几千年前是,几千年后还是。而我,也不是很喜欢穷奇这只兽,所以我们是队友,是一路人。我希望,你能帮助我,拿到他身上的一样东西。”
“什么?”贺兰开口。
“他的幻灵。”解铭回答。
这世间,有人,妖,和数量最少的上古神兽。前二者寿数皆有期限,也皆有灵魂,或者说魂魄,死后魂魄消散,与万物共生。
而上古神兽,若幻灵不损,可得永生。在上古时期,他们拥有不竭的灵力,是部落联盟之间互相攻伐的主力,随部落联盟时期结束,所有神兽灵力尽散,变得跟妖一样,只有吸食人类血肉,才可获得有限的灵力。
人和妖的魂魄都与□□共生共存,惟上古神兽,其幻灵可变换形态,甚至脱离自身,但距离不可过远,否则时间一长,就有永远消亡的危险。
解铭要傅念然的幻灵,等于是要他的命。
“不可能。”贺兰轻飘飘的话不仅令解铭愣在原地,傅念然也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他。
解铭也是个不一般的人,刚刚说了那么多,这下倒连“为什么”都不想问了,因为听了贺兰的话,她知道他是认真的,而且这事,没得商量。
不说话,那就动手,解铭二话不说,凭空抽出一把短匕首。
匕首横向破风而去,傅念然迅速退后躲开,还把贺兰也往后拽了拽。
傅念然手中白光乍现,一把长剑显出了形状,他飞身上前,长剑短匕相撞,摩擦出火花。金石碎裂之声刺痛着贺兰的耳膜。
他现在的状态召不出任何武器,他尝试着画了一个符咒,空中荧荧红光,似乎是成功了,他将符咒推出,正正击在了解铭的额头上。
解铭惨叫着捂住额头,那符咒正灼痛着她的肌肤,她发了狂般把傅念然的长剑打落在地,转身就拿匕首去刺贺兰。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匕首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住,可以看出那只手在发力握紧,鲜红的血液从手与刀刃的相接处滴落下来,洇湿了一小片地毯。
解铭竟是没能再把匕首往前推,愤恨地抽回匕首,那瞬间贺兰好像听见了人骨与刀剑相撞的声音。
贺兰上前托住傅念然的右手,眼里闪过一瞬的至极的痛苦与愧疚,很快又隐藏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解铭又开始狂笑,“别人当舔狗最多一辈子,你倒好,你要给他舔几辈子?初见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就这点出息,你眼里只有他贺兰。你以为这每一世,你都在折磨谁?他吗?还是你自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看我们谁斗得过谁,你就继续守着你的贺兰吧……”
就像来时一样,解铭突然间消失不见。贺兰感到脑内一阵剧痛,晕倒在傅念然怀里,这次醒来用了很长时间。
“小少爷,你醒了。”楚越看着睁开了眼睛的谢晨安。
“嗯?”谢晨安把脑袋从楚越肩膀上抬起来,自己怎么睡着了。
“你刚刚晕过去了,可能是低血糖,都说了早饭不能随便应付,下次知道要听我的话了吧?”
“给。”楚越用左手给他递过去一根棒棒糖,谢晨安却很快瞄见了他缠着绷带的右手。
“你这右手怎么回事?”
“把你扶过来休息的时候,不小心划到路边破损的铁架子上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那不用打破伤风的吗?你哪里找来的绷带?”
“去了旁边一家很近的小诊所,医生都给我处理好了你不用担心的。”
“好吧。”谢晨安这才剥开棒棒糖放进嘴里。
这之后的几天一直平安无事,楚越却更觉忧虑,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谢家多了一个端茶倒水的侍女。
问了管家,说是新来的,楚越近距离观察过她几次,但以他现在的灵力,还试探不出她的真实身份,只好按兵不动。
然而,一切都容不得犹豫。那天,司机照常送谢老爷去公司谈生意,就在他们走后不久,谢家宅子里就接到了电话。"我说了看我们谁斗得过谁。”管家接了电话后,对面那女子执意要楚越来接,还说这与他们家老爷的生命安全有关,管家把电话递到楚越手里时凑在他耳边说了句:"声音挺起来像青青,她今天一大早就不知道哪儿去了。”青青就是那个新来的侍女。
听完这句话,楚越只能猜出解铭对谢老爷有威胁,"你想做什么?"
"倒不如说,我做了什么。让他们停车吧,不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可说不好咯。”解铭的声音变化起来,听起来亦真亦假。
电话随即被挂断,楚越让管家打给谢老爷,但他不知道是否真的要让司机停车,谁知道解铭到底想要干什么。
"要不,让小少爷来吧。"电话还未接通时,一个下人小声道。管家犹豫着,这时电话通了,楚越毫不犹豫接过听筒,"老爷,你们的车子可能出了点问题,让司机停车吧。”
楚越这孩子一向沉稳,这回又涉及安全问题,谢老爷没有迟疑,吩咐司机停车。
"老爷,刹车失灵了!”司机惊恐的声音从听筒里透出来,下一秒就是撞击声,玻璃碎裂声,惨叫声混在一起。
楚越的心停了一秒,"管家,给老爷的车定位,打电话叫救护车,我们也赶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谢晨安是在撞击声响起的时候下楼来的。
"少爷,老爷出事了。”一个下人连忙回答,声音里掩饰不住的惊恐。
谢晨风住校,这时候除了管家和楚越,谢晨安这个小少爷就成了他们的中心。
谢晨安看着楚越,后者凝滞一瞬,拉住了谢晨安的手腕,"管家,我们走。”
救护车比他们先赶到,于是他们改变方向去了医院。
谢晨安站在急救室门口,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不停碾着自己的骨头。
楚越站在一旁,安安静静一言不发,谢老爷的安全还是未知数,他不知道这时候怎么做才能让谢晨安好受点。
谢晨风也从学校赶过来了,管家通知了他。
谢晨风跟楚越对视了一眼,经过他走向自己的弟弟,双手握住了谢晨安的手。
谢晨安抬起头来,努力克制着眼中的泪水,哥哥从没有这么温柔地对待过他,却在这种他最脆弱的时候,给了他一点支撑。
"我们就这么站在门口等也是无益,还是去休息室吧。”谢晨风带着谢晨安走向走廊另一端,管家和楚越也跟了上去。
谢晨安觉得,哥哥比自己跟父亲更亲近,他应该比自己更难受。
即使身处休息室,众人也无心休息,都还强撑着打起精神。
不知等候了多久,终于有护士来告诉他们抢救结果:"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现在需要在病房静养,你们现在最好不要去打扰,让他先休息。过会儿我再领你们去他的病房。”
谢晨安这时候感觉全身失去了力气,一种安心的释然侵袭过他的身体,得抓住点什么才能让他撑住,站稳。
谢晨安抓住了身边人的双臂,倒在了他的怀里。
谢晨风看着怀里的弟弟,抬起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谢晨安感受着这从未从哥哥身上体会到的温暖,偷偷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
楚越看着这一幕,解铭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你看,别人一点点温柔就可以把他抢走。你倾尽所有,换来的也终究脆弱且有限。你还要继续固执下去吗?不如把幻灵交给我,换一个彻彻底底的解脱,我也不会再为难贺兰,不会再对他的生活造成任何困扰。”
"提点别的筹码吧,幻灵,真的不行。我是个怕死鬼。”
"哈哈哈哈……”解铭的笑声在他脑海中回荡,最后消失不见。
尽管谢老爷表示自己感觉没事了,身体没有什么大碍了,但管家和谢家两少爷还是坚持要他住院观察一些时日。
又让医生做了全面检查后才把谢老爷接出了医院。
这段时间谢晨风每晚都赶回谢家,尽管并不会对谢晨安说什么安慰的话语,还是令谢晨安倍感安心。
谢晨安曾一直觉得,父亲不待见自己,哥哥不在意自己,这一切都无所谓,自己有楚越陪在身边,这就很好,足够了。
可是,哥哥突然给了自己一点点光亮,让自己知道,原来亲情是这种感觉。谢晨安发现自己是一个不知足的人,像世俗一样拥有无限的欲望。
有了这一点点光亮,他就想要更多,想要烛火,想要月光,想要无止境燃烧的太阳。
谢老爷回府之后,谢晨风就继续住校了,生活好像回到了正轨,又好像有什么已经悄然改变。
这周末,谢晨风没有回家。谢晨安此前一直不在意这个,唯一一次期待却落了空。
"爸,哥哥这周末不回来吗?他跟你说了吗?”
"没有。”谢老爷一向从容的脸上显出一丝担忧,"管家,给晨风打个电话问问。”
"老爷,电话打不通,打了四个了,还是没人接。"管家话音未落,谢老爷就不安起身。
"走,去学校看看。”
联系了导员,还有谢晨风的室友和同班同学,都说他傍晚就离校了,可是他没有回家,会是去了哪里?
谢晨安被留在家里,得到消息的时候感到大脑一阵眩晕。
楚越握住他的手,"没事的,大少爷有睿智的头脑,他不会有事的。"
谢晨安知道这只是安慰,只好露出一个看不出是笑的笑。
谢家报了警,也派人不停在找,谢晨安还必须照常去上学,只是有了保镖在暗中陪护。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让他很失落。
这天放学回到家,楚越突然用从未有过的冷淡语调说出谢晨安从未想过会听到的话:"谢晨安,我要走了。”
"什么?你要去哪里?”
"我要离开谢府了。我的一切几乎都是你们谢家给的,我什么也不需要带走。但是,我要走了。”楚越说着转身就走。
"不要!楚越!你不可以走!"谢晨安的眼神里充满愕然,"你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我?"
"自十岁那年进入谢家,十年的契约已经到期了。我凭什么不能走?”楚越始终是那副淡然的表情,"我还有我的人生,难道你要我一辈子为奴为婢,永远对你言听计从吗?”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下人过。"
"你当然没有,我相信你,可是这重要吗?"
"楚越……"谢晨安哭得像个孩子,他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能回来,楚越却要走了。
楚越没再管身后哭泣的声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谢家。
"你这是做什么?"解铭的声音在楚越耳边响起。
"你不是想要幻灵吗?逮着一个人类欺负有什么意思,还是跟我斗吧,赢了,我就把幻灵给你。”
"行啊,你还是这么舍不得贺兰受苦啊?好吧,谢晨风明天就能回谢家。至于你嘛,还是乖乖把幻灵献出来,最为明智……"
*
"沈倏?"傅念然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现在的他根本不是解铭的对手,然而现在,解铭的尸体躺在他面前,身旁还有一脸冷漠淡然的沈倏。
"叫我大少爷。”沈倏说到,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让傅念然感到很是违和。
"你……谢晨风?”傅念然不可置信。
"借用了十年他的身体罢了。"
"为了什么?你的原则呢?你可从来不会寄居于他人身体的。”说着说着,傅念然就带了一丝嘲讽的味道。
"别说的这么……我早没有原则了,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只为了一个人。”
"我知道了,为了扶风嘛。"
沈倏没有接话,眼眸低沉。[其实这次,是为了你。也许为了趁人之危损你一把,也许,为了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