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萧怀暮

6、荀琦

　　“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求见。”侍女上前来，一脸不安。
　　“怎么姐姐自进了冷宫，连房门也不出了。冬日天凉，还是要多见见太阳才是。”陆琦琦说着便走进了荀菡的房间。
　　侍女们从后面跟上来，“皇后娘娘，贵妃娘娘等不得我们会话就进来了，娘娘恕罪。”
　　“没事，你们下去吧。”荀菡虚弱道。
　　等下人都退出去了，两个人却谁也没再说话，荀菡看着手中茶盏，陆琦琦则看着荀菡。
　　“如今妹妹这般得宠，何必来我这里沾染这晦气。”荀菡打破沉默。
　　“你若只是体弱病重，倒不至于被圣上囚禁在这里。你既不爱他，为何甘愿做他的皇后，把自己一辈子锁在这深宫里？”陆琦琦的语调听来并不和善，可说出的话，却听得荀菡严肃不起来。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个浪漫主义者。感谢妹妹的关怀，你走吧，我要休息了。”荀菡说完就咳嗽起来，陆琦琦的眉皱了皱。
　　“太医怎么说？”陆琦琦问。
　　“无妨，没有什么大碍。”荀菡说着放下手中茶盏。陆琦琦突然夺过荀菡的茶盏，重重往地上摔去，精致的瓷器一瞬间四分五裂，发出的脆响似杜鹃啼血。
　　几个侍女冲进来护在荀菡身边，“皇后娘娘，您没伤着吧？”
　　陆琦琦没再看荀菡，转身离去。
　　“只是不小心失手了，送贵妃娘娘回去吧，再把这里……收拾干净。”
　　夜里，荀菡躺在床上，单薄的身子蜷缩起来，只有小小一团。
　　荀菡咬着自己的唇，耳边一遍一遍茶盏碎裂的声音，眼泪如玉珠般无声滚落。
　　她仍记得陆琦琦把它送给自己时骄傲的样子，“从炼泥，制胚，到最后的彩绘，都是我自己做的。没想到我的手也能这么巧吧？”
　　曾经那个骄傲自由的少女不在了，是自己把她弄丢了，还是那个有资格拥有她的自己不在了。
　　快走近皇后娘娘的寝宫，雨就开始下起来，陆琦琦犹豫再三，还是踏进了荀菡的寝宫。
　　“娘娘，您再这样会染上风寒的。您快进屋吧，我们来铺遮雨布就好。”
　　荀菡却丝毫没有停下手中动作的意思，这些是她自己养的花，也是她离开房间走到外面来为数不多的理由之一了。
　　陆琦琦径直走过去，将荀菡打横抱起，丝毫不顾怀中人的挣扎。
　　进屋把荀菡放下，“看住她，不然把你们拖下去斩了。”
　　陆琦琦转身就出去帮仆人们一起给花圃铺上遮雨布。
　　没多时，仆人们湿漉漉地进来了，“娘娘，花没事。”
　　“她人呢？”
　　“娘娘问贵妃娘娘吗？贵妃娘娘刚走。”
　　荀菡点点头，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记忆里那种莫名的情愫又开始发芽生长，明知这是错的，还是会不可自持地沉溺其中。
　　此世注定身处牢笼，笼中的金丝雀，也配得到苍茫原野的眷顾吗？
　　*
　　一曲琴音终了，荀菡望向窗外发呆。突然瞥见自家院墙上探出一个脑袋。
　　荀菡吓得站起身，正准备叫人，就见那脑袋整个露了出来，竟是隔壁陆家的小女儿。
　　陆家是京城中有名的书香门第，和荀家交情不浅。两家子女在同一间私塾读书。
　　前些日子两家的小姐们还约着一起去看了花灯。陆家长女知书达理，与荀菡很聊得来。
　　荀菡走到墙角，“妹妹这是在做什么？”
　　“荀菡姐姐！我，我听见琴音，料想是荀家哪位姐姐在弹琴。驻足听了一会儿，我就听出来是姐姐你。”陆琦琦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怎么听出来的？”
　　“姐姐的琴音，和姐姐一样，满溢着忧伤呢。”陆琦琦做出一副小大人模样，“姐姐不喜欢弹琴，为什么还要弹呢？”
　　荀菡愣住了，陆琦琦却已经一跃而下，荀菡下意识伸出手要去接她，对方确实也扑在了她的身上，结果没刹住车，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
　　草地柔软，两人都没受伤。
　　荀菡发现自己脑袋下枕着陆琦琦的手，想要起身却被陆琦琦禁锢住。
　　“荀姐姐，你很孤单吗？荀姐姐可以随时来找陆琦琦。陆琦琦喜欢你。”
　　荀菡不确定对方知不知道这两个字的意义，虽然两人只差一岁，可一旦荀菡在心理强调姐姐这种身份，她就感到自己一定要保持清醒。
　　“我不喜欢琴，也不喜欢你。”陆琦琦起身，“好吧，我知道了。那你讨厌我吗？”
　　“我……不讨厌。”
　　“那我们还可以一起玩，对吧？”
　　不等荀菡回答，陆琦琦一把拉起她，“走走走，荀姐姐教我下棋。”
　　*
　　“小姐！小姐你快住手！”银杏快要急哭了。她家小姐陆琦琦一向开朗又讨喜，什么时候像这样发疯过，把自己一头乌黑的秀发剪得乱七八糟。
　　荀姐姐要嫁给圣上了。
　　陆琦琦停了手中动作，看了看剪刀，想把它对准自己的脖子，丫鬟吓得要哭晕过去，陆琦琦最后又垂下了手。
　　她要进宫，她要成为贵妃，她要让她失宠。
　　然而，等陆琦琦真的成了贵妃，皇后娘娘却早已在冷宫独居多年。
　　陆琦琦看不懂荀菡，一如曾经，一如现在。
　　*
　　“沈倏？”荀菡回头，瞧见那个神情冷淡，而容貌冷艳的公子。
　　沈倏笑笑，“是我。”
　　“现在我决定跟你做交易，但我不想失去我的记忆。可不可以，用其他的筹码？”
　　“那你给我，再弹一曲琴吧。”
　　“虽然这琴是从荀家带来的，但我已许久不弹了，难免生疏，这样，你不觉得不合算吗？”
　　“无妨，你弹吧。”这琴，是崔与沁曾经弹奏过的那把。
　　这许多年间，沈倏再也没听过崔与沁那样绝美的琴音，直到听见荀菡的弹奏。
　　原来，崔与沁也可能不喜欢琴啊。
　　“她说的什么愿望？”傅念然把一只修长的手搭上沈倏的肩膀，被后者拂开。
　　“每个人类都想实现的愿望罢了。”
　　“你何时也学会含糊其辞了？”傅念然收起手中折扇，“你身上终于有妖气了。”
　　“我不是妖。”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什么上古圣兽的，早就没有曾经的灵力了。若是不食用人类的血肉，便与凡人无异。我早劝过你，你要是早点听我的话，也不至于看着他去死，”傅念然话音未落，沈倏已经一旋手中折扇，傅念然拿自己的折扇去挡，结果是扇面和扇骨都碎了一地。
　　沈倏不欲与他多言，转身欲走。却被傅念然拉住袖子。
　　“倏啊，你别走呀，我说错话了我的错。但是我可以帮你啊，你不是要保留住他的身体吗？多一只神兽帮忙，你也能少吃几个人呀。”
　　傅念然所言明明都是事实，却一次次挑战沈倏心里最脆弱的那根弦，总要做自己最厌恶的事情，才能实现自己最渴求的愿望。
　　沈倏没回应，挣开傅念然的手，后者还在笑嘻嘻地说话：“不客气哦，谁让你是沈倏呢，是我傅某欣赏的家伙。这还有一个东西送给你。”
　　傅念然把一幅卷轴塞到沈倏怀里，看着沈倏展开卷轴，傅念然介绍起来：“崔与澜被处决后，我翻他书房找到的。”
　　用傅念然本人的话来说，死人的东西最好拿了，他又不会咬你。
　　卷轴一展到底，是一幅画，画中公子清冷如玉，冷漠的神情掩不去他绝美的容颜——画中之人，是沈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着沈倏冷漠的脸，傅念然忍不住大笑出声，“没想到吧？别说你了，我也没想到。我寻思你俩也没啥交集啊。”
　　沈倏把画卷丢回给傅念然，“你真无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沈倏已经走出去很远，傅念然还在笑，沈倏觉得他很吵，他以前没有这么吵的。
　　其实我知道崔与澜喜欢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能看出来。可是你呢，就像陆琦琦看不懂荀菡，我也看不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