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萧怀暮

5、戴嫣

　　“夫人怎么样了？”崔与澜边阔步走进院内边问。
　　“仍是滴水未进。”老管家不安地回答。
　　崔与澜很快走至一间房前，“你退下吧。”
　　“是。”老管家巴不得赶紧走。
　　蓝衣翩翩的青年推门而入，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立时换上一张完美无缺的笑脸，“你这样下去，身体会撑不住的。”
　　说着，崔与澜走至床前，右手抚上戴嫣绝美的容颜。
　　戴嫣想躲，却无处可躲，她的双手双脚都被铁链锁住，稍一动弹，就会有针扎的疼痛。
　　“我爹爹有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诬陷他？”戴嫣看着崔与澜的笑容，后者笑得那样云淡风轻，好像只是在和自己的妻子愉快地闲谈。
　　“并非我要害他，自薛将军离世后，戴将军手中的兵权越来越重，天下兵权若不能制衡，只会给拥有它的人招来杀身之祸。戴将军的军事才能那般卓越，却不会揣测人心呢，就跟你一样单纯。”崔与澜说着将戴嫣的碎发捋到耳后，动作温柔到极致。
　　“没错，是圣上要除掉他，我不过奉命行事罢了。不然你以为，圣上为何那么干脆地，就把你许配给了我。要不是从你那儿得到的戴将军的玉佩，成了戴将军勾结匈奴人最有力的物证，事情也不会进展得这么顺利。”
　　戴嫣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崔与澜的眼睛，那双眉眼还是那样温柔，温柔的湖底却藏着刀锋。
　　＊
　　“嫣儿，你看我买了什么回来？”
　　戴嫣收起手中的剑，看向匆匆忙忙跑进来的崔与澜。
　　棉花糖，桂花糕，冰糖葫芦，桃酥，绿豆糕，酒酿圆子……但凡戴嫣提到过的没提到过的甜点，崔与澜都给买回来了。
　　除了仆人们拎着大大小小的糕点盒子，崔与澜手上也没空着。
　　虽然戴嫣向来喜欢吃甜食，但她强忍着一口一个山楂或者桂花糕的冲动，还是要贫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崔与澜确实有事要求戴嫣姑娘，近日圣上要在猎场狩猎，很多郡王和郡主都要同去，你有兴趣吗？”
　　其实这完全不是在邀请戴嫣同去，戴嫣很清楚，崔与澜一向对这些事情没有多大兴趣，他更喜欢文墨。
　　他这番话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去，我就陪你一起去。
　　戴嫣走近崔与澜，接过他手中的东西放到桌上，然后扬起手把崔与澜如墨的长发揉得乱糟糟的。
　　老管家反应极快地吩咐下人们把糕点放下，一齐退了下去。
　　“老李头干嘛呢？这是不乐意看我揉你头发？”说着，戴嫣的手腕就被崔与澜抓住，“消停点吧，你这力气，怪疼。”
　　回忆里的每一幕，都好像预谋，却不知这预谋，从何时就已开始。
　　校场上，少年骑马射箭，箭箭正中靶心。
　　少年飞身下马，从容走至一对少年少女面前。
　　“沈倏不愧是沈倏嗷。”少女娇憨地笑着，然后看向身旁的少年。
　　沈倏也看向那人，还是一贯的冷漠的脸，没有温度的目光，那人却知道他在等什么。
　　“很厉害。”扶风终于开口，温煦的笑容在校场显得那么特别。
　　沈倏这才转身离开，去找他家薛将军。
　　表面上一副对人爱答不理的样子，背地里却那么渴望扶风的一句赞扬，其实后者有时候也不明白沈倏到底在想什么。
　　“扶风，下午的比试，你可要来看哦。我肯定会赢的，到时候你也要夸我。”戴嫣笑得甜甜的，下一秒却大马金刀地随便往旁边的岩石上一坐。
　　“薛将军一手培养起来的沈倏，戴将军的独女戴嫣。本朝两大将军，他们所寄予厚望的，竟都爱听我的赞扬。”扶风轻笑出声。
　　“谁还不知道你读的那些书呀？你虽不崇尚武力，对兵法却是比谁都懂。咱们三个关系都这么好了，你还给我文绉绉的。”戴嫣跳起来揽过扶风的肩膀，后者也不抗拒，两个人在微风中一起看着不远处的沈倏。
　　下午的比试比人们预想中的更加精彩，戴将军独女一举夺冠，在校场中央站到了最后，少女艳丽的面容配上爽朗的笑容，令一众人都为之侧目。
　　“下午的比试，戴嫣受伤了。”扶风把两个瓷瓶放进沈倏手中，“你们两个在校场见面机会多，帮我给她。”
　　“我也受伤了，只是你眼力还不够好，看得出戴嫣的，看不出我的。”沈倏接过瓷瓶就走，他现在就拿去给戴嫣，才不要留在手上。
　　还未走近，只见戴嫣身旁站着一个陌生的少年，沈倏的目光扫到他腰间玉佩，崔府的，应该是清河王的嫡子，崔与澜。
　　“你虽说不疼，但难免让你爹爹和阿娘担心。这是我们崔家的伤药，崔家虽无人戎马沙场，伤药的疗效却公认是最好的。”
　　沈倏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崔与澜似乎察觉到沈倏的存在，目光与后者有一瞬的交错，很快又移开。沈倏则很快就消失了。
　　“你怎知我有伤？你知道的太多了。”戴嫣不悦。
　　“你隐藏的很好，一般人看不出来。如果你担心我会暴露你的软肋，不妨把我留在身边，用铁链和枷锁夺走我的自由，让我闭嘴。”崔与澜说着突然一笑，“好吧，我也觉得这些话有点恶心。伤药姑娘若是不想收，就丢了吧。”
　　崔与澜说完便走，留下世界里原本只有爹爹阿娘，扶风，沈倏的戴嫣，默默地想是不是还可以再加上一个人。
　　*
　　戴嫣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不想再去品崔与澜话语里的含义，“罪臣之女，也是其罪当诛吧？皇帝要杀了我吗？或者说，你要杀了我吗？”
　　崔与澜却只是温柔地看着她，抚着她的发。
　　“我怀了你的孩子。”戴嫣平淡道。
　　“那就先留你一命。”崔与澜的内心泛起波涛，再也没看戴嫣，直接推门离去。
　　后来就有人来去除了束缚住戴嫣的锁链，但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崔府。
　　*
　　“戴姐姐，你看我做的小衣服，好看吗？”崔与沁举着一套精致小巧的衣服。
　　“你这双弹琴的手，怎么能给孩子做衣服呢？”戴嫣调笑道，见崔与沁撅了撅嘴，又道，“好啦，谢谢与沁。我会好好收着的。”
　　“对了，戴姐姐，私下里，扶风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呀？”崔与沁靠坐在椅子上，托腮问。
　　“怎么？自己和他相处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不，我现在对他就只有欣赏。他既不喜欢我，我又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在有限的生命里，还是要把时间留给对的人呐。”两个女孩子同时笑起来，阳光洒落在两人的身上，好像岁月从来这般宁静美好。
　　是夜，戴嫣坐在床边，手指温柔地抚摸着崔与沁做的衣服，然后转身从桌上拿过一把剪刀，剪开了衣服的夹层，从里面取出一把钥匙。
　　随着那个隐秘的小隔间被打开，戴嫣取出了里面唯一的物件——一封信，一封匈奴首领写给崔与澜的信。
　　是夜，戴嫣离开了崔府，还没有守卫和机关可以困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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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圣上下旨诛杀崔与澜很简单，为戴将军平冤昭雪却很难。”扶风说道，戴嫣则低着头没有回应，“圣上不可能也不能向世人承认，自己受小人的蛊惑，处死了朝廷的功臣。这封书信固然重要，但，现在，有没有它却是一样的。戴嫣，你做何选择？”
　　“崔与澜必须死。”戴嫣仍然低着头，声音虽低，却不容质疑。
　　“然后，戴将军，必须重获清名。”沈倏一贯冷淡的语调听不清情绪，却让戴嫣的泪水就此决堤。
　　扶风从朝中返回，进门就看到戴嫣，沈倏两个人在等自己，便朝他们点了点头。
　　“给他治的什么罪？”戴嫣问。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扶风用眼神示意一切顺利，“另外，今后，你就是世子妃，你腹中的孩子是我的，明白吗？”
　　沈倏抬眸看了两人一眼，戴嫣则安静了很久，“谢谢。”她一生的眼泪，好像都在最近淌完了。
　　“如你曾经所言，我们三个之间，不用再说谢。”即使说这番话，沈倏的表情也还是那么冷淡，戴嫣却觉至极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