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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云中书卷,寄予安宁 云书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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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书用曲起的手指扶了扶眼镜,写完最后一个字母后放下粉笔。
“这就是匀变速直线运动中,位移关于时间的公式及其推导过程。接下来我们来看几道例题……”
作为一名老师,云书可以说是很缺少热情了,但班级物理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即使老师和孩子们交流甚少,也没有谁提出什么意见。
年级助理杨主任一直觉得云书一个博士来一所初中教物理实在是太屈才了。而且颜值还高,特别讨小姑娘喜欢,导致他就没逮到过小情侣。
毕竟有云书在这儿,哪个小姑娘会看上这些个毛头小子。
这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后,随着云书离开教室,孩子们也热热闹闹准备回家。
云书回办公室整理东西,打算等人少了再离校,却发现自己把钢笔忘在了讲台上。
最近他的记性越来越不好了。教室里光线很暗,大概是有人把窗帘关上了。
云书走上讲台,才发现还有学生在。
那个孩子戴着耳机,纤细修长的手指攥着笔,在纸上落下沙沙的声音。
云书在讲台上找了会儿,却没找到那支钢笔。算了,丢了就丢了吧。
云书准备离开,手刚扶上门把手,就被身后的学生叫住:“老师,这题我不会做,你能教教我吗?”少年抬起头来望向云书,笑眼里盛着和煦的春风。
云书记起他似乎叫“纪与安”,他本来不怎么记得住学生的名字,但是杨主任跟他提过,这孩子门门都好,就是物理不太行,让他多关注一下,当然云书没听进去。
云书走到纪与安身旁,接过他的笔和草稿纸,扫了眼题目就开始在纸上演算。
“这样说你能明白吗?”算完之后,云书搁下笔。
“明白了,谢谢老师。”纪与安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云书点点头转身欲走,却被纪与安拉住袖子。
“老师,你放学之后有时间吗?可以给我补习物理吗?”
“不太方便。”云书冷淡的嗓音里听不清情绪。
“老师,其实,我的母亲也是一名物理老师。从小学她就开始教我物理了。但是,她在不久前去世了……”纪与安松开了云书的袖子。
“跟家长说好。明天放学来办公室找我。”
纪与安看着云书离去的身影,眨了眨眼睛。
*
“老师也看这本书吗?”纪与安站定在云书的书桌前,“《追风筝的人》一直是我最喜欢的一本书。”
纪与安回头看云书,后者道:“过来,做题。”
其实云书心里并不平静,这也是他最喜欢的一本书。
“今天大概就学这些内容,昨天的自由落体的题目都做对了。”云书把批好的作业递给纪与安。
“老师,如果考虑空气阻力,从21楼落到地面上,大概要多久?”纪与安没有接过。
云书呆愣在原地,随即直视着纪与安,“你在说什么?”
纪与安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绿色的小瓶子,“老师,这是什么?”
云书下意识去抢夺,纪与安把药瓶往后藏,云书就不可避免地扑到了纪与安身上,冷不防被纪与安搂住。
自从服用镇定剂后,他的身体就变得越来越虚弱。但他不知道,自己竟然连一个初中生的禁锢都挣不脱。
“你想干什么?”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云书的语速还是快不起来。
“老师,其实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母亲。不过,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她是一名物理学家,对吗?以后,你一定会比她更优秀的。”
纪与安放低了声音,放缓了语速,还不住地凑近云书的耳朵。
纪与安搂着云书的手收紧了一会儿,又慢慢松开。
云书挣脱开来,单薄的脊背撞上墙壁,疼得他闭了闭眼,随即他就感到自己的身体有点不对劲。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是不是感觉很热?”纪与安还是那副清澈的笑容,“是不是想要靠近我?”
云书不可置信地看着纪与安。
“你去拿笔记的时候,我往你的杯子里加的。”纪与安把玩起手里的绿色小药瓶,“你服用了这么久镇静剂,今天就换种药试试吧。”
纪与安放下药瓶,然后凑上去解云书的衣服。
云书难受得说不出话,甚至完全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我不会弄疼你的,我会很温柔的。”纪与安的手指掠过云书的发梢,“我是真的喜欢你的,这点我永远不会撒谎。”
身体依然燥热,可云书觉得自己的心脏如坠冰窟。
“你疯了吗?”云书的声音越来越低。
“为什么这么说?”纪与安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继而指尖抚过云书清晰可见的锁骨,“如果喜欢你这件事是我疯了,那我愿意一直疯下去。我会一直疯到一无所有,到你死,我死。
“那年我给你的手帕,你有好好收着吗?”纪与安把目光聚焦在云书的眼眸里,“外婆去世的时候,你哭得那么伤心。你母亲的葬礼上,你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呢。
“云书已经长大了,学会把自己的脆弱隐藏起来了呢。”一直到此前,云书所感受到的恐惧和不安都没有此刻来势汹汹,它们好像已经具象化,可以把人类脆弱的灵魂刺穿。
*
光线暗沉的室内,每个人都很安静,哪怕交谈也如同耳语。
身着黑衣的小男孩站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眼眶里的泪水从未干涸。他哪怕流泪也都是那么惹人怜惜,苍白的面容显出病态的美感,纪与安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好看这么令他喜欢的人。
他喜欢这个叫云书的小哥哥,他会用尽一切办法偷偷溜出孤儿院,就为了偷偷看他一眼。
但是这次,他不能只是偷偷看他了。
纪与安知道,不被任何人在意的感觉有多么难以忍受,这样的痛苦,只有自己这种人才应该承受。
“小哥哥,我给你擦擦眼泪,好吗?”云书低头看向面前突然出现的小男孩,后者正举着一块小手帕,慢慢靠近云书的脸颊。
手帕沾上眼泪的时候,云书才反应过来,接过手帕自己擦拭眼泪。
“谢……谢谢你。”云书羞怯道。
“不客气。”纪与安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随即又好像觉得这种场合不适合作出这种表情,很快收敛了笑意。
云书把一切尽收眼底,很奇怪,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好像逐渐被温柔的云填满,再也不会落空了。
纪与安的下一次偷看被云书逮个正着。
纪与安只好从阴影里走进阳光下,从此踏足进入另一个人的世界里。
他们会一起吃冰淇淋,一起看书,一起荡秋千。当秋千向上跃的时候,把烦恼甩得很远。
*
“与安是在江夏小学读书吗?”云父似是随口一问。
云书与纪与安对视一眼才答道:“嗯,是。”
云父微微一笑,去厨房帮忙了。
云书则继续指着书本,跟纪与安讲解物理的神奇。
“云书哥哥真的很喜欢物理呢。”
“嗯嗯,我以后要成为一名物理老师。”
*
“与安,在等云书吗?”纪与安正在一个人荡着秋千,闻言回头对上云父一张笑颜。
“嗯。”纪与安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他在家写作业呢,他母亲在辅导他物理,你要来吗?”
纪与安犹疑一秒,思想很快被想见到云书的冲动占据,“嗯。”
*
“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和小书回去看你爸了吗?”
“你不是在加班吗?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在做什么?
“云尚清,你这个畜生!结婚这么多年,你怎么隐藏得这么好?难怪之前,周末会免费给孩子们辅导,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禽兽!在这张床上,你究竟还做过多少龌龊的事?在这个房间里,你究竟还做过多少对不起我的事?”
纪与安衣衫凌乱地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双目无神地看着雪白的天花板。
他甚至做不到起身来,缩到某一个角落里,看看这样能不能给自己一点安全感,让自己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又在做什么。
两个成年人争吵的声音听起来那么远那么空灵,纪与安好像要忘记自己的存在了。
女人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举起手机开始对着房间拍照。
“你疯了?”云尚清怒不可遏,一掌挥过去把手机打落,一直滑到窗台下,“你想干什么?”
女人扑过去捡手机,“我要报警,我现在就报警!”
云尚清跟上去,作势要抢过女人手中的手机,女人只好往窗边躲。
那一刻,好像有一个魔鬼侵占了云尚清的大脑,他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把云书的母亲,他的妻子,推了下去。
回过神来,云尚清的大脑一片空白,突然下意识地望向床上那个过分好看的男孩子。
后者已经坐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直视着他,盯得他头皮发麻。“快点带我走,趁云书还没有回来。”
纪与安的突然出声吓坏了云尚清,一秒后他才开始回味这句话,立即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叔叔在加班,我一个人玩了会儿荡秋千就回去了。”纪与安强忍着周身和心理上的不适,努力把话说完了。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撕裂了,但说出这些话的这一刻,还连同他的灵魂。
云书哥哥已经失去母亲了,他不要云书哥哥跟他一样变成没有人要的小孩。
*
在母亲的葬礼上,云书是想哭的,他不知道母亲只是回去拿个卡包,为什么就再也没有回来。
但他忍住没有流眼泪,他怕小小的纪与安在哪个角落里看着他,会为他担心。
第二天,父亲就带着他搬家了,好像不看到昔日生活的地方,就能把一切的痛苦遗忘。
云书终于渐渐走出阴影,重回阳光下,却把纪与安永远留在了黑暗里。
可是有那么一天,他所有的光明也被夺去。
起先是有人匿名给自己发送了父亲曾经的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后来父亲很快就被警察带走了,后来父亲就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
他所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每一个都好像再也不会回来。他开始时而冷静,时而疯狂,他需要镇定剂,需要很多很多的镇定剂。
但是再多的药片也不能变成砖块,不能砌一堵墙让他与世隔绝,他还是要感受世间的风吹来的指责,谴责,同情,怜悯。
*
“你说得对,物理真的是永恒的,无论人类存在不存在,无论任何形式的生命存在不存在,物理规律是不会改变的,所有的那些常量是不会改变的。可是,这样的话,我们又为什么存在呢?活着,就为了让自己都嫌自己恶心吗?
“我活着唯一的意义就是喜欢你。云书,你知不知道,你到底知不知道?”
云书放弃了所有的抵抗,一瞬间他恨透了眼前这个明媚动人的少年,一瞬间又释怀了所有。
他生命里唯一的光以他为光,这些光芒在一瞬重燃,又全部黯淡。
手里突然又被塞了药片,云书抬头看纪与安,胸口仍在微微起伏。
“解药。”纪与安的眼睛里盛满波澜。
*
“云书哥哥。”教学楼走廊上,云书突然被一个声音叫住,那声音很显然不是纪与安,何况现在是上课时间。
“你是谁?”云书转身问那个刘海几乎遮住眼睛的人。
来人随手捋了捋刘海,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睛。
“其实,我们见过面的,在你母亲去世的那晚。”
云书回想起来。
“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前提是,你要送我一段,你最美好的记忆。”那夜,身着古服,蓝眸的沈倏这样问过他,但他拒绝了。
灵魂附于□□才有了一个人,而把“存在”揉和在一起,也可以造就一个“虚伪”的灵魂,让这个人重生。
沈倏是梦枕貘中最奇怪的一只,他操纵不了梦境,却能操纵记忆。
“如何?当初你拒绝了我,今天你要作何选择?”
“当初,我最强烈的愿望必然是让母亲……但是,违背万物运行规律的事情,怎么可能会有好的下场……”沈倏明显地一愣,随即转身欲走。
“我们来做这场交易吧。我希望纪与安的人生中从未出现过我,也从未出现过那些痛苦难堪的过往。”云书的眼睛始终黯淡着,那些明亮过的时刻,早已不知今夕何夕。
“那你呢?”沈倏本很少过问他人之事,但他突然觉得云书是个有意思的人。
“我的那些关于纪与安的记忆,你不是马上就要拿走吗?”云书的表情让沈倏看不清。
沈倏终于明白过来,最美好的记忆,他们交换的筹码,沈倏忍不住勾唇轻笑。
从此我们谁也不记得关于彼此的过往,从此我们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