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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钟璃不鸣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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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鸣铮从桌案前站起身来,收拾着纸笔准备跟先生告辞,后桌的萧子冉却拿毛笔戳了戳他的背。
贺鸣铮回头,对上一双笑盈盈的桃花眼。
萧子冉勾唇一笑,“鸣铮,你下了学还是直接回家吗?你那么规矩干什么?你家里人又不束着你。”
贺鸣铮知道萧子冉这是又要撺掇着自己出去玩闹了,也不跟他绕弯子,“你今天又想去哪里?”
“带你去见一个人。”萧子冉挑眉道。
暮色渐沉,河堤边的烟柳在晚风中摇荡,萧子冉却带着贺鸣铮泛舟到了河中央,迎面遇上另一只小舟。
小舟里,沈倏斟茶的剪影修长又优雅,冷清中带着一丝疏离。
贺鸣铮不可置信地看着与他近在咫尺的少年,惊觉离别不过一年,他却觉得是过了数载。
“钟璃……”贺鸣铮轻轻出声,又立即清醒过来,“他不是钟璃,他是谁?”
没等萧子冉开口,那人就递过来一只茶盏,“在下沈倏,幸识二位。”
贺鸣铮愣愣看着眼前那只茶盏,看着拿着茶盏的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又愣愣地接了过来。
萧子冉把贺鸣铮的每一个表情都尽收眼底,“我是在茶楼遇见沈公子的,我第一眼见他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后来,我俩相谈甚欢,我又想着一定要让你见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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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这个簪子怎么卖?”钟璃像个小大人一样,攥着沉甸甸一个描金绣边的钱袋子,另一只手牵着贺鸣铮的袖子。
“哎呀,小公子好眼光。”几个仆从在后面不远处跟着,齐齐为他家钟少爷捏了把汗。
“你干嘛呀?”贺鸣铮穿着齐胸襦裙,本就偏艳丽的长相让人毫不怀疑他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
贺鸣铮很气愤,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下棋总是输给钟璃。
“干嘛?我给未婚妻买簪子不行吗?”钟璃说着就要开钱袋子。
“这支簪子我要了。”一锭银子被一只小手放在了柜台上。
老板一叠声应了,赶忙收了银子,把簪子包好递了过去。
拿到簪子的萧子冉笑得没心没肺,“不好意思了,这位仁兄,我先交的钱,这簪子就归我了。”
贺鸣铮心里莫名升腾起一阵感激,便主动出来调节气氛,三个人两三句聊下来,知晓钟萧两人家中都是世代为军的,不由相见恨晚。
除了在最后得知贺鸣铮是男孩子的时候萧子冉愣了愣,三人洽谈甚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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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贺鸣铮收拾好眼底情绪。
萧子冉主动当起了气氛担当,带着贺沈两人又是听说书又是逛集市。
虽然沈倏所着服饰与他们不尽相同,但贺鸣铮总觉这人疏离的气场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贺公子若要再偷眼瞧我,我可当真要误会了。”沈倏收起手中折扇,冷淡的脸上终于带上了一丝笑意。
贺鸣铮失神,脑海深处的记忆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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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纸被拍在贺鸣铮桌上,抬起头,眼前之人笑意盈盈,灿烂夺目。
钟璃指着纸上的画像,“我画的,好看吧?”纸上的贺鸣铮抬着眉眼看向前方,坐姿也规规矩矩,端正极了。
“你怎么不好好听讲,画我做什么?”
钟璃把画又往前推了一点,“听课有什么意思,还是看你有意思。”
虽然钟璃经常拿上课时间偷看贺鸣铮,但因为聪慧,又会说话,经常是把老师哄得服服帖帖的,任谁也挑不出他的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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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我说过冰糖葫芦很好吃的吧?”
“你这样偷偷溜出来陪我,不会被母亲责罚吗?”
听了这话,钟璃勾过贺鸣铮的肩膀,“我母亲才不管我呢。再说,我是庶子,没人有闲心思理会我的。到时我再悄悄溜回去便是。倒是你啊,明明是让你陪人家小姐逛市集,你倒是没一会儿就给自己开脱了,让人家回去怎么交代?”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
“行了,没事没事,开心最重要。”
他们一起去私塾念书,下了学有时间也待在一处。
可是后来,钟璃就没再来私塾了,他随钟将军去了边疆。
[我一切安好,你勿要挂念。]
书信里,钟璃从不提及战事,战场上的血腥厮杀,从未被他带进笔墨中。
贺鸣铮刚开始不打算回信,他觉得钟璃给自己来信只是无事时的消遣,自己只需阅览便够。
可钟璃来信的频率越来越低,似乎是战事变得紧急了。
足足三月后,贺鸣铮才等到下一封信。
[有很多话想与你说。也有一句最重要的。下一封信再告诉你。]
贺鸣铮又等了好久,久到觉得钟璃是不是忙忘了。
后来军队大捷,边疆战事稳定了下来,却再没有人提及钟璃的名字。
“我是念在你我也算同一间私塾的学生,好意提醒你,不要再提那个叛徒了。”
“他怎么可能是叛徒?别人不了解他,你作为他的哥哥,难道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叛国通敌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贺鸣铮不懂,为什么好像所有人都认定了真相。
三月后,陇右军叛乱,与匈奴勾结谋反。钟将军从人人敬仰的英雄变成了匈奴人的同党,人们才知道真相是什么。
好在萧家军骁勇善战,结束了乱局。
但是曾经那个经常上课走神,偷眼看他的少年,再也没有回来过。
*
贺鸣铮不喜欢看到沈倏笑起来的样子,明明看起来一模一样,可就是知道不是他。
贺鸣铮突然冒出一个疑问:“萧子冉,当初,你买下那支簪子做什么?”
萧子冉坦坦荡荡道:“实不相瞒,我就是单纯觉得好看,买来自己留着欣赏。”不,其实,我也是想送给我的未婚妻。或者,我不希望看到钟璃把它送给你。
*
有一天,贺鸣铮独自一人遇上了沈倏。
正准备打招呼,后者就悠悠开口:“你一定很想知道,钟璃是否还活着。我又为何有着和他一样的容貌,并且出现在了你的眼前。”
沈倏的眼瞳,由黑转为了蓝色,在暗夜里显得鬼魅异常。
“你知道钟璃的下落?你究竟是谁?”贺鸣铮攥紧了袖子,紧盯着沈倏的眼睛。
“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前提是,你要送我一段,你最美好的记忆。”沈倏的嘴角一点点勾起,与他记忆里的钟璃再一次重叠。
*
钟璃始终关注着主帐中的动向,可他却没有任何权力踏足那里。
时间拖得越久,匈奴那边得知的消息就越多,中原就越岌岌可危,那里还有他的贺鸣铮。
钟璃把目光从主帐收回,转身却对上了一双鬼魅般蓝色的眼睛,常人绝不可能在他没有发觉的情况下近他之身。
“你是什么人?”少年的嗓音还带着些许稚嫩,但语气却坚定沉稳。
沈倏眨了眨那双蓝色的眼睛,“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前提是,你要送我一段,你最美好的记忆。”
钟将军的亲信走出主帐,来到关着信鸽的笼子前。
信鸽张开翅膀飞向夜幕里,腿上绑着信筒。
它飞出了陇右军营,随即如烟尘般消散,没留下一丝一毫存在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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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矢穿过钟璃的胸腔,他感到除了血液,还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从他的身体里逝去。
他好想回家,想回到临安,回到贺鸣铮的身边。
他的视野渐渐变得模糊,他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重重地倒在烟尘里。
他努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形。“沈倏……”
“好吧。那,我就带着你的身体回临安,去见你想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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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想好之前,我先提醒你,人死不可复生。”
“不可是什么意思?做不到,还是不做?”
“你很聪明。我可以以命换命。但付出代价的人,不止是你。”
“那,还他清名和荣誉吧。”贺鸣铮淡淡一笑。
“虽说这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但,如你所愿吧。”
贺鸣铮转身,似是自言自语,“子冉也要去边疆了。”但他是萧家的嫡长子,他的人生,注定不会平凡。
萧子冉离开临安后,贺鸣铮才收到他遣人卡着时间送来的东西,那是一支簪子,和记忆里的那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