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计·一》漫禾苏梦

58、月宴 再一次见宫

　　灰猫嗷嗷叫着，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今夜见不着月，夜风亦大。

　　“下雨了。”不知何时，灰猫又钻到了他的怀中。那双漆黑的眸子叫人看不透，金边白服，被刚从外边回来的猫蹭得脏透了，可他才不在意。

　　唇微微张合，好似在念着谁的名。勾起的回忆，是近乎美好，却十分短暂的温暖。

　　窗外起了风，没过多久便下起了雨来。

　　韩舟离靠在床边小憩着，夏忆珏缓缓舒开眸来，看着一旁的韩舟离。没有任何神情。

　　还是让他知道了，自己怎么就是藏不住事。真是没用。

　　齐元很怕他，吓一吓也就罢了。可韩舟离根本就不怕他。

　　不知为何，总觉得有凉风灌入。

　　夏忆珏坐起身来，往四周看了一下。这家伙，也不知要关上窗子再睡，着凉了怎么办才好。

　　脚一落地，一阵凉意直涌上全身，好凉。可是他不想再去找木屐在何处，就关个窗子就好了。

　　关上窗子，夏忆珏刚要转身，就被一人抱了起来。

　　那人也不吭声，就这么将他抱回了床榻上。

　　“舟……”说不出话来，喉间干哑。

　　“别出声，坐着便好。”

　　说完韩舟离走了出去。再回来时，手中端着一盆温水，齐元在身后提着一壶水来。

　　“喝些温水。”

　　夏忆珏不肯喝。韩舟离拿着沾过温水的毛巾，一遍一遍的擦着夏忆珏的脚。昏暗的屋子里，夏忆珏看不清韩舟离是何神情。

　　水放得久了，变凉了，夏忆珏方才倒在碗中喝了。

　　夏忆珏的双足像是不会有温热一般，任韩舟离怎么捂着都捂不热。

　　“怎么就不会热呢……”韩舟离小声念着，夏忆珏抬手想摸他的头，手却停在了半空，清癯的面上再次见了红。

　　韩舟离似乎也察觉到了，惊恐的抬起头来。

　　“别这么看我，没事的。”

　　韩舟离不再说话，何时，他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他的小珏原本应该爱笑的。

　　见他时会笑，自己惹他时他也会笑。

　　为何突然会变成这般，面色惨白如纸，话语间再没了骄气。只在韩舟离面前仓惶的擦拭着血，像个做了坏事怕被人责罚的孩童一般。

　　“如果是我，便好了。”韩舟离这话脱口而出，像是没过脑子一般。

　　夏忆珏怔愣了许久，而后轻轻笑了一下。

　　“舟离长命百岁，不能说傻话。这个呀，我自己受着便好。”

　　韩舟离颤着手抚到他的面上，替他拭着那抹红。

　　许久噎不出一句话来。

　　那夜不知如何过去的，只记得醒来时自己枕在夏忆珏的膝上。夏忆珏好似一夜未眠，见他醒来，便对他笑了笑，笑得柔和。

　　那时觉着夏忆珏离他忽近忽远，清癯的面上没留下一点脏污。

　　他永远都该如此干净的，昨晚一定是做了梦吧。

　　可一旁木盆放在那儿，他又不得不承认那不是梦。

　　入夜宫中便热闹起来了，韩舟离带着夏忆珏一同前来。见到了萧喆钰，只是这位太子一样清瘦了许多，见到了韩舟离和夏忆珏也没以往那么热切了。

　　那些人都围着一个人，是夏青澜。

　　多日不见依旧是意气风发。

　　“没想到小将军还能回来，习城不该是恶战吗？”韩舟离抱着臂，一旁的夏忆珏面无表情。

　　“那未必。”轻飘飘一句话，让韩舟离摸不着头脑。再想问时，夏忆珏已经往前走了好几步路了。

　　韩舟离追上去，跟在他身后。

　　看着他清瘦的背，若有所思。

　　夏青澜好似瞥到了这边来，见到夏忆珏时他便有些怔愣，再往后看。韩舟离？？他二人何时走这么近了？

　　“忆珏！”夏青澜唤了他一声，众人都看向了夏忆珏那边。

　　只见夏青澜三步并作两步，朝夏忆珏那儿走去。

　　“兄长。”

　　“珏儿，你过来，兄长有事儿同你说。”

　　说罢便将夏忆珏拉了出去。

　　“阿爹说了，你要是嫌宜都不好便回习城去，阿爹一定护好你。”

　　夏忆珏不作声，他近两日话也少了好多。

　　“怎的瘦了这么多？”夏青澜似是方觉出不对，蹙起了眉来。他的记忆中，夏忆珏虽是偏瘦的，但也不至于此。

　　“病重而已，兄长不必挂心。”

　　兄弟二人从未说过太多话，夏青澜每每问完事便放夏忆珏走。可这次他不知为何，想要留夏忆珏在身边多一会儿。

　　他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却觉得这人现下过于淡然。

　　还有一种，像是完全不想求生之人的……错觉。这个自己从小都没好好待过的弟弟，就像是突然要失去了。

　　想捉住他的袖袍，将他留在身边。

　　可是自己又该以何由头，将他护起来。

　　韩舟离站在原处一直等着他们说完，心有些焦。

　　“若是无事便回习城，你嫂子有了身子，还念叨着要瞧你呢。”夏青澜甩出这句话，转身便走了。

　　夏忆珏终是抬起眸来，见夏青澜远去的背，总觉他起码不会变坏。

　　也还是个好哥哥。

　　韩舟离见夏青澜走远，便走了过去。

　　“舟离，我想到那棵梅树那儿。”

　　韩舟离“嗯”了一声，便跟着夏忆珏一同去了梅树下。

　　只是夏忆珏坐下后，不让韩舟离与自己靠着肩。

　　“躺下。”

　　韩舟离只是照做了，日前下了雨，地上湿润。枕在夏忆珏怀中有了些温意，月光洒落在夏忆珏的脸上。

　　韩舟离就这么看着，夏忆珏上次还连同受了惊，几日来话都变少了好多。

　　宫中喧闹，唯有此处无人来扰。

　　宫灯亮起后，人好似都往御花园那儿去了。

　　韩舟离方要起身，却被夏忆珏摁了回去。

　　“嗯？”

　　“别走。”夏忆珏淡淡道。

　　入夜的风缓缓吹过，夏忆珏额前的碎发随风动，只是过于清瘦，韩舟离心中哽住了。坐了好久，夏忆珏也还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你过去吧，我不想起了。”

　　“那我陪着你，这儿一样可以瞧到今夜的月。”韩舟离坐了起来，温热的掌心覆上了夏忆珏的手，不肯再松手。

　　“皇上没见着定承王，该是……”

　　韩舟离站起身来，一把将他抱起，走了几步方才将他放下。

　　“总要吃东西的，不能让小珏饿着。”

　　御花园内亮如白昼，各式宫灯与花灯应有尽有。宫娥跳着舞，其实韩舟离来不来也没人会注意到吧。

　　“百花酥？小珏要不要尝尝。”韩舟离见到一碟糕点，便指了过去。

　　筵席各式糕点都有，却唯独找不着桂花糕。

　　“宫中百花酥过于甜了，我也适应不来。”夏忆珏看着桌上的东西，最后还是一点没碰。

　　萧喆钰时不时将目光瞥向他二人，手中的酒在晃。

　　常人怎么可能几月不见就这般消瘦下去，就算中毒，发现后慢慢养着也不会如此。除非……

　　他看向上边装着样子的女人，除非有人用药催发，你说对吗？我的好母后。

　　似是感到了萧喆钰的目光，余后也乜了他一眼。他侧回了眸，将那酒饮尽，而后又将杯子摔到了地上。

　　余后用眼瞪着他，他就当是没瞧见。

　　指腹摩挲着桌沿。

　　指上一枚黑色扳指与他今日穿着显然不称，不过萧喆钰一下就将手收了起来，看着桌上的葡萄出神。

　　今夜秋高，月色正好。

　　宫里热闹一片，每年都如此。

　　只是今夜见不着太后的身影了。

　　“公子如今还念往昔吗？”

　　“忘了才好。”清冷的声音，明明是好听的，却又为何，像是带上了刺一般。

　　扎得韩舟离痛。

　　两人走回梅树下，这回韩舟离没再坐下了。

　　每每宫宴之时，都会有礼花。

　　“坐下吧。”夏忆珏声里还是不带任何起伏。

　　韩舟离则像是听不见一般，死死将手扣住，站在原处。

　　看着夏忆珏那空洞的眸，唇微微启合，没有声。

　　“若是我……”

　　“公子……”过了挺久的，二人居然同时开了口。

　　“你说吧。”夏忆珏抬眸看着他，他听到韩舟离声音的时候就不想再说那句话了。是他怯了，也许是他胆子挺小的。

　　韩舟离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方才他只是想叫一下夏忆珏。

　　“应当到时辰了，礼花一会儿便……”还没说完，眼前的一发礼花升空，在空中炸响，很美。

　　以至于韩舟离都忘了问夏忆珏方才想要说什么。

　　这是第二次在宫里陪着小珏看烟火，韩舟离很少待在这些地方，许是有夏忆珏在他才待得下去罢。

　　“这么好看，日后我……日后还能看到吗？”夏忆珏站起来，靠着韩舟离。

　　“一定能，我要给小珏买好多，日后王府都会有。”

　　夏忆珏看韩舟离这般，不由得垂下了眼帘。

　　是啊。可我呢？日后再站在你身旁的人，还能是我吗？

　　我好想，我还是有私心的。

　　“嗯？小珏？你怎么了？”韩舟离的手在夏忆珏的面前晃了晃，夏忆珏这才回过神来。

　　“我……没什么。”眼睫垂下了。

　　二人一同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夏忆珏靠着韩舟离就睡下了。韩舟离不愿吵醒他，就将他抱了起来。

　　抱到马车上，轻抚了他的额。

　　回到王府已经子时了。

　　韩舟离将人轻放榻上，再同他一块睡下了。

　　夏忆珏真的轻了好多，韩舟离再是心疼，也都是无济于事。

　　“跟王爷回珒城吧，王爷一刻都不想松开你。”

　　次日晨，夏忆珏缓舒开眸。

　　“韩舟离？”

　　身旁的人不知去了何处，正欲坐起身来，韩舟离就开了门。

　　“公子。”

　　一碗碎肉粥，韩舟离扶他起来。

　　夏忆珏没有动，他知道韩舟离是要干嘛。

　　“来，尝尝这粥。”

　　韩舟离坐于他身旁，笑意盈盈。夏忆珏也会回他一个笑。

　　青衣不好好穿，滑落了肩。

　　韩舟离给他扯上去，见他瘦骨，心疼不已。

　　“留于此处，要乖乖吃饭，等王爷归来大婚，知道了吗？”喂了粥，韩舟离又扶他起来，帮他束发。

　　战事加紧，韩舟离不得不回。只是夏忆珏…他还是放心不下，将齐元换成程炔。

　　程炔比较懂得照料人。

　　嘱咐完程炔一些事，韩舟离就上了马。早上秋风大，韩舟离也没让夏忆珏送，带着齐元就往靳南赶。

　　回到帐中，也没多歇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