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气东来》狗萨

76、第 76 章 为你而活

　　已是寒冬，屋内被火焰托得像在盛夏午后，因高温空气都稀薄起来。
　　房梁砸落时李东来竭力躲避，还是被压住了左腿，他右手伤着，房梁之重根本不是一只左手可以推动的，尽管李东来力气大于常人，房梁依旧纹丝不动。
　　鼻息满是灼热，连勉强维持呼吸用的湿布条都变干了，李东来只觉得呼吸困难，眼前的世界一点点模糊起来。
　　要，就这么结束吗？
　　他的人生是从还没出生就已经注定了结局吗？
　　先是以稚子模样送走所亲所爱之人，再是顶着没人要的克星之名辗转邻里，不是没有困惑过为什么苦难偏偏挑中他，但都是徒劳，那些闲言碎语四散前，好像没人会去想李东来也只是个弱小的，孤独的，需要被肯定的孩子。
　　不对，不是的，即便他再惹亲人嫌弃，邻里还是给了他活下去的可能，无论是穿剩下依旧洗得干净的布衣草鞋，还是为他从不多的口粮中挪出的一碗饭，亦或是寒冬腊月时留给他的一席温暖，都给了他生的机会。
　　那些人情都还清了吗？
　　是到了可以清清白白离开的时候了吗？
　　可以，不要再叫他克星了吗？他也很想祖父，很想没见过的爹娘啊……
　　李东来的意识渐渐模糊，脑中跑马灯似的闪现过往岁月，它太快了，快到那些苦难都看不清，可到了后来它又慢了下来，带着无言的温柔将那个人的脸展现在李东来眼前。
　　“……老天爷要你好好活。”
　　“……不许讲这种了！”
　　“……是那个你喜欢的人吗？”
　　“……你还要不要管我？”
　　“……你藏的过来吗？”
　　“李东来，过来。”
　　平生第一次，有人不管不顾，全身心地接纳了他，无惧流言无惧往后的不被理解，认真而坚持地朝他伸出了双手。
　　不能，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有很多很多话想告诉宝弟，他还有很多春夏秋冬想要和宝弟一起度过。
　　李东来精神稍振，努力从混沌中唤醒意识。
　　酒已烧了大半，地面上的火都来自于烧断的木梁，或大或小堆在一起燃烧着，有几个已经熄灭了，只剩些许火星在半木半碳中忽闪。
　　压着他腿的主梁并不是完全贴地，约莫有两掌厚的空间在烧着碎屑。
　　将烧干的布条裹住左手，李东来以自身为中心，将可以拿到的木块都拢了过来，强忍着疼痛把它们一块块塞到腿边，试图垫高些空间。
　　木块有许多都碳化了，一经挤压边碎成齑粉，李东来犹不放弃，继续往腿边塞着木块，即使带有余热的木块烧破了腿上的皮肤也没有停下。
　　他要活着出去，他还要见到宝弟的笑，还想听他叫自己一声……
　　“东来！”
　　李东来的手有一瞬停滞，拿在手心的木块将布条点燃了烧上手掌也没能把他从静止中拉回。
　　真的已经到最后了吧，不然的话，怎么会出现幻听呢……
　　李东来苦笑一阵，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被抽离殆尽，木块也随之落地，只剩烧起的布条还在纠缠。
　　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没有什么比被迫离开所爱之人更痛苦的事了……
　　“李东来，你是白痴吗！”
　　随着一身暴喝，手上的布条被撕扯下来，那些伤口被一双熟悉的手拢进掌心，手的主人眼中满是泪光，比火光更胜。
　　“……宝弟？”李东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是……”
　　“都烧起来了你看不到吗！李东来你是不是傻了！”
　　徐宝弟又怕又痛，天知道他冲进来时看到李东来的手已开始烧起来是什么样的心情，是一种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被剥离的痛。
　　他几乎要失去他了。
　　好在一切还有机会，徐宝弟狠狠抹了把脸，不再多言，将多余的情绪悉数吞下，脑中只想着怎么样才能把李东来的腿解救出来。
　　见李东来腿边已经塞了不少木块，徐宝弟立刻意识到李东来刚刚在做什么，他迅速起身，猫着腰四处搜寻更多完好的木块，继续往梁下空间填塞。
　　木块挤压到一个极限，木梁终于轻微地动了一下。
　　两人精神为之一振，李东来心中求生意志重燃，只是高温之下的木材烫地贴不住，无法直接去推动。
　　正在徐宝弟焦急之时，门外传来一声叫喊，“小兄弟，接好了——”
　　徐宝弟猛地回头，随着一阵凉意泼在身上，一根粗长的铁棍被扔了进来，他心中大喜，忙将铁棍捡起，顺着李东来腿旁的缝隙插了进去，使出十分的力道狠狠往下一压。
　　木梁这次移动地更明显些，这让两人都很惊喜，徐宝弟忍着喉间不适大声叫着：“我数一二三！你再抽一下腿！”
　　“好！”
　　“一！”
　　“二！”
　　“三！”
　　起！
　　徐宝弟将柔软的腹部横压在铁棍上，用全身力气撬动木梁，木梁发出吱呀一声，一点点被撬动着，李东来只觉得负担稍轻，抓准时机猛地将腿抽了出来！
　　过大的作用力让李东来整个人往后仰躺倒下，徐宝弟也因为铁棍移动支撑不住摔了下来，两人伏在地上，即使被火焰包裹着，他们均是扬起了同样的笑脸。
　　得救了！
　　徐宝弟只觉得浑身一轻，在乏力感还没笼罩全身前爬过去架起李东来，“快走！”
　　这个时候不是担心他架不架得动自己的时候，李东来肃然点头，借着徐宝弟瘦弱的肩膀站了起来，努力用左腿蹬地，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赶去。
　　他们本就离门口不远，只要从梁下逃脱便是轻松大半，即使一个瘸着腿一个艰难扛，三两步的距离还是很快就到了。
　　身后是不断倾倒的碎木，砸在脚边的火焰是来自地狱最后的挣扎，在踏出房门的最后一步，两人没有给地狱一丝机会同时起跳，双双摔出门外。
　　在他们落地的同时，门口被掉落的火木彻底堵死，再没了生还的机会。
　　见他们活着出来，乡民们均是松了口气，七手八脚地往他们身上被火焰点燃的地方泼着水，冷热交织着将他们带回人间，叮嘱他们好好休息稍后送他们去看大夫，便又去救火了。
　　嘈杂依旧，两人并肩仰天躺着，徐宝弟彻底瘫软下来，扭头看向李东来，眼中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声音碎得不成样地叫他，“东来……”
　　李东来抬起还能动的左手，用尽要将他碾进骨血的力气把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徐宝弟揽到身上，连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徐宝弟终于哭出声，狠狠回抱住李东来，浑身抖得像风中残叶，“我还……我还以为……”
　　李东来喉结剧烈涌动，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哽咽，一下下拍着怀里哭成泪人的徐宝弟，道：
　　”徐宝弟，你真的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我这条命是你的了，从今以后，我为你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