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气东来》狗萨

42、第 42 章 自由

　　屋里五个人，管事的不好说，李东来站在徐宝弟身后，显然是和他一伙的，那个船夫看着也像是他们那边的，自己实在占不到好。吴祥和暗自咬牙，逼出点笑意来，“是小舅子啊。”
　　徐宝弟不甚友善地笑笑，阴阳怪气道:“上回咱们见面，姐夫说的也是这句呢。”
　　吴祥和想起医馆他俩打的架面色一僵，今天徐宝弟能在这等着他，怎么想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放以往他不会在意，徐家这门姻亲他不嫌弃两嘴就不错了，可放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得不虚与委蛇几句。
　　徐宝弟只在管事和邵华入座时起了起身，吴祥和挨到桌边时他动也没动，甚至啧了声，声音不大，就是所有人都能听见。
　　吴祥和隐在袖中的拳头紧了又紧还是松开了，伸手拿过桌上的茶壶给几人倒了水，递给徐宝弟时陪着笑装出熟稔对他说:“我毕竟是你姐夫，当然时时刻刻牵挂着你。”
　　“原来二姐夫也是知道的啊，我们中间还有个姐姐这件事，”徐宝弟一脸恍然大悟，转头对着李东来道:“我还当那姐姐，就是上回你也见过的那位，才该是我这二姐夫的妻呢。”
　　他装的天真不多，嘲讽意味更浓，李东来在林家挨骂时就见识过他这个本事了，那时只觉得他能说会道不好惹，眼下只觉得可爱更甚，李东来轻咳两声，配合道:“你姐姐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哪有拿这个开玩笑的。”
　　吴祥和尬笑着，心里都快把徐宝弟骂烂了。
　　徐宝弟撇嘴不说了，看也不看吴祥和，手指戳着杯壁一点点往外撇，像是不想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将嫌弃做了个彻底。
　　吴祥和见他不配合，只好去和管事商量，“我承认，我的确是半道上的船，可这米粮是我兄弟在江南收的，难道只因为他先运到了西河，米粮就得换个出处了吗？大管事的您是最公正的，可不能随便听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啊！”
　　邵华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哎哎哎说谁呢，我可什么都没说啊，别张口闭口就往我身上泼脏。”
　　管事的被他们吵的头疼，扶额无语道:“我这也只是简单记下码头进出货物，是不是江南的我又不管，你们给我个准信就行，别让我往上报时挨东家训。”
　　“是啊，即便是记错了，到时官家问起来左右不过改个信儿的事，怎么就这么一惊一乍呢，”徐宝弟像是在问管事的，一双眼却是钳住了吴祥和，似笑非笑道:“莫不是怕落人口舌，才哪哪都要装腔吧？”
　　吴祥和背后冷汗直冒，强装镇定道:“怎么会呢，真的当然是真的，我们做生意的讲究诚信，姐夫只是怕他人搞混罢了。”
　　“是怕他人搞混呢——”徐宝弟拖着长长的调子，笑眯眯地看着吴祥和，手指一弹茶杯终于不堪受力飞了出去，后半句应着瓷器碎裂声一道响起，“还是想先把局面搅浑，好蒙混过关呢？”
　　吴祥和脸色忽青忽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句不是。
　　管事见气氛诡异，不想掺和这家人的破事，“我没空跟你们掰扯，等你们研究透了再让东来来找我。”
　　说完他便走了，这下屋里只剩下吴祥和一个人苦撑，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来形容也不过分了。
　　见吴祥和死撑着没改口，徐宝弟不紧不慢地念着他夸青叶酒那套，“怎么说来着？江南名酿滋补肝肾，酒曲米粮都是专门从江南运过来的是吧？二姐夫真聪明，什么话都说一半，我还要向您多学学。”
　　吴祥和恶狠狠地瞪着徐宝弟，徐宝弟笑容不变，“果然是江南才有的东西，一杯就咱们这多少酒的价钱啦，大姐夫可领教过了。若不是怕喝了闹肚子，官家也是该来喝喝的，二姐夫你说是不是？”
　　知道避无可避了，吴祥和只好改了口风，转而对徐宝弟好声好气劝起来，“姐夫能图什么呢，不过想多赚点钱让你姐姐过好日子罢了。你想想，当初你姐姐嫁过来时嫁妆都没有，我家还不是好吃好喝供着，哪点短缺过她？”
　　见徐宝弟不为所动，吴祥和继续道:“还有你娘，她当初都病得下不来床了，若是没有我家给的那笔彩礼，她哪能像现在这般舒坦？这不哪哪都要用钱，二姐夫为这个家赚钱还要论上错处了吗？”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徐宝弟笑容瞬间褪了个干净，冷冷道:“就是啊，我娘都病成那样了你还不是让她撑着过完礼迎完亲才肯让她去看大夫，看她没事了再送几帖药来，真是大善人呢。”
　　他虽背对着李东来坐着，身体却在簌簌发抖，是气极了的。李东来看得心里难受，也顾不上邵华叮嘱过的，站到徐宝弟背后握住他的肩，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大手一下下轻拍着安抚，良久才感觉徐宝弟松下脊背，靠着自己不动了。
　　吴祥和见徐宝弟被他说恼了心虚的厉害，见他刚气得脸都白了也不敢再继续。
　　徐宝弟歇了片刻，重新打起精神来，眼下不是生气的时候，他还有要紧事没做完呢。
　　徐宝弟站起叫吴祥和好大反应，见徐宝弟动了他立刻抬起头，满眼警惕，“你干嘛！”
　　徐宝弟掩去眼中戾气，伸手拿过茶壶倒了杯水，“这不是看二姐夫不吭声了以为您不舒服嘛，我这个当弟弟的就想着倒杯水给您润润嗓子，来，姐夫喝水。”
　　吴祥和看徐宝弟“好心”地递水给自己总觉得心里不安，摸不透他到底要干嘛，眼下他们人多势众又不能落他面子只好伸手去接。
　　谁知刚摸到璧沿徐宝弟却手指一松，那杯水洒了他一脸，吴祥和再也装不出虚伪，跳起怒骂道:“混账东西！胳膊断了还是手折了，谁准你往姐夫泼的！非逼我替你姐姐教训你是吧！”
　　说着他伸手就要往徐宝弟脸上揍，只是还没挨到徐宝弟一寸便被李东来稳稳接住，打不出的力道回震到他自己身上，让他痛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东来控住吴祥和没松手，任他挣扎不为所动，转头对徐宝弟道:“他先动的手，你可以打他了。”
　　吴祥和又气又怕，抽不出手只能无能地骂着，徐宝弟刚抬手他便瑟缩起来，哪有平时三分气焰，“你……你到底要干嘛！”
　　徐宝弟却没现在动手的意思，他伸手拉了拉李东来，“松手。”
　　李东来稍作犹豫，看吴祥和一副没什么反击能力的腌菜样松了手，防着他突然袭击还是没退开，站在徐宝弟身前俨然一副守护的姿态。
　　李东来这护犊子的样看得邵华都无语了，徐宝弟是他的眼珠子吗要这么护着，就算打起来徐宝弟好歹一个男人还能吃多少亏，真是没眼看。
　　他俩是没动，反倒是吴祥和被李东来捏怕了退了两步，防备地看着他们，“你说吧到底想干嘛，要钱，还是要别的什么？”
　　“我不要钱，”徐宝弟指指一边早就备好的纸笔，“我要你同我二姐……”
　　吴祥和松了口气，徐宝弟再折腾左右还是离不开他姐姐嘛，他缓下口气，“那是自然，我一定好好待她……”
　　“和离。”
　　吴祥和顿住了，他猛地看向徐宝弟，震惊道:“你说什么？”
　　“和离，”徐宝弟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我要你写下文书，写明缘由是你负心在先，同我二姐和离。”
　　吴祥和霎时变了脸色，“我不离！”
　　和离？怎么可能和离，还要写缘由？徐来娣名声好，他们成亲时日虽短，她日日在酒楼忙前忙后是乡里乡亲都看到的，休妻他想都没想过，徐宝弟竟然要他和离？突然和离还要说是自己过错，那传出去他老吴家面子往哪搁？
　　不能离，坚决不能离！
　　吴祥和慌忙指天认地发誓道:“我和叶玖娘真的没关系，她只是我一位故友的遗孀，甚至还没来得及过门我朋友就亡故了，你看她还是女儿家打扮对不对，我这是看她实在可怜才帮衬的，宝弟，好弟弟，你可千万要信我啊！”
　　“信你？”徐宝弟气笑了，怎么会有这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混账玩意儿啊？
　　吴祥和犹不死心，还在那里装可怜，徐宝弟额角青筋暴起，一声声高起来，“可怜她就要替她安置住处，带她看大夫保胎，还领她回家一道过中秋，吴祥和你还真是不要脸到极点了！”
　　“她是可怜，可怜的是被你花言巧语蒙骗！”
　　“你以为你把她藏在宝善巷就没人认得出来了？我告诉你吴祥和，若不是顾忌二姐颜面，我早就闹开让所有人都知道了！”
　　掏出绸布本子大力拍在吴祥和脸上，徐宝弟指着内页字字念过去，恶狠狠道:“你猜猜看，若是我把这本册子交出去，你曾与贱籍私通的事还瞒不瞒得住？良贱互通你怎么个判法你要不要试试？”
　　吴祥和一眼认出了那是乐坊的名册，叶玖娘的名字，还有自己替叶玖娘赎身时签的文书一清二楚都记在其中，他不可置信地喃喃:“这不可能……你怎么会有这个……”
　　“哟，这里，”邵华懒懒地扬了扬手，“这玩意儿确实不好弄，花了我不少钱呢。”
　　他收到李东来信时就开始打听了，幸好李东来一向叙事细，信中写了让他多找些与吴叶二人相关的东西，叶玖娘名声又不小，江南名手被赎身这件事在花街柳巷还是很容易打听到的。
　　找到乐坊主花了点功夫他将名册买了回来，想找人捎给李东来又不放心，本打算跑完这趟船自己送回来，没想到这蠢货自己送上门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哦对，是这么说的。
　　贱人自有天收。
　　老天爷诚不欺人。
　　事已至此，吴祥和终于不堪压力，只得按着徐宝弟的意思写下了和离书。
　　徐宝弟神经紧绷看着他写，呼吸都快要停滞了。从落笔到收笔，吴祥和写的每一个字他都没有漏看，那落下的一笔一划都是在解开徐来娣身上的枷锁，道道枷锁都沾满了姐姐的眼泪和自己的愧疚，他不能不看。
　　直到吴祥和按下手印徐宝弟才回过神来，抢过和离书字字审阅过去，一遍又一遍，直到眼中的泪糊开了视线再也看不清。
　　吴祥和还要挣扎被邵华撵了出去，邵华回头看看小的傻站着大的傻陪着，再来个谁都融不进去，他叹了口气，关上门自己也出去了。
　　徐宝弟仍保持着捧书的动作，只有眼泪在不停涌出，豆大的泪珠落在纸上险些晕开字迹，徐宝弟想去擦又不动不了，他今天情绪起伏过大，身体已经失控了。
　　他不知道该先回家还是先接徐来娣，在梦里无数次梦到这场景真的发生了徐宝弟反而有些不敢相信，他无措地看着李东来，问:“我没有在做梦对吧……”
　　李东来沉默着接过和离书收好，再也没忍住心痛，将这个强行长大的徐宝弟揽进怀里，吞下哽咽坚定地告诉他，“不要怕，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在李东来一声声肯定的安慰里，徐宝弟终于收起所有棱角，趴在李东来怀里放声大哭。
　　“呜东来、李东来……”
　　“谢谢你、谢谢你们，所有人……”
　　“我真的做到了……”
　　从今往后，徐来娣不必再为他这个弟弟忍耐着活下去了。
　　他的姐姐，终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