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芜期》刘梓诺

8、新岁时 这

　　这位常家的四公子哥儿一呱呱坠地，就是个不省心的，三四个嬷嬷照料着都降不住这一学会爬就到处乱窜的皮猴子，生性是个闹腾精，跟前三个哥哥真真不一样。

　　六岁时，宴会时，因着楚王家的小世子把常怀瑾的大哥，也就是常家大公子给他做的木剑给玩坏了，常家的小公子哪能忍的，把那比他高半个头的世子按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打得人家是皮开肉绽。而后楚王妃找上门理论，常怀瑾自然少不了一顿板子之苦，最后是常家夫妻二人拉下脸拿着礼登门道歉才算结束。那顿加法常怀瑾还记忆犹新，打得他三天下不来床，背上青一块，紫一块，还在世的常老夫人，也就是他的祖母，心疼地坐在他床边，拿着帕子抹着泪，直喊我的心肝。

　　长大些，性子也没见得收敛些，常府里头的板凳是坐不住的。什么投壶、双陆、蹴鞠、马球样样可以拔得头筹。也喜欢看些兵家书籍，喜舞刀弄枪，就是不喜欢读诗词集，偏偏父亲还要让常怀瑾背给他听。学究如果讲的是兵家事，他竖着耳朵听得比谁都仔细，还会跟着学究附和，自己也说两嘴。要是讲到诗词歌赋，就觉着犯困，回回坐在学堂里打盹。

　　酒量也是极好的，说千杯不醉倒也不算忒夸大，喜酒，倒也不嗜酒，只是每回出门不是和三朋四友去喝酒划拳，就是独自山上品酒赏景，做个逍遥快活的神仙儿。

　　只是，常怀瑾心底埋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也喜欢和其他的公子哥儿流连烟花之地，但只是去勾栏瓦舍听曲，其他的公子哥儿会叫上两个青楼女子陪着，而自己瞧着她们风月之态，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却是索然无味，丝毫提不起兴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疾。直到自己的母亲叫了戏班子来家中唱戏，常怀瑾看中了一个扮演青衣的男旦，楚楚可怜，恬淡三分，莲步轻移，疏影暗香，仿佛举世皆浊他独清，台下的常怀瑾便失了神，平生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伶人，也察觉到自己竟有断袖之癖，而后他想去找那个伶人，想同他交友聊心，却打听到已经不在戏班子唱戏，至于去哪了，怎么也打听不了了，之后，常怀瑾也只得就此作罢，若动静弄大了被他父亲知晓，少不了发一通火的。

　　自己有龙阳之好，常怀瑾从不宣之于口，便是身边之人都无所察觉，好男风在京城也不是个新鲜事，有些公子借着收幕僚的借口，实则纳几个男妾行苟且之事，或者就是看中几个唱戏的收入房内也是有的。

　　宋珉玉就躺在他面前，说没有心猿意马，自己怕是也不信。常怀瑾也只是蜻蜓点水般抚了抚他绯红的脸颊，像摸到块滚烫的山芋般手又收了回去。

　　岁岁，真的能常相见吗，或是常相伴？

　　彼时，原来常府四公子的身份，也是一种很想脱下的枷锁……

　　夜半子时，宋珉玉从梦中惊醒，梦里发生什么，记不太清了，好像有个人要抓他，他只能拼命跑，然后便醒来了，一阵虚汗。嗓子又疼又痒，咳两声嘴里酒味血腥味都涌上来了，他突然就晓得儿时舅母常常告勉其做事要有度，若是欲罢不能反而适得其反。他算是真真体验过了，喝酒喝畅快了就忘了自己不甚酒力的弱处了。

　　宋珉玉往前摸了摸，软绵绵的，又有些劲道，像集市上屠夫卖的猪肉，而且是那种劲道十足的猪肉。

　　“不对，好像是个人的腰。”宋珉玉又试探似地摸索着，“这个好像是手臂，这个是胯，腿……”真真是个人，他旁边躺着个人。

　　“你摸够了吗？”旁边那人转过来，睡眼朦胧，看来是被摸醒的。

　　宋珉玉吓得一哆嗦，在刚刚确信这是一个人时，这人竟然说话了，卡着黑仔细瞧瞧，常怀瑾？常怀瑾！

　　“你怎么躺在我这儿？”宋珉玉吓得一激灵。

　　那位没脸没皮的人又开始装无辜了，“你回来时我将你放在床上，你便拉着我的手不放，力气也忒大了，我根本拉不开，只好将就一下。”

　　“你……”宋珉玉想说些什么，又无语凝噎。

　　罢矣罢矣，他又不是女子，两个男子躺在床上，也没啥好害臊的，难不成还认为人家揩油了不成，真把这个疑虑炫于口，还不让人笑话死。

　　“那你回那边去吧，我去倒杯水。”宋珉玉准备起身。

　　常怀瑾拉住他，天快亮了，明早再喝吧，明日我给你烧。”

　　宋珉玉被迫又躺下，“那你……”

　　“我忒累了，动不了，快睡吧，什么事明日再说。”

　　某个皮比漠北的城墙还厚的人打了个呵欠，又重新躺下了，手还不老实地搭在宋珉玉腰上。

　　宋珉玉只好又躺下来，看看身边已经似睡非睡的常怀瑾，罢矣罢矣，作何挣扎，听何狡辩。反正这般……好似也不错……

　　不久，宋珉玉便又沉沉睡了过去，身边多了个男子，同榻而眠，睡得还如此踏实，真是微妙。

　　醒来时，天已蒙蒙亮，枕边已经没有人了。

　　“谢怀瑾？”宋珉玉朝门外喊了一声，无人应声。

　　他正要起身，常怀瑾便端着茶水果子进来了。宋珉玉端起茶盏一口喝了下去，有水淌过，嗓子里就没有这般火烧火燎的感觉了，瞬间身子便暖和起来。

　　等等，果子？

　　“哪来的冬枣和鸭梨？”宋珉玉指了指。

　　“哦，刚刚隔壁的刘婶送过来的，还有王伯伯送的熏腊肉。他们新岁里问你要对联。”

　　宋珉玉自幼聪慧，写得一手的好字，总角之时便有许许多多的乡亲找他写谱写联，考上秀才后，还会有人找他写碑文，反正村里识大字的活儿都交由他手里。

　　常怀瑾像邀功似得又说，“我把腊肉蒸上了，粥也煮上了。”

　　嘿，说来也忒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今日竟然会下厨了，常怀瑾同他说时还带些沾沾自喜。

　　宋珉玉啼笑皆非，这厮还真是自来熟，也好，省了些力气。

　　用完早膳，宋珉玉又一口气喝了两大碗水，不禁疑惑，“你腊肉在水里泡了多久。

　　“没泡，直接蒸的。”某人的眼眸中透出无辜。

　　宋珉玉没好气地瞧着他着无辜中带着可怜兮兮的脸，叹了口气，“蒸之前要泡一会，你不觉得齁咸得慌。”他无奈，大约这位谢小公子从前也是被伺候大的。

　　常怀瑾摸摸下巴，若有所思，“怪不得，我早膳时生生就了三碗粥。”

　　爆竹声里添祥瑞，春态若现柳先发。

　　浅乡故里少相知，回首惟见君笑靥。

　　村里想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穿着大红大绿的孩童们捂着耳朵站在门口凑热闹，想看那爆竹上的火星子，又被这震耳的声音吓得只能眯着眼睛。猫狗则是到处乱窜，找躲的地方，一溜烟则不见了踪影。

　　舅母来宋珉玉家过岁，好没脸皮的常怀瑾已经帮着照顾了起来，一会给她揉揉肩，一会嘘寒问暖，一会想嘴里吃了蜜饯般夸珉玉的舅母长得好生年轻，就像自己的姐姐般。哄得舅母心里甜滋滋，嘴角要翘上天了。舅母还悄悄凑到宋珉玉耳朵好生把常怀瑾一顿夸，“你这救来的小伙子真不错，我喜欢，要是个姑娘就好了，给我当外甥媳妇。”

　　宋珉玉揉着面，脸上哭笑不得，“舅母，别拿我打趣。”真是，他不禁感叹，这谢公子果然是个经商的，不过一天就能将人熟络过去。

　　可有时，这花言巧语，还真让人招架不住。

　　岁除之夜，天黑后，烟火亮彻整个边陲小镇，孩提们提着灯笼在街上东奔乱窜。

　　宋珉玉在舅母和常怀瑾的帮衬下，做了一大桌子菜。因着今年添了一口人，宋珉玉多包了些饺子，和完馅准备包时，像是过了一年又小了一岁的常怀瑾凑过来也想帮着包几个图个乐趣。

　　结果也显而易见，角落几个是常怀瑾包的，包的歪歪扭扭，皱巴巴的像初生的婴儿，要不是宋珉玉手把手教，怕还不能成型。宋珉玉瞧着旁边那几个饺子，哭笑不得，好像住在桥头独臂的单身老汉杨大伯，包得都比他好些。

　　罢矣，罢矣，能吃就成。

　　宋珉玉邀了齐淮，但他年岁了好些个忙，晚上还要去坐诊，只好罢了，给他备下些吃食当夜宵。

　　晚膳，三人举杯共庆除岁之夜。

　　常怀瑾舔舔嘴唇，像个给上级捧高帽的下属，“岁岁好厉害，这一大桌子菜可把我馋坏了。”

　　这位禁不起夸的岁岁脸又红了，忍不住偷偷窃喜。

　　舅母拿出两个红封，一个给了宋珉玉，一个还给了常怀瑾。

　　常怀瑾受宠若惊，擦擦手上的水，双手接住，“这没想到还有我的啊，谢谢舅母。”

　　旁边的宋珉玉瞥了他一眼，这厮怎么连舅母都叫上了。

　　“相逢即是缘，从前年岁都只有我和岁岁二人，如今多一个人也是热闹。”

　　舅母将另一个给了宋珉玉，珉玉一开始拒绝，有些不好意思，“我多大人了，怎年年收红封呢。”

　　“无妨，你未成亲之前，在舅母这里都是小孩子。收着，来年多买些吃食，瞧你瘦的。”

　　常怀瑾在旁边附和，“是呀，收着吗，咱舅母的一番心意。”

　　咱舅母？这厮还真厚颜……

　　宋珉玉执拗不过，只好收下。

　　饭后，舅甥二人坐着说着体己话，常怀瑾则去旁边洗刷碗筷。

　　舅母聊到了他的母亲。

　　“前些日子，你母亲来过这里，留了一笔钱，让我给你。”

　　想到母亲，宋珉玉心底头便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滋味，有些许难过，也有些许委屈。

　　“母亲留下的钱，舅母您用吧，你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舅母心疼地看着面前这个清秀俊朗却有些病弱的外甥，握着他的手，“你母亲每年都会给我送些银子，舅母给你攒着，将来成亲用。”

　　宋珉玉低着头，珉着嘴唇，母子血脉相连，他也知母亲不易，抛开他，才能更好，所以珉玉做到不爱不恨，不念不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