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她》千里一色

6、卖身1 我不要你娘

　　两个孩子哪里懂得这些，听到可以逃离乔军，远离这个危险的存在，悬着的心安定下来，也呜咽大哭。

　　林兄刚回到家门口，就见满身是伤的十七站在墙角，带着两个满身是伤的孩子，拘谨地盯着他：“哥。”她推出两个孩子，“一一，阿耀，来，见一见舅舅。”

　　两个孩子应声喊。

　　林兄叹了口气，没去看两个孩子，“嫂子在家，怎么不敲门？”

　　十七窘得满脸通红：“我……我不知道……我看门紧闭，以为没人……”
　　爹娘早去，这家归到哥哥名下，她和嫂子根本不熟，如今又是这样的世道，她怕被赶出来，叫两个孩子恐慌，所以没敢敲门。

　　“先进来吧。”

　　十七把她的经历和情况全说了出来，最后她是哭着求的：“哥，就当是妹妹求你吧，看在当初爹娘卖了我给你讨媳妇的份上，你就收留收留我们吧。我什么都会的，一一和阿耀也都能帮帮下手。乔军一直在抢钱，还打我和两个孩子，根本没处可去了呀。我知道今年收成不好，我们也不是要吃白饭，我和孩子的饭可以自己煮，我们只想有一个安全的地方落脚。你看看孩子们身上的伤，他们还那么小，你忍心叫她们两个被打死吗。”

　　“哎，我和你嫂子商量商量吧。”

　　林兄叹了老大一口气，到底是心软，应了这事。他本是不报希望和妻子协商的，可当妻子看着浑身是伤的三个人，再怎么刻薄的话也是说不出来。
　　“随便住吧，但你知道的，那是三张嘴，我们家也才三个人，相当于要把两年的份压在一年吃，这是不可能的，叫她们自己弄吃的。”

　　林兄本想再劝，妻子却骂：“别当你的烂好人，咱家什么光景，年年穷得揭不开锅，今年更是顿顿稀粥野菜。你妹妹都说可以自己弄饭，你管她们做什么。”

　　林兄转达妻子的话，为她们在柴房整理出一间房。深知此刻说不出什么帮衬的话，林兄只是挠了挠脖子：“家里没多余的地儿住，你们将就下，等哥哥有空给你修下柴房。”

　　十七万分感激，白天把孩子放家里，自己出去找些零活，刚开始的时候当天出门当天回，偶尔带些干粮，后来带得多时，不仅有饼，还有荤食，还能分给兄长一家。
　　长此下去，兄嫂对他们的态度愈发和善起来。十七后来出门的时间变长，隔三差五才能回来，他们便主动接下照顾两个孩子的责任，一家子竟奇异地其乐融融起来。

　　乔一和乔耀也没闲着，刚来那会天天出门挖野菜，摘野果，近点的被摘完了，就跑到远山摘，但是没摘到几个，反把自己饿着了。她们也会捡柴火，只是饿着肚子也背不回来重重的木柴，一般是随林兄的驴车一起去才捡，届时一起运回来，方便省事。
　　两个孩子本就心不安，若真叫她们天天窝家里躺等娘带饭，如何能坐得住，最后干脆是饿着肚子跑远，不消几天，早把人饿瘦了。莫论累月的消耗，二个小孩真个是骨骼见显，下巴尖得都能拿来绣针线了。再到后来，有得吃了，两个孩子又渐渐养了点肉回来。

　　临近寒冬，林家并无厚衣物过冬。十七估摸着，悄悄跑回乔家抱了几件厚的布衣和一团厚被子回来。
　　天大寒，冬雪飘飞，柴房的门窗关得紧实，但无炭火，冷气沿着缝隙钻，冷得皮肤皲裂，嘴唇也见了血。

　　乔一和乔耀缩在十七怀中，三个人互相依靠，用身体来取暖，但还是抖个不停。

　　乔一呼了一口热气，戳戳手掌，直至掌心发热。她手掌冻得通红，脚已经僵硬得没了知觉，像根木头似的。

　　她把略显温热的手藏进十七外露的脖颈，搓了搓，笑得眉眼弯弯：“娘，冷吗？”

　　乔耀也睁着圆溜溜的黑眸看她。

　　十七笑，抱他们更紧：“不冷。”

　　来年开春，寒冰消融，春耕种起来，野菜从地里冒尖，家家户户都多了几口饭，人人身上的肉竟还维持住，去年的灾勉强算是渡了过去。

　　能多几口饭吃，乔一十分开心，近来她和乔耀挖的野菜也多了起来，竟然吃不完。娘说，“吃不完的咱们腌了存缸里，留过冬吃。”咸菜馅的包子，一想到这个，乔一不□□口水，挖野菜的动力更足了。

　　这一日，乔一和乔耀拎着满篮的野菜回来，却惊见大路上乔军领了一大堆人赶往林家。二人撒丫子跑小路，先乔军回了来。

　　娘和舅母正在厨房里备饭，他们跑向有说有笑的二人：“娘！娘！娘！”在二人困惑的眼神中，两人惊慌大喊：“他（爹）领了一群人过来！”

　　十七吓得擀面杖掉地，舅母也是十分慌乱。家里就两个女人和三个小孩，对方确实一大群成年男的，如何敌得过？
　　十七抓住舅母，“嫂子，你赶紧带三个孩子去地里找我哥，不要留在家里。”

　　“那——那你呢——你和我们一起走啊——”

　　去年最穷的时候已经结束，况且这十七是真有点本事，去年竟还能接济她们几顿饭。在这种受惠的氛围下，她的心早发生了十八变的大拐弯。

　　“不，乔军他冲我来的，这一次我藏了起来，下次他还会再来的。你们不在家会更安全。快走啊！再不走来不及了！”

　　“好好好——”

　　“一一乖，不要乱跑，要好好保护阿耀，知道吗？”十七依依不舍叮嘱。
　　临跑前，乔一回首一瞥，就见十七逆风而站，眼中含泪。她摇摇头，以唇语道：“一定要好好活着。”

　　舅母于愣愣中携了三个孩子从后门仓皇出逃，就见大路上，乔军离林家只能两三家的距离。乔一只能眼睁睁看他们越走越近，屋檐挡住了他们的视线，直至不久，路上再次出现他们的身影。这一次，十七走在最身前。

　　乔一猛然挣脱开舅母的手，在舅母抓过她时再度挣开。在舅母惊愕的眼神中，乔一的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语气确实十分冷静：“舅母，你照顾好阿耀。”

　　“你要去哪？”

　　乔耀紧紧抓着乔一的手不放开。

　　乔一狠心扒开。

　　乔耀大怔：“一一！”
　　几乎是在乔耀脱口而出的瞬间，乔一就已经转身跑了出去，越过树林，抄小道，奔向土路。土路泥泞，她因速度过快跌倒在地，于踉踉跄跄中，爬着起身，身影消失在林中，大声喊住离去的那几人。

　　“一一！”

　　乔耀跟在身后，一同跑了出去。

　　乔一冲上前抱住十七的大腿，声声哀求，声声泣泪：“放了我娘！放了她！”

　　十七为之一愣，连忙甩开她：“你回来干嘛！赶紧走啊！”

　　乔军上前，一把推倒乔一，谄笑着看向身旁的男人，显然怕她坏事：“一个小屁孩，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您别管她。”

　　领头却是一掌拍过去：“你竟敢骗我！你跟我说她没生过小孩的！我不要她了，把钱还我。”

　　乔军弓腰：“大人，你看着，要不我便宜收您点钱。你看她的模样，顶顶好的，有经验啊。”

　　乔一却一头顶上乔军的腰，撞得他一个踉跄，跌开几米远，然后像护犊子一样，伸手横在十七身前，“不许你们抓我娘。”

　　乔耀也在这时跑上来，两只小鸡护母鸡。

　　乔军气得扬手，想打乔一，一回身却见领头扒拉乔一的脸，气顿时弱了下去。

　　领头扒拉着乔一的脸左右审查，五官精致，小小年纪，身体瘦弱而未长开，却已有一丝狠厉的美。眼泪簌簌地流，楚楚可怜样，惹人怜惜。最重要的是眼睛，黑溜溜的，十分鲜活，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好啊。”领头想起老爷一直以来的盘算，打了坏主意，猥琐的笑，散发恶狼贪婪的目光，“你爹把你娘卖给了我，你想要我放了你娘，也行。我不要你娘，你跟我走。”

　　乔军立即变了脸，凑上前来：“对啊，大人，我这女儿跟了她娘，比她娘还要漂亮，而且还年轻，水灵灵的，再养养更漂亮。不然这样，换人也可以的。”

　　“不要！他卖的是我，不是我女儿！”十七对领头大喊，又训斥乔一，“回去啊！出来干什么？”

　　十七歇斯底里，肺几乎要喊破了。她的哀嚎落在这消融的暖春中，凄惨得更加悲切。

　　“阿耀！带阿姊回去！”

　　乔一眼中含泪，她看了眼跑上来拉着她的乔耀，又看一眼含泪摇头的十七，最后落在领头身上。他游刃有余，把这一切悲情看在眼里。

　　“一一……”

　　乔耀轻轻揪她衣袖，可他的脚像长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的只是抓着乔一，目光却直直盯着十七。这一刻，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在那一瞬间，乔一好像彻底明白，什么才是最好的抉择。娘若走，她和乔耀相依为命；可她又有什么法子可以养活乔耀？

　　只有娘，娘才是她们姐弟活下去的支撑。那么，只有以她换了娘，娘能活，阿耀也能活。
　　——她也能活。

　　她看了眼悲恸流泪的十七，又看向揪着她衣袖的乔耀。这个家，在这场大旱中，彻底支离破碎。当下的困境，她没有解决之法。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除了眼前这个人。
　　他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谁都救不了她们。

　　“好！我可以跟你走。”乔一很理智，即使是在仰望男人，态度却傲，脊背也直，“我敢笃定，我的价值一定比我娘要高。我娘已老，我还年幼，我自认长得也不错，我比她有更多年轻的时间，至少这不算一个平等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