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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旱 我不想了 ...

  •   七月中旬以来,长安陆陆续续有迁徙者,在城中乞讨为生。

      时日渐移,流民越来越多,扎堆一角,乞求吃食。饥饿蚕食人心,一起抢食案发生后,愈发勾动蠢蠢欲动的心,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抢食,一哄而上又一哄而散,遍布各个街道。有头破血流者,重至人死,已有多人因此丧命。

      起初,流民饥饿难耐,见了野狗便追着打追着杀,分尸而吃,严重的竟还去抢劫家里养的禽畜。抢得多了,祸心便起,竟还有人干起入室杀人的勾当。

      人们惶恐,夜间闭门而不敢出,白日更不敢开店做生意,京中治安欲乱。流民更是强抢集市,制造慌乱。幸而官府出兵加紧城中巡逻,治安才微微好转。

      十七站在告示前,拥挤在泱泱人群中。她不识字,委托围观者念了一遍告示内容:凡有强盗,仗责五十。

      十七替乔耀整理着装,细心嘱咐:“阿耀,近些天上学要注意些,早上和兄长一起出门,放学也要和兄长一起回来,不可分开走,一定要等到李三去接你们,白天也不要乱出书院,不要乱跑。最近长安来了许多人,各处都乱七八糟的,你们要防着些,不要让娘担心,知不知道?”

      乔耀背好书包,乖乖点头。

      “去找阿兄上学吧。”

      他这才出门。

      十七带乔一去集市买菜,路上常见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流民堆积在破败的屋檐下,互相拥挤着,偏偏这片狭窄处,是他们少有的安身之所,忽有无力之感。

      她也经历过饥荒,知道饿肚子的滋味。父母在卖了她之后,过了几个年头,因饥饿而死在田里。

      乔一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她紧紧抓住十七的衣服,害怕得不敢东张西望。

      十七拍拍她肩膀,所幸一路走来人很多,又因官兵巡逻,这些人只是像饿狼一样,以贪婪的眼神死死叮咬她们,那饥渴的目光让人发颤,生怕他们会一下子就冲上来。

      乔一紧张的心微微松懈,只抓紧十七的手,紧紧依偎在她身旁。

      逛了一圈,十七只挑了一些蔬菜,结账完毕,只听摊主吆喝:“乔家娘子,只买这么些?不买点猪肉?”

      “下次再买。”十七笑笑回绝。最近夫人给的银两很少,怕是买不起昂贵的肉类,她只能买些鸡蛋添点荤腥。这是限定消费里,最划算的荤食物了。

      集市内有小摊贩,一些着儒服的读书人常坐在那儿评头论足,议论纷纷。

      “怎么最近这么多流民?”

      “不止长安,很多城市,皆有流民奔波。今年大旱,尤其是西部地区,颗粒无收,平野尽是白骨堆叠,千里无鸡鸣。为求一线生机,这万里长途,兼之烈日曝晒,风尘仆仆,又算得了什么。”

      时闻叹息声。

      乔一正听人言,十七已付好钱,领她回家。一路上,时不时听老者奄奄之气,妇人啜泣。

      茅草屋下,角角落落是人群,虚弱躺倒,或互相依偎。另有斑白老者手中执仗,又端破碗,蹒跚而行。

      乔一扯了扯十七的衣袖。

      十七顺着乔一的视线望过去,一名母亲抱着骨瘦如柴的孩子,一点一点喂着稀粥。吃完时,孩子眼神天真,蓄着泪水,弱弱喊:“饿……”

      母亲无力拢孩子入怀,头贴着她的额头。

      十七以手罩住乔一的眼睛,乔一眼前一片漆黑,她看不见了,只听得耳侧有安抚的声音,夹杂着无奈叹息:“别看,不要看。”

      暮色渐移。

      乔家最近很不安宁。

      乔军最近早出晚归,不跑远,总是在铺子和家之间往返。往年这个时候,他总要下江南进些绸缎,再谈几笔生意,如今却有更多时间留在长安。

      打扫庭院时,乔一更是常常听到夫人和乔军争吵的声音。

      夫人尖叫:“我嫁给你我得了什么好处?你非要纳妾,对不起我!现在家里布匹卖不出去,都要穷得揭不开锅!你怎么这么没本事?”

      “没本事也罢!没本事就安安分分老老实实做事,养不起那么多人还非要纳妾,还非要买人,你看看你这个德行!”

      乔军大喝:“够了!”而后夺门而出。

      于是瞬间安静。

      寂静夜色下,风吹来了夫人的浅浅叹息。

      乔一不太懂发生了什么。

      她歪着脑袋,拿着扫帚,夫人恰好路过青石小道。她让路至一旁,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而去。

      乔军晚回时,带着一身酒气。

      乔一隔老远,便见李三扶着摇摇晃晃的乔军,路都走不晚。

      于是争吵的声音愈来愈凶,“谁许你喝酒了?!臭!滚一边去!”
      伴随噼里啪啦的哐啷,以及“啪”的耳光声,一阵刺耳的尖叫:“啊——你敢打我!?你竟敢打我!?”

      “滚远点!别来烦我!”

      初次听时,乔一还很害怕,听得多了,便觉没什么大不了的,还能伴着这阵声音扫地。

      一天,乔乔显没去上学。夫人收拾好行囊,拉着乔显,芸儿背着包袱。三人站在乔家门口,夫人回眸,深深忘了一眼乔家,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十七追上去问:“夫人,您是要回娘家吗?何时再回来?”

      夫人道:“不回来了。”

      乔一抓住乔显的手:“公子,阿耀呢?他不和你一起回来吗?”

      乔显挣开她的手:“他在书院,李三会去接他的。”

      乔军昨夜醉酒,今早醒得迟,彼时夫人已走。这些天来,他憔悴许多,下巴胡茬疯长,眼窝深陷,是疲惫样。

      “夫人早上回了娘家,”十七擦了擦手,观察着乔军的脸色,不经意补充说,“她说不回来了。”

      乔军没有多少表示,只嗯嗯一声,兀自吃着早餐。

      乔军忽然停手,盯着十七看了眼。十七嫁给他时已十八,三年内生了乔一和乔耀。

      年纪虽小的她已饱经风霜,生活磋磨得没了一点脾气。随年纪渐长,她不仅没有多添憔悴感,反更有了成熟的风韵,更兼平和的温柔。

      十七被看得莫名其妙,心中发毛,十分不自在。

      她小心询问:“怎么?”

      “没事。”

      十七只觉奇奇怪怪。她伺候乔军用完早膳,收拾着退了下去。

      乔军盯着她的背影出神。

      乔军出门时,方路过小道,便见乔一正在扫洒庭院。往常他总是匆匆而过,从来不会驻足,今日出于一些不知名的心思,他猝不及防停了下来。

      乔一察觉到他的动作,于是回首,直勾勾和乔军对视。

      她的瞳孔很黑、很亮,炯炯有神,可是盯着他时,又泛着死气,没有一丝的感情,冷冷的、蔑视的感觉,好像在睥睨一件死物。

      乔军触电般躲开。
      他竟然觉得害怕。

      “晦气。”

      他甩袖离去。

      夜色深深,乔军又是醉醺醺回来。乔一端着醒酒汤,陪十七一起去主屋照顾醉得不省人事的乔军。

      乔一把醒酒汤放在圆木桌上,十七则就着水盆拧干手帕,替乔军擦了擦脸上的汗滴。

      乔军迷迷糊糊醒来,直直嚷道:“酒!我要喝酒!”

      十七柔声道:“等会儿来酒。”

      “一一,醒酒汤拿来。”

      乔一端上,十七喂给乔军喝。

      乔军拧了拧眉,一把甩开十七的手,瓷碗哐啷碎在地面上。乔军未醒,仍咂咂嘴,一直嚷着。

      乔一小心翼翼拾了碎瓷片,又拿过扫帚扫干净,免得割伤人。

      家里忽然大变样,冷冷清清,又不安宁。

      睡前,乔一心情凝重:“娘,最近家里生意很不好吗?”

      十七想了想:“也许吧。他近来总是借酒消愁。今年收成不好,城中流亡的人太多,布匹卖不出去,积压太多货了。”

      最近乔家已经简餐而食,乔军给十七的月费很少,或是新月至,他更不提银钱的事。她只能越来越省着用,买一些蔫了吧唧的蔬菜;大米也省着,勉强才够四口人的饭。

      她摆饭时提了一嘴,乔军忽然大发脾气,一把掀飞桌子。

      噼里啪啦——

      十七吓愣原地,完全不知戳中了什么要害。
      她怔怔看着乔军,只见乔军大吼:“滚远点!”

      十七再也不敢提。可菜价越来越贵,米也越来越贵。乔家是存了些,到底也撑不了几个月。

      十七面露愁容,纠结半晌,开始拾起以前的老本行,去绣坊接一些绣娘的活儿。现在绣帕卖不出去,绣娘的月俸也是大跳水,没多少钱。

      她要忙家务,照料乔家,刺绣的时间变少,产量也少,收入也是锐减;只能熬夜赶工,腾出更多时间来增加产量。

      油灯用不起,她只能就着月色,黑灯瞎火地看。白天再醒早些,挤压出更多的百日闲暇时光。

      “嘶。”

      指尖戳痛,十七倒吸一口凉气。她掐了指尖,摁回冒出的那滴血,回头看了眼床上的乔一,没反应,她微微放松下来,又去翻看绣布,还好没有沾血。

      十七这才彻底放松。她揉揉沉重而酸涩的眼睛,继续一针一线,慢慢绣着。

      乔一其实听到十七的声音,她侧着身,装作没听见。

      她闭上眼睛,试图沉入睡眠之种,奈何辗转反侧,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始终没有睡意。

      她不知过去了多久。

      天还是很黑,娘还没睡。

      乔一陡然坐起身,掀起被子,光脚跑到窗户边。月色入户,披了一地白霜,十分亮堂。

      “娘。”

      乔一握住十七刺绣的手。

      十七放下阵线,摸了摸她的头:“怎么还不睡?”

      “我睡不着。”乔一见十七双眼布满了红血丝,满是心疼,“我也可以帮娘刺绣,我可以学的。”

      “不是什么累活。”十七拍拍乔一的手,她才十岁,因做活较多,掌间生了茧,指腹处默着糙糙的触感,手背的关节处,皮肤更是叠了一层又一层。

      她忽然心酸,心中愧意顿生。是她没有能力,给不起孩子好的生活,还要让她忙上忙下。

      十七捏了捏她的手,当作安慰:“那娘陪你睡,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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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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