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她》千里一色

2、乔家有女2 惊吓

　　八月不期而至。

　　乔一拎着菜篮，小步小步地蹦到大门口。十七忙喊住差点要飞的她，弯下腰叮嘱：“一一，你先把菜拎去厨房，娘一会儿去找你。”

　　及至厨房，没有人，安静得很。

　　乔一从后门打开的缝隙一瞧，阿婆在屋荫下休息，阴影外树影婆娑，抖来一阵清风。

　　她蓦地放慢脚步，先是入了屋，把猪肉放入灶台里存好，又拖来一把矮凳，坐在门口择青菜。

　　“一一……”

　　十七刚出声，乔一立马喝止，做出噤声的手势。她瞥向后门，侧耳仔细一听，静悄悄的，便回头说：“阿婆在屋后休息呢。”

　　十七不作声，沉默拖来一板凳，两人一起择菜。

　　乔一问：“娘，你怎么笑得那么开心？”

　　“娘还不能笑了。”十七戏说，“厨房这里娘来忙就行，你回去休息吧。这几天阿婆生病，咱们的一一要分心看顾阿婆，累坏了吧。”

　　乔一并不反驳：“我摘完菜就走。”

　　等摘完菜，她循青石小路，辗转入了后院。她兴致缺缺，方推开屋门，只见跳出来一名男孩，飞扑入她的怀中，边扑边喊：“一一！”

　　乔一先是被吓了一跳，而后才反应过来。她显然没有乔耀那么兴奋，但还是依着乔耀的行为，互相紧紧抱着，在原地转圈圈。

　　“好啦好啦，再转下去我要晕倒啦。”

　　不知转了几个圈，乔一实在没忍住，终于喝止。她稳住乔耀，打量起眼前的人。

　　乔耀简单束发，圆圆的脑袋像个团子，肉嘟嘟的脸颊，稚嫩的嗓音，读书后添了书卷气，却又不失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活泼的稚气。

　　乔一比乔耀大一岁，高他半个头，体量上却相差不多。乔耀圆嘟嘟的肉身，明显比她瘦削的苗条身形更壮。

　　“这时候你不是该在书院吗？莫非你逃课？！”

　　乔耀愤懑不平：“哪有你这么不盼我好的，你还是我姐姐吗。”

　　“有喊姐姐名字的弟弟吗？”

　　“该上学的时候不在书院，除了逃课，还能是什么！莫非是生了病？”乔一说着去探乔耀的头，煞有其事地对比起自个的体温，却是在触碰对方额头的那一刻被躲开。她说：“总不能是老师们莫名其妙放你的假，不让你去上学吧？”

　　乔耀频频点头，昂起头来，满脸骄傲：“你猜对啦！我读书习字都是一等！老师们许我升学，叫我早早回家准备，九月份再到书院报道！”

　　他本意是想和乔一玩猜谜游戏的，但到底没忍住，先漏了底，而后赶紧拉乔一来到他的小房间，骄傲地拿出宣纸，上面是他描摹的字迹以及作业：“看！这是先生批阅的，是一等哦！”

　　“真的啊？”乔一拿过宣纸阅览，其上字迹工整，板正，边上是老师的红批，她喜不自胜，“我家阿耀真厉害！”

　　乔耀探头出窗外，打量片刻，即使无人也不敢掉以轻心。他偷偷摸摸从抽屉里抽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握在乔一手心，小心翼翼道：“一一，这些是我整理的书院的作业，边上都写了注解，你可以慢慢看。”

　　乔一视若珍宝，塞在胸前。她不能像乔耀一样上学读书，但她想读书，爹不同意，娘大字不识，她迫不得已塞在心底。书籍珍贵，乔家虽然有十几本经典的书，连乔显和乔耀拿去看都要小心翼翼的，别提给乔一看。

　　这时乔耀却突然跳出来说，一一，这是我在书院整理的作业，以后都用不到了，你想看的话，我以后都带回来给你看。

　　因而，乔一目前所学，全是借乔耀的作业东学一点，西捡一点，些许认得几个大字，会读几句名言名诗。

　　“我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乔耀附耳，“过几天，我带你去书肆看书。”

　　乔一大喜过望，却仍是不敢置信：“真的可以去吗？他不可能同意的！”

　　“爹确实不同意，但我说服他了，到时候爹会来找你说这事的。”

　　乔军在得知乔耀可以升学时，拿着他的作业笑得十分开心。笑过之后，他语重心长道：“阿耀，一定要从老师之言。若是有不明白之处，要多问老师。爹学识不高，这光耀门楣之事，可全靠阿兄和你咯。”

　　乔耀于是趁机道：“爹爹，最近预备升学，老师们安排的读书任务比较重。家里的书不够看，我想去家附近的那家书肆读书，再让阿姊替我研墨，做些琐碎活儿，不会很麻烦阿姊的。”

　　“阿姊还要许多事儿要做，她哪有那么多时间，你总劳烦她做什么？”乔军面色不悦，“你缺什么书，我叫人去书肆借回来，你在家里读就行。你年纪尚小，阿姊年纪也小，什么都不懂，哪知道书肆在哪儿，若是走丢当如何是好？”

　　“读书哪有只读一本的，旁征博引，本来就该多读多看，我也不知道我具体缺的什么书。”

　　乔军竟给一小孩问住了，他确实不是读书的料，不懂这些，一时不好反驳，但到底读书的事不可耽搁，这又是那么优秀的一个孩子，承载着他巨大的期盼。于是他犹豫说：“我叫芸儿陪你去。”

　　“芸儿便顾得上阿耀吗？” 乔耀瘪嘴，得了乖巧却一点也不饶人，言辞恳切，楚楚可怜样，“娘总是忙碌，也没空陪阿耀。芸儿还要照顾夫人和阿兄，平日里根本不管我。她若是顾得上我，我又何必非要去劳烦阿姊。阿姊那么辛苦，还要分心照顾我，我若非别无选择，也不舍麻烦阿姊啊。”

　　乔军又是一阵语塞。
　　乔耀所言的确在理。他供二子读书，一年到头来已费去些许银钱。家里小本生意，养了好几口人，也实在买不起、更养不起多余的书童。

　　当初他色胆包心，以强硬的态度买了十七。对于他纳妾一事，夫人的确耿耿于怀，至今还不能介怀。是以对于乔耀，夫人总是抱以不管的态度，她也明确表示过。

　　“你招惹的祸事，你自己管，我不会说什么，也不会做什么让你蒙羞的事。但也仅限于此！”

　　他吃了承诺的亏，又碍于身份之差，惹不起岳父，自然不敢对夫人的行为置喙，更不会舔脸去麻烦她。芸儿又是夫人的丫鬟，叫芸儿去照顾乔耀，只怕夫人更要翻脸。至于十七，她照顾一家伙食，已腾不出多余时间，乔耀总归是一人。

　　乔一年幼，到底也乖巧懂事，会替十七担些家务活，当是担得起一些琐碎的细活儿。她比乔耀年长，又是乔耀姐姐，更会对他好。

　　乔一常和十七去集市，这百花巷当是走了很多遍，这书肆也在去往铺子的路上，当是不会出什么意外。

　　乔军勉强答应。

　　乔一心里有了底。当乔军来找她时，不会以为他是想诉父女情，听到他板正的命令也只是沉默地应下，又平淡地目送他离开。
　　夜里入睡时，白天失落的情绪和烦恼全都一哄而散，读书的喜悦充斥她的胸膛，她从未觉得这般快乐。

　　怀着对未来的起来，乔一期盼着去书肆这一天的到来。这一天天还未亮，乔一便起了大早。

　　十七替姐弟俩收拾一番，备好一些薄饼和水，嘱咐她们路上小心。

　　“一一，要保护好弟弟。”
　　“要记得早早回来，不要忘了时辰。”

　　十七忍不住唠叨，总是觉得不放心。她还从未放任姐弟二人独自出门过，偏偏她还有诸多要事在身，脱身不得，不然一定要紧紧跟着。若是出了意外可怎么好啊！

　　乔一拍拍胸脯保证。

　　乔耀亦应和：“我是男子汉，该是我保护一一才对！我才不需要一一保护呢！”

　　两人手牵着手，欢欢喜喜出门。

　　九章阁是长安百花巷的一家书肆，有三层楼之高。每层楼都有书柜，一楼藏书最多，二楼则为看书之地，三楼各自隔开小空间，内置一些绿植，典雅大方。

　　乔一看着浩如烟海的书册，那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画面。九年以来的人生，她有且仅有的，是自乔耀上学后、写得零零碎碎的宣纸作业。

　　乔耀上了三楼，他寻了一处空桌坐下，从背包里抽出宣纸，铺平后再以木块横碾过去，压住两侧，不让其飘动。

　　“一一。”听得乔耀在唤她，乔一收了痴痴的眼神，坐在乔耀已为她腾出的书案正中间的位置，“我们来练字。”

　　乔一识字虽多，却从未下笔，是以握笔时诸多不习惯。她笨拙地握着，五指很不协调，很别扭，感觉毛笔要飞落掌心。

　　乔耀不乏耐心，先示范一遍，执笔蘸墨，压平桌上展开的宣纸，提笔落字，横竖撇捺之间，“乔”字初现。谈不上遒劲有力，至少板板正正，干净整洁。

　　轮到乔一时，她生疏地控着笔，也不知章法，直接在纸上画一撇。

　　她力道不稳，那一撇有些歪，通身一样大；抖着手，写了“乔”字，通身都是粗粗的一条。

　　乔一十分嫌弃：“好丑啊，怎么会有这么丑的字。”

　　乔耀摆手笔画：“一一很厉害啊。我第一次写的时候，比你写的还要更丑。”

　　“再来再来。”

　　街道外车水马龙，人声囔囔，书肆内寂静无声，哒哒声最响亮。

　　乔耀监督乔一练字，自个则寻书来看，倚着窗户，借着日光。

　　乔一读乔耀抄写的宣纸，若是遇上不认识的，则请教乔耀。

　　姐弟二人早上踏着清晨出发，晚上着踩着余晖归路。其乐融融，好不自在。

　　这日，乔耀正靠窗读书，见楼下卖糖葫芦的老伯穿过泱泱人群，他遂起了心思，转头跟乔一说下楼一趟。

　　乔一在练字，哪里顾得上他，且平日他们都窝在书肆，自想不到乔耀竟敢出门，只嘱咐他快点回来。

　　眼前默然出现一串糖葫芦，乔一捂嘴，小小的手遮了半张脸，只露出漆黑的瞳孔，微微睁大：“你哪儿来的？还有钱？”

　　乔耀嘘声：“我看到楼下有人卖糖葫芦，就跑去买了两串。钱是我在书院存的，爹娘都不知道，谁都不可以说哦。”

　　乔耀在书院时，每月都会有银钱，他省了些许，悄悄留着，谁也不告诉。他明白，若是爹知道，肯定会生气的。

　　乔一吃过糖葫芦，每逢去集市时，娘若是剩了些银钱，会买一串糖葫芦给她吃。虽说一年只有几次，不过能有一次她也很满足了。
　　她也会和娘分享，娘只咬了一小口，更多是笑着看她快乐的模样，于是她也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乔一愣了会，没接手，乔耀忙塞到她手中：“快点吃快点吃，不然糖化了会黏手。”

　　乔一仍在发愣，却什么都没说。她沉沉应了一声：“哦。”便在乔耀期盼的目光中咬了一口，酸酸甜甜，化在舌尖。

　　“好吃！”

　　乔一说：“只有这一次，没有下一次了。这是你读书之用，不可以乱花的。”

　　“爹爹自不会短我盘缠，我余了钱，才存下来的。”乔耀瘪嘴，“一一为我做了那么多，我还没有为阿姊做过什么。”

　　听到他委屈的这几句话，乔一一愣，对于乔耀，她其实很嫉妒，嫉妒他能读书。但她明白，乔耀并没有做错什么。

　　她其实很感激乔耀，如果不是他，她不会有识字的机会。也许乔耀在不自觉地补偿，但其实真的没什么。她能感受到，在读书这件事上，乔耀小心翼翼的态度，他好像总觉得是他抢走了她读书的机会。

　　七岁时的质问仍历历在目，乔耀也许是受了这件事的影响吧。也许是她想多了。

　　“读书啊。”乔一摸摸他的头，他的情绪仍很低沉，“于阿姊而言，只要能读书就足够了。”

　　“你们在干什么！！”

　　突然的一声大喝，吓得两人身躯皆是一抖。二人看向楼道口，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对方满脸怒火，眉毛气得扬起来。

　　乔耀吓得起身，拘束地站在那，挡住身后的乔一。

　　乔一仍在坐着，却藏起了糖葫芦，即使明知是掩耳盗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