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乔家有女1 爹爹不重视 ...

  •   天色微明,满山的云雾飘笼。细雨已停,天际泛滥红色的曙光,由深至浅逐次向四周晕开。

      青石小路砖砖块块分明,错落而起,青苔扎缝而生。

      厨房院前一口深井,两口大缸。乔一懒洋洋打了一个哈欠,从岗里舀水洗脸,冰凉的水醒了神智,困意一下子缩了。

      小小一个孩子,盯着瓢,忽然耷拉着肩,长叹了一口气。洗完脸,她侧门入厨房,林十七正在烧灶,阿婆佝偻着腰,坐在矮凳上择菜。

      她环视一圈,从墙脚搬一张矮凳,和阿婆一起择菜。
      阿婆看了她一眼。

      林十七披了围裙,正揭起锅盖看水是否滚烫。雾气扑面而来,遮挡她的视线。她挥挥手,抹了一把眼睛。

      炊烟袅袅升起,天际更加朦胧,于是红色也越发看不清晰了。

      早餐备了包子和凉菜,林十七装入食盒,置于灶边。不过多久,门外进来一女人,麻布在身,扎着双丫髻。

      十七把食盒交给她,那人粗鄙一瞥,趾高气昂道:“夫人说她明个儿想吃鱼肉粥,注意去一去鱼腥味,鱼刺也要剔干净,粥要煮得软些,她喜欢软烂一点的粥。跟你说过那么多次,你总是记不住,偶尔软偶尔硬的,害得夫人没了胃口。我最后一次警告,以后可别再犯了。”

      “是这样的,老爷他喜欢米粒分明的粥,我之前煮过软一点的,他叫我别煮那么软,所以我就没继续这么做了。”

      芸儿大喝:“又没叫你煮两份!你不会盛部分出来,再继续煮一会儿吗?”

      “好。”

      芸儿拎着食盒,款款而去。

      打从芸儿来厨房的那刻起,乔一便是菜也不摘了,又见母亲卑躬屈膝的模样,气是咻咻地生。

      她抿唇,从鼻子里哼出愤怒的声音,死死盯着芸儿悠然远去的背影。如果目光是刀,芸儿身上早就千疮百孔了。

      “一一,快来吃早餐。”十七快速摆好饭食,招呼乔一坐下,又转身去收拾灶台,“娘等会儿要去洗衣服,你记得打扫下庭院。方下过雨,要仔细扫那些黏在石路上的枯叶,若是扫不干净,夫人又要说了。”

      乔一扶起阿婆坐下,在她碗里夹了两个包子,便抓起一个肉包,夹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十七坐下来,抬眸一看,不免失笑。乔一扎了两个小辫子,用发带圈成团,一个高一个低,发丝疏得凹凸不平。她捏了一把瘪瘪的发髻,“怎么把头发扎成这个样子?”

      她自认为这是很好的一个发型,出门前还对着镜子洋洋得意地照呢。乔一窘迫,囫囵吞枣咽下口中的食物,低声说:“我……我还没学会扎呢……”

      她开始耍赖,“你都没好好教我几回,我怎么能会呢。”

      十七笑说:“好好好,是娘的错,等娘洗好衣服再给你重新扎,这一次一定好好一一。”

      她轻哼,“这还差不多。”

      见她咬得急,一口未完全吞下去就咬第二口,十七哄说:“慢点吃,别呛着。”吃完饭,她再次嘱咐:“一一,阿婆最近身体不舒服,你注意看着点,有事就喊娘,还有夫人,知不知道。”

      阿婆是乔家的厨娘,劳碌已三十余年。她上了年纪,鬓发斑白,常佝偻着腰,耳背严重,视线模糊,总是慢半拍的,认不出来人。

      乔一心情不好,回复的语气很冷硬:“哦。”

      乔一是商贾之女,父亲乔军是商人,经营一家绸缎铺,生意谈不上红红火火,倒也过得滋润富足,衣食不缺。

      母亲林十七是农民之女,因生于十七日而得名。父母老实,本来勤勤恳恳做活,即使缴租纳税已经耗了大半粮食收成,至少还有余粮,吃着稀粥配野菜,勉强过活。

      十七有过三起婚配。第一起婚姻,还未过门,未婚夫就因病早逝。第二任未婚夫在成亲当日,出门时跨门槛,却脚下一个趔趄,滚下台阶撞死在泥路上。第三起婚姻更是奇葩,在刚说完亲后,对方就不小心摔死在茅坑里。

      从此,十七传出克夫之名。即使邻舍叹她貌美,贤淑可人,那克夫之名却始终成了梗在别人喉头里的刺,吞不下拔不出来。

      媒婆数次为十七说配,却在一次又一次的推拒之中,十七成了大龄女,久久未嫁,父母也是愁得头发都白了。

      她绣工一流,农忙时下田务农,农闲时在城中绣坊做些工活,赚些小钱添补家用。于是有一天,她方从绣坊出来,迎面遇上拜访绣坊的乔军。

      乔军方见十七款款拎着竹篮出绣坊,便看直了眼。他馋十七美貌,四处打听她,得知她未婚及家庭处境后,色迷心窍,不顾所谓的克夫之名,买了她当丫鬟。

      别人自是看出他的心思,好说歹说一声劝,只听他如厮说:“她克死的是正经订婚的男人,我买她当丫鬟,再因此收为妾,便算不得正经的婚姻,也谈不上夫君了。”

      虽然起了这样的歪心思,但他还是很忐忑,只买了十七三年的身契。当丫鬟使了一年后,家中平安无事,乔军色胆顿起,再是按捺不住,趁妻子回娘家时,强行收用了。自此不仅无事,还与十七有了一儿一女。

      乔军有两个儿子,长子乔显乃妻子所生,三子乔耀养在十七膝下。他对两个儿子寄予厚望,十分舍得花大钱供两子读书习字,希望二者能通过科举之路,出人头地,显耀家族。

      至于女儿,生女如不生,更何况还出自十七膝下,便拿来当小丫鬟耍,取名更不上心。他原是想以生之日十三为名,同她母亲一个样,倒也挺好,十七却觉得太随便,二人争来吵去,便定了一。

      一字好啊,她常听那些儒生说,道家讲究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况且凡月之始在于一,这一字虽简,却是基石呢。

      于不识字的十七而言,一是个顶顶好的字。这是十七十几年人生中,唯一争的一件事。

      乔一今年已九岁,乖巧懂事,会替母亲分担劳苦,打扫庭院,后厨帮忙,每日忙忙碌碌。

      她承了母亲的美貌,年纪轻轻就已出落得十分水灵,珠圆玉润的,若是再大些,长开些,怕是更加艳丽动人。

      吃过饭,乔一拿了大扫帚在庭院里扫落叶。湿漉漉的青石小道,树叶黏在路上。

      她拿着不合身的大扫帚,费力挥来挥去,余光瞧见芸儿在摘廊外的花,叠在花篮里,哼着歌儿入了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掷扫帚。

      近日乔军归家,今早又从十七那得知他尚未出门时,乔一便故意拖时间,慢慢地扫着。

      乔军常年为生意奔走,偶尔出门,便是两三个月才回来。而乔一住在后罩房,平常不来前院,不能入主屋,也见不着人。一年到头来,唯有几次重要节日才能上桌和乔军用膳,或是扫洒之时见他来去匆匆的背影,从来无话。

      日头渐高,乔军终于走出主屋,书童跟在身侧拎包。他不算高,中等身材,身板硬朗得很。皮粗黝黑,毛孔微大,略显粗糙,这是常年为生意奔走而经阳光晒出来的一身皮。

      乔一呆立原地,她压抑疯狂跳动的心脏,手紧紧撰住扫帚棍,脚下仿佛生了根,只死死盯着乔军。

      乔军瞥她一眼。她不喊,也不动,跟个哑巴一样。那双眼倔,怨,恨。这是一个并不讨巧的孩子,还是女儿,乔军并不喜欢。

      他收回目光,匆匆而去。

      乔一激动而紧张的心情瞬间跌落到谷底,失望的情绪排山倒海而来。遥望乔军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门口,她还是没舍得把望穿的目光收回。

      明明已经做好被无视的心理准备,可当事情真实发生时,她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她转过身,面向土墙,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委屈的泪,拿起扫把扫起地来。

      爹爹不重视她,甚至是忽视。
      或许,他的眼中,从未有她这个女儿。

      每一次的期盼,都只会加深乔一的这个念头,而后越来越怨。于是,乔一也开始默默无闻的反抗,她从不人前喊爹。

      她的心里怄着气,她渴望得到正常的看待,渴望得到尊重。可惜的是,任乔一再怎样的缄默无声,还是从未得到乔军一丝一毫的侧目,反而在日益的沉默寡言中,她再拾不起这一声“爹”。

      少有的几次相见,即使是她精心蹲守的,两方之间的情绪,只有她这一双又怨又怒的眼。
      ——只有她在在乎。

      她曾失落而问:“娘,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十七抱她入怀,摸摸她低垂的小脑袋,用侧脸去贴她柔软的面颊,温声道:“怎么会?爹爹要经营生计,没那么多时间陪一一而已。”

      女儿如她,却比她更聪慧,脾气还倔。乔一的怄气,十七何尝不明白,乔军的态度她如何能管,便只能更温柔以对,以减少乔一心底的不平。

      十七哄说:“要知道,一一是娘求也求不来的福分啊。”

      乔一把头埋得更深,掩住眼底的落寞,藏住泛泪的眼眶。她知道娘在说谎,可她不能戳穿娘的谎言。

      乔军的态度何其明朗,他会对阿耀嘘寒问暖,关心他的生活,读书的情况,却从不会主动问她一句话。他们同居一屋檐下,一年内对话的内容,远远比不上和阿耀一日的谈天。

      可即使她早已明白这个事实,她还是不能习惯,更不会不伤心。

      她的怄气,实际上是她的期盼——她在期盼,期盼乔军的一句关怀,一声问候。可越盼,心也就越来越冷。

      阿婆看着乔一长大,知道她的性子,更知她心底的委屈。看不下去的阿婆总是趁十七不在,乱出馊主意。
      “一一呀,你娘是老爷买来的,虽然名义上是妾,到底还是丫鬟的身份,自然是没有享福的份儿。你要是想让你娘享福,你可要争点气儿,嫁个好人家,你娘也能跟着沾光嘞!要是你嫁得好,山鸡飞上了枝头,便是你爹也要来求你认他呢!”

      从阿婆那里,幼小不知事的乔一逐渐完善了对乔家的认知,会区分妻和妾的身份,知道娘不是乔军的妻,不过只是一名招来喝去的扫洒丫鬟,脏活累活全都干,还比不得芸儿好。芸儿是夫人带过来的陪嫁丫鬟,只在主屋伺候,日常还对十七颐指气使。

      阿婆的话那样锐利,刺得她浑身发抖。初初听时,乔一抬起乌黑的大眼睛,顶着一双愤怒的眼:“凭什么?娘那么辛苦,凭什么还要被这样对待!”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人的命就这样贱!”阿婆比她囔得更大声,那字字句句,刺耳得很,撕掉她心底一直都幻想的和平假象,“一一啊,你以后要多长点心眼,别学你娘,老实巴交的,只会让人欺负了去。女人嘛,除了嫁人,还有什么活路?嫁了人,不是妻,就是妾,再就是上不得台面的贱人。

      “就算当不了妻,就算是做妾,路选对了也能吃香的喝辣的。即使要做妾,也要去当大老爷的妾,肚子再争点气,生个男娃,后半生就有了着落。别随便去给什么不知名的小户人家当二房,好吃的好喝的求不上,还只会落得跟你娘一个样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乔家有女1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预收求看~ 婚姻的事,不叫窃《窃妻》 长嫂为妻 《寡嫂为妻》 女师男徒《弟子想以下犯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