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涸肆

54、文府 一场阴雨绵

　　一场阴雨绵绵下了小半个月，这段日子褚瑶常在屋里就能听见外头女人小孩的哭声，男人的痛骂声，间或夹杂着几句侍卫捕快呵斥的声音。

　　府里不免有些人心惶惶，几个下人明显是被吓到了，行止都规矩小心了许多，仿佛生怕一不小心也跟那些人一下，被拉出去再没好日子过，就连一向大胆的语冬都安静了下来，直到门外彻底没了那些声音，走街串巷的货郎又再次活动起来后，提着的心才算是放下。

　　这场雨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褚瑶想着过几日便是浴佛节了，在那之后就要动身了，郭文娴那边还没去过，便唤了人来写了帖子给陆婧云，相约一道去文家看看。

　　两人也没提前写拜帖，直接便登了门，照理说这是很无礼的举动，可惜若不如此，就怕郭文娴对着他们又是报喜不报忧。

　　到了文家，丫鬟上前去敲了敲门，来应门的是一个眼皮有些耷拉着的老头子，见了她们几个也不行礼问安，眼睛盯着瞧了好一会儿，直到褚瑶两人觉得有些不舒服了，才问道：“你们是谁呀？”

　　身旁的语冬将褚瑶郡主的名号报出来，不得不说，有时候这些头衔还是很好用的，譬如此刻，这个老头一听对方竟然是郡主，立马就跪下了。

　　褚瑶也不在意他，全程不说话，只叫语冬代劳，陆婧云也立在她一旁，借着郡主的威风耍耍气派。

　　“不知郭娘子可在府里，烦劳进去通传一声，我们郡主是专门来看她的。”

　　语冬脆脆的声音传来，褚瑶只听着，举起团扇半遮着脸，上下打量了下这座府邸。

　　这宅子位置不算好，都快要近京郊了，褚瑶他们过来坐马车都坐了快大半个时辰，好在地方还算大，围墙长长的直拐到街口，看着并不小。

　　那老头听了语冬的问话，头都不敢抬，只冲着地上说：“在在在，夫人在的，哪里还用通传，老朽这就带贵人们进去。”

　　褚瑶闻言低头看了他一眼，趁他起身往前领路的功夫，低低在语冬身旁耳语几句，语冬会意，状似不经意般和那老头聊起了天。

　　“不知老丈是哪里人，我似乎从前没在郭娘子家里见过，可是从前文大人府上的？”

　　那老头“呵呵”笑了两声，道：“老朽是跟正清同村的邻居，当时两家关系好，文家要到京里来，老朽便也跟着一块过来了。”

　　余下几人听见倒是有些意外，时下人安土重迁，不太有愿意离乡背井的，再说这老头在老家难道没有一二亲人，竟就这么跟了过来？

　　语冬是个脑子快嘴更快的丫头，想到便也就这么问了，这老头倒是知无不言，回道：

　　“这不是想着家里小孙子也要读书嘛，京里的书院好些，跟着正清还能沾沾文气，再说正清家宅子这么大，也不多我们几个人住，正巧他们家还缺个人看看门，老朽还能领份工钱。”

　　语冬闻言只能尴尬笑笑，继续和他攀谈，陆婧云在一旁听得都要火冒三丈，低声和褚瑶说：“这文正清，一家子老小接过来还不够，连邻居都捎带上了，可真是……”

　　褚瑶也意外的很，不禁也道：“难怪，我就说谁家门房不是找的些伶俐的小子，生怕得罪了客人，这里竟是这么个老头子。”

　　两人唏嘘一阵，很快就到了郭文娴居住的院子。

　　刚到门口，就见有个穿着湖蓝色衣裙的女子从里头出来，帕子还捂着眼睛，似是哭了一场，身旁还有个丫鬟扶着，似是在低声劝慰些什么。

　　见褚瑶有些困惑地看着那两人，老头解释道：“这是府里的姜姨娘，看样子约莫又是挨了欺负了，唉，这人脾气太好就是不行……”

　　话说半道，才想起身旁这几个人来，顿时戛然而止，有些讪讪道：“郡主，夫人就在里头，请进吧。”

　　褚瑶看他一眼，也没多问，陆婧云倒似是想说什么，被褚瑶拉住了，拽着就往里头去了。

　　里头郭文娴正在屋里坐着，一旁她的贴身丫鬟初锦似是很气愤的样子，嘴里念念有词。

　　“也不知这姓姜的一天到晚在哭什么，还要哭到郎君跟前去，府里都要被她的眼泪给淹了。”

　　“夫人明明一直都好声好气，偏她自己说着说着就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夫人怎么欺负了她。”

　　褚瑶与陆婧云对视一眼，心道：可不是，都以为她被欺负了。

　　郭文娴本是坐在那有些郁郁，不妨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瞧竟是褚陆二人，不禁喜从中来，脸上顿时绽开朵花来，笑道：“你们怎么来了！”

　　褚瑶笑笑，拉着她的手坐下，陆婧云却是给不出好脸色，忍不住想讥讽两句，被褚瑶一个眼神止住了。

　　“这不是过几日我又要回春阳了，想着既然你不来看我，我也定是要来看看你的。”

　　褚瑶一句话说得郭文娴羞红了面，支支吾吾道：“瑶，瑶瑶，我也不是故意不去的，我……”

　　褚瑶轻拍她手背，安抚道：“好了，跟我有什么见外的，我都知道的，孩子好不好？”

　　说起孩子郭文娴脸上笑意明显，道：“大夫说一切都好，就是月份还浅，还得注意着。”

　　两个人一时嘀嘀咕咕说起了孩子经，陆婧云坐在一旁一言不发，郭文娴注意到了，自觉这次自己是东家，不能冷落了客人，忙叫初锦唤人去取陆婧云爱吃的点心来。

　　谁知这时陆婧云却爆发了起来，愤声道：“吃吃吃，吃什么吃，都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你还要吃？”

　　这话一出，一时四下里都静了下来，初锦脚步顿在那，也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好。

　　褚瑶还想打圆场，陆婧云却不给她这个机会，嘴里噼里啪啦便说了起来。

　　“你瞧瞧你自己，头上的珠花身上的裙子，哪样是你喜欢的，我瞧着倒是与刚刚出去那个快差不多了。”

　　说着又拉起郭文娴的手腕，拽着上头的佛珠道：“这又是什么？你什么时候信过佛，前十几年没信过，这会儿突然信起来了？”

　　“还有这屋里的摆设，王之的字，齐槐的画，倒都是名家，可是你懂么？你喜欢么？你的那些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呢？”

　　“嗯？怎么了？文正清不喜欢的你就不喜欢了？他喜欢的你就喜欢了？”

　　郭文娴的笑凝在了脸上，褚瑶看看气得一脸通红的陆婧云，再看看尴尬的郭文娴，夹在里头左右为难。

　　初锦在一旁低低抽泣了起来，郭文娴见状，眼眶也热了起来，可却不想当着好友的面哭出来，只偏过头，装着淡淡地道：

　　“你陆大娘子若是看不上我大可不来，何必还要特意登门来羞辱一番，平白叫人不痛快。”

　　“再说，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与你又有何相干？”

　　这话讲得叫人寒心，褚瑶也听不下去，不由道：“文娴何必说这样的话，婧云的一片心难道你还不懂吗？你……”

　　不待她说完，便听郭文娴又道：“郡主这次来若只是想瞧瞧我好不好，那我便告诉您，我过得好得很，但若是还想帮着某些人劝我，那我只能说大可不必。”

　　褚瑶闻言一时怔愣住，呆呆地看着坐在身旁这个人，感觉似乎都不认识了。

　　“郡主，不是这样的，我们娘子她……”

　　“初锦！”

　　郭文娴转头呵斥她，眼里带着褚瑶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厉色，一时竟觉得这个人无比陌生。

　　“瑶瑶，既然文夫人都这么说了，我们这样的不速之客还是识趣些自己走才是。”

　　陆婧云说完又转头看向郭文娴，道：“文夫人，我在此也只能祝你心想事成，万事顺意了。”

　　说完便拉着褚瑶，道：“瑶瑶，走！”

　　褚瑶被拉着一路疾行，没多会儿就出了文府，两人登了马车，陆婧云终究是忍不住了，眼泪扑簌簌便滚了下来，一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边哭边道：“瑶瑶，你看她，为了个男人，连我们都不要了！”

　　褚瑶见状也不禁悲从中来，忍不住也低声抽泣了起来，道：“文娴怎么变成了这样，我都要不认识她了。”

　　“可不是，”陆婧云气道：“自从认识了那个文正清，文娴从头到脚都变了，哪还有她自己的样子。”

　　说着又呜呜哭了起来。

　　说起来，陆婧云和郭文娴认识的时间更长，当时郭文娴刚从北边过来，人才一丁点大，性子却野，整天走街串巷招猫逗狗，两家人又住得近，一来二去便就熟了，褚瑶还是后面才加入的他们圈子。

　　语冬坐在一旁看着他们俩一句接一句，都插不上嘴，也不知该先安慰谁，干脆抖着手绢给她们轮流擦眼泪。

　　好容易哭完了，也到了地方，正要分别，褚瑶最终还是道了句：

　　“婧云，过几日我便要走了，文娴那边还是得你注意着，她……”

　　“好了别说了，”陆婧云头也不回下了车，立定了身才转过头道：“我还能生她的气吗，自会多看着她的。”

　　褚瑶破涕为笑，点点头道：“好的，有事记得给我写信，多远我都回来。”

　　陆婧云挥挥手，叫她赶紧走。

　　褚瑶拉下了车帘，又凑到窗前与她告别，低声道：“还有与我那小表弟的事，有事也记得写信告诉我。”

　　陆婧云再受不了她，一把将她推进了车里，转头便走了。

　　褚瑶在车里低声地笑，只留一旁的语冬，看着她们这一会儿阴一会儿晴的，真真是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