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涸肆

53、抄家 阳春三月，

　　阳春三月，正是桃花盛放的季节。

　　褚瑶坐在院子里，边晒太阳边看着几个小丫鬟们摘桃花。

　　语冬在一旁忙得团团转，一会儿指挥这个，一会儿指挥那个。

　　“诶诶诶，你小心些，郡主叫你摘花可没叫你薅秃了，挑那些好的，大的就成了。”

　　“菊蕊，你这些装好了回头给王厨娘送去，我们郡主最爱吃她做的桃花糕了。”

　　“莲清，你这些去给薛师傅，请他做点桃花酿，回头郡主带去春阳喝。”

　　褚瑶看她忙得跟小蜜蜂一样，不禁笑了起来。

　　今日太阳很暖，坐在院子里都有些微微发汗，以团扇遮眉，抬头闭了会儿眼，想了想道：

　　“言春，趁着今天天气好，将郎君书房里那些书都拿出来晒晒吧，都许久没出来见太阳了，该发霉了。”

　　言春应了声便去安排了。

　　语冬忙得一身汗，举起帕子扇得虎虎生风，转回来与褚瑶道：“这些个小丫头们真不知事，一点点小事都办不好，还得人在一旁看着。”

　　褚瑶闻言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边给她扇扇子边道：“那是自然，谁能有我们语冬娘子贴心知事懂道理，像我们语冬娘子这样的，还能哪里去寻，再没有了的！”

　　这话一听便是打趣，语冬跺跺脚气道：“我给您用心办事，您还笑话我！”

　　“哈哈哈”

　　看她一脸气愤的样子，褚瑶终是没忍住笑了起来。

　　褚瑶院子里总共就没几株桃树，被采了这许多，看起来到底是有些稀稀落落了。

　　语冬在一旁感叹：“咱们府里的桃树要是种的跟柳家一样多，那可不就随便我们摘了吗。”

　　“那可不！怎么摘都不会秃。”

　　褚瑶想想有些后悔，当年就该学着那柳家，弄个什么桃花海梅花海的，多好看，到了季节也跟他们一样，办个春宴冬宴的，多热闹。

　　一时又想起从前，上一次参加春宴还是未出阁的时候，虽是和丹阳闹了些不愉快，可现在想起来也不算什么，不过是些口角之争罢了。

　　想到这，便想起了林清渠，当年她便已经订了婚事，这么几年过去，男方也差不多该出孝了，想是在准备成婚了吧。

　　“郡主，郡主！”

　　“诶，”听见的语冬的声音，褚瑶才回过神来，问道：“怎么了？”

　　“郡主，言春姐姐在与您说话呢！”

　　褚瑶转过头，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言春过来了，忙道：“怎么了，可是有事？”

　　言春点点头，道：“奴婢刚刚与人一道晒书，发现有几本书已经受潮发霉了，想请郡主去看看。”

　　褚瑶闻言忙起身，这些书可都是宋霁春的心肝宝贝，哪个心肝出了事都不行。

　　到那一看，果真有几本书都发霉了，瞧着似乎还是一个地方拿出来的，褚瑶问道：

　　“这几本可是一个地方拿出来的，叫人去看过没有，是不是漏雨还是怎么了？”

　　“看过了，”言春回道：“那地方正巧在屋角，顶上的书架也有受潮的痕迹，想是可能去年夏日里雨多漏水了，已经叫人去请工匠来看了。”

　　褚瑶点点头，上前去翻那几本书，看看每本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损，万幸不是什么贵重的孤本，可这书上却有许多宋霁春当年读书留下的笔记心得，也是不舍得扔的。

　　“叫人去书肆里请几个先生过来看看，这书还能不能修补，别吝啬钱财，能补上最好。”

　　正说着话，外头却突然喧哗了起来，伴随着女人孩子的哭声，男人的嘶吼声，褚瑶有些不明所以，这地方住的大多都是士人贵族，绝少有这样的情况，不禁转头与言春对视一眼，言春会意立马就下去了。

　　没过一会儿派出去探看的人就回来了，有些战战兢兢道：“禀郡主，是，是大理寺，来抄家了……”

　　“抄家？”褚瑶闻言一愣，道：“是谁家？”

　　“奴婢也没瞧真切，只隐约看到似乎林大人也在里面……”

　　“林大人？”

　　褚瑶一时还没想起来林大人是谁，言春低声提醒道：“郡主，就是参知政事林大人。”

　　褚瑶不禁转头看她一眼，顿了半晌道：“叫人关紧府门，这几日除了必要的采买都别出去了。”

　　院里一众人应是。

　　褚瑶低头看见手里的书本，才想起来还有这事，道：“这书的事也缓缓吧，等过几日再去。”

　　说着便放下书本，转身往花园里去了。

　　褚瑶造这园子的时候，正巧得了块奇石，这石头颇高，从正面瞧是瞧不出什么的，但是若从顶上往下俯瞰，便能发现这石头的形状仿若一只搔首弄姿的猕猴。

　　褚瑶当时颇喜爱这石头，为了能更好的看清这石头的奇异之处，特意在旁边堆了座假山，在上面造了座亭子，名为“观石亭”。

　　这假山堆的高，人站在亭子里头能一眼望到园子外头去，这会儿褚瑶就站上了这座亭。

　　目光略过园里的层层花木，隐约还能看见柳家那繁盛的桃花海，最后定格在院墙外头的一排人影中间。

　　前头侍卫打马牵着锁链，锁链后头一连栓着一串人，个个绫罗绸缎，却都带着镣铐枷锁。

　　走在这串人最前面的是一名白发老叟，虽然离的太远看不清面貌，但是褚瑶却知道，这便是曾经的参知政事，林清渠的爷爷林江。

　　他早已年逾古稀，褚瑶从前见他的时候只觉得他精神矍铄，这会儿看却是佝偻着背一步步往前走，哪还有从前的意气风发。

　　不同于他的沉默，身后几个看起来还是青壮年的男子还在挣扎，不时似乎还叫嚷了些什么，有侍卫打马从前头绕到他们身边，往地上甩了一鞭子，警告了几句，他们才安静下来。

　　褚瑶也看见了林清渠，就在队伍的中间，穿着身鹅黄色衣裙，头发松散披着，一路走得踉跄。

　　被抄的应该不止他们一家，后面还跟着几对侍卫，各牵着一串人，远远看过去，这场面甚至有些滑稽。

　　褚瑶有些看不下去，转头正想走，却听脚下有人在唤她，定睛一瞧，却是安排在长公主院里的小丫鬟。

　　“郡主，长公主正寻您呢，请您过去一趟。”

　　褚瑶闻言点点头，转身提起裙摆一步步往下走，小丫鬟见了忙过来扶她，褚瑶扶着她的手臂才算觉得稳当了点。

　　走到长公主暂住的院子，见里头人影来来回回，寻月正站在门口，一眼便瞧见了她，行了礼道：“郡主来了，长公主正在里头呢。”

　　褚瑶笑着点点头，随即问道：“寻月姑姑，这是在忙什么？”

　　寻月道：“刚刚长公主叫我们将东西收一收，打算搬回公主府了。”

　　闻言褚瑶也并不意外，娘亲本就是为了照顾她的病才来的，如今病好了要走也不稀奇，毕竟一直住着也不像话。

　　“娘亲”

　　长公主正气定神闲坐在屋里头，这点上母女两个倒是一样，都是自己闲自己的，看着别人忙。

　　“你来了，快坐。”

　　说着用手里团扇指了指一旁的座位，褚瑶依言坐下，道：“娘亲是今日就要搬回去吗？”

　　长公主点点头，举起扇子轻轻扇了扇，道：“外头不安生，还是得回去看着才安心，你爹那个人，没我管着不行。”

　　说完又转头瞧她，道：“你之前的吩咐我也听说了，是该这么干，这几日能不出去的就别出去了，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褚瑶“嗯”了一声，听长公主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想了想还是问道：“娘亲，我刚刚听说，抄家的那些人里头也有林家？”

　　挥扇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摇了起来，长公主道：“是有他家，你怎么关心起这些来了？”

　　褚瑶随手捡了粒花生来剥，伴着手里轻脆的声音，状似无意地道：“也没什么，就是之前与林家娘子有过几面之缘，是名蕙质兰心的女子。”

　　长公主不禁叹了口气，道：“女子性命全系于男子一身，家里父兄犯了事，她也只能跟着遭殃。”

　　拨开花生坚硬的外壳，露出里头红色的果衣，手指轻轻一捏，白色的果仁便落在手中，褚瑶取了个小碟子，将拨好的果仁都放进去，推到长公主面前，说道：

　　“不知她家是犯了何事？”

　　长公主瞧了瞧跟前的花生仁，又看了眼她低垂的眼睫，将手里的团扇放在一边，轻饮了口茶才道：

　　“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爱管这些事，前阵子你没回来之前，三皇子就已经被圈禁在了北宫，这几日又这么兴师动众，想来多少有些关系。”

　　褚瑶闻言一惊，手里难免乱了，白色的果仁掉到了桌面上，却也没心思管，急问道：“三皇子被圈禁了？”

　　长公主抬头瞧她一眼，淡淡道：“消息是我在宫里的老人传出来的，想必是不会错的，朝里没有大肆宣扬，不过该知道的人大约都知道。”

　　褚瑶联想起之前皇帝病重的消息，心里不禁有了些猜测，正在犹豫是否要问，长公主却已经从她的神色里看了出来。

　　“瑶瑶，我跟你的荣耀，都是因皇兄而来，如今皇兄安安稳稳坐在宫里，便是你我的幸运，有些事情，该如何还是得如何，不若当做不知。”

　　长公主甚少这样郑重，褚瑶看着她的神色，虽有些迟疑，但仍旧是点了点头，道：“娘亲放心，我都知道的。”

　　得了她的话，长公主稍安了心，又与褚瑶闲话起了别的，没多久箱笼收拾好了，褚瑶送她到门口，不免又被叮嘱了几句才送走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