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交锋 “你别想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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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正溪逆着仓皇逃出内院的人群向前奔去，火焰如蛇飞檐走壁，浓烟阻断了视线，她刚踏入院中，便听得一阵破风声向自己袭来。
女孩柔软的腰肢向后弯下，腾空地一瞬看清了那袭击她的物件——一只开裂的酒坛，砸在她身后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她一甩手中的引魂灯，划开浓烟。
院中站着一名黄袍男人，圆突的眼，鹰钩鼻，裂起的嘴角隐隐透着黑黄的牙，呼出浓烈的酒味。他握着一把看似平平无奇的剑，这把剑比铸剑山庄出的标准剑更长，剑身却在恐怖的温度下发红，也未有变软融化的趋势。
她一眼就认出这个男人是他们追击已久的男人——解丹！
他微微提起剑来。
一时之间，烈焰腾起，意欲将一切吞噬，扭曲。男人的动作愈发从容，他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平静地注视着他所带来的混乱。他左手握拳，右手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火光四溅，烈焰四溢。
而在他的对面，侯一刀单手操着那柄通体漆黑的大刀，以大开大合的势头劈开了熊熊火焰，也劈开了被高温扭曲的光景。他的刀法看似粗犷，却以完美的姿势撞上了那道剑气。刀剑相触，在空中爆发出激烈的火星。
乐正溪刚要上前助阵，就听到一声女人的尖叫。
“啊！”
她猛地侧首望去，右手边的廊道燃烧着倾倒下来，两个窝在墙角瑟瑟发抖地婢女满脸是泪，惊恐地抱着对方瞪大了眼。
女孩动了，迅疾如飞掠过水面的水鸟，提气运功，将内力化为实质的气流流转在周身，所过之处飞沙走石，近乎化为一道旋风，以最为莽撞的方式冲向那燃烧着的木制廊道。
她一脚横在身前稳住身形，一掌拍出，凝聚起的风压怒吼着掀飞了火焰，崩裂出飞散的木屑和焦黑的碎石，整个廊道发出最后的悲鸣，向反方向塌下去。她来不及多想，一把拉起身边的婢女。那女人惊恐地望着她，根本没有回神。
“跑！”
那女人这才一抖，把灵魂撤回身体里，狠狠地一拉另一个婢女，跌跌撞撞地向还没倒塌的院门跑去。
而另一边的武斗却更为凶险，侯家刀法，又快又猛，是一种极为刚强的门路，哪怕是敌手能看穿他的破绽，在那迅猛如雷的攻势下也很难抽身反制，只能被迫抵挡。
可那解丹却丝毫不惧，提剑便与以力道著称的侯三刀正面相撞，不落下风。两人出手，道道杀招，都未给对方和自己留下任何余地，是以哪怕还有普通八荒弟子在场，也不敢轻易上前助阵。
刀剑碰撞间，侯一刀忽然变奏，一步向前，双手持刀，提气大喝一声，以力劈山河的气势攻向那解丹。这一刀气势汹汹，好似使出了他全力，刀锋摩擦空气如同凶兽怒吼，乃是侯家绝学“狂龙吞天”。
解丹提剑，看似要硬接这巨力一劈，却忽然闪身，收剑向后，借着假动作诱骗侯一刀劈了下去。侯一刀看出他佯攻，心中暗道不好，却来不及收力。这一刀狂龙吞天正好劈在解丹方才站着的巨石上，坚硬无比的巨石竟像豆腐般四分五裂。
而侯一刀也来不及躲闪，解丹右手收剑向后，左手一张结实地拍在了他腹部，将这威武的男儿一掌拍出十几米，砸进乐正溪身侧的院墙上，随着轰然倒塌的院墙一起落下。
乐正溪感觉跑了过来，见这汉子狼狈地从乱石里爬起来，喘着粗气，刀却未脱手。
“妈的，这腌臜一次比一次怪力。”
“……什么功力能像这样，实化火焰？”
侯一刀瞥了她一眼，冷哼一声。
“这场宴席到处是高度酒，才能让他嚣张这么久。若想要以内力化为火焰附加于剑上，天妒英才也得花个六十年！”
“他的剑烧不起来，但也和烙铁差不多了，你只是运气好没被刺中。”
她朝侯一刀伸出了手，目光却还定在解丹身上。侯一刀退场后，陈修竹拔剑拦住了想要退走的男人。
“你以为他是你们灵鸢那些个老不死的，他可不是只有看着年轻的老怪物，这年纪哪来那么深厚的功力！”
乐正溪皱着眉听他口出诳语，心里不爽便收了伸出的手，却见汉子咧嘴一笑，一副得逞的神色，硬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来也只是不愿意被小姑娘看扁了才故意激她。
“再说，老子可不只是运气好。”
乐正溪懒得理他，向一边靠过来的药王谷弟子点了点头，自己提灯靠向那片火海的中心。
剑客之间的对决，是剑术的较量，更是内力的比拼。所处同门的二人对对方的招式都极为熟悉，陈修竹没有拔腰间那把墨色的剑，而是用着铸剑山庄所出的另一把剑，这把剑看似普通，却颇有大道至简的意味。
“怎么，陈师兄不拔那把剑吗？”
解丹咧起嘴角，笑容邪性，不似同侯一刀对战时的谨慎，反而是主动靠近了两步。
陈修竹摇了摇头，听到身后的杂音，猛然突刺向前。
“对付你，用不着这么麻烦。”
于是两人又碰撞在一起，对招极快，面对堪称年青一代中最有实力的陈修竹，此番却是解丹占了上风，玩弄似的加快令人目不暇接的攻势，让围观的弟子们皆是捏了一把汗。
陈修竹却是不徐不疾地应对着，面对对方的主动，缓缓退让，好似把握着另一种节奏，这让解丹焦虑起来。
他一剑劈开身旁滚落的酒坛，附着在剑上的酒精顷刻间燃烧起来，以迅雷之势劈向陈修竹。
可这一次他却没有挡，而是横移一步出去。
而那被解丹忽视的，陈修竹身后的杂音却赫然清晰起来。
旋风般的冲来姑娘踩在燃烧的剑上，手指早已扣在灯上机关，引魂灯前端的链子骤然伸长，少女踩着火焰在空中旋转的姿态极美，却快得他看不清。以腰部发力，将冲锋运气的力道都转移到灯的前端，如同流星锤一般抡起的引魂灯砸在血肉之躯的身上，将那还未来得及发出惊叫的男子，砸得倒飞出去。
而她踩着火焰借着反力调整身形向另一侧，落下的少女余光扫过陈修竹，这位与她有着十足默契的师兄在她还未落地之前就点地跃起追上去，擦肩而过时亦是瞥了她一眼。
两人在空中交换眼神的瞬间，心思已经互通。
陈修竹一剑刺入解丹的胸膛，后者本就突出的眼睛瞪大，眼珠子像是要掉出眼眶般，充满了不可置信。
“为什么！你——！”
可他的遗言已经随着身形，一起坠向了黄土。
烈火吞没整个药楼根本没花多久，楼梯被火焰吞噬坠落下去，砸在一楼的大厅里，嘎吱作响。
三楼已经乱成了一团，麦冬只来及拿药酒泼湿了帕子堵住口鼻，逃进了视野最好的房间。
原本那扇视野极佳的大窗户已经被砸变了形，无法通过一个成年人了。
他躲在浓烟的下方，温度越来越高，药楼坍塌只是时间问题，他束手无策。
火舌呼啸的声音，咯吱作响的木头悲鸣，还有无穷无尽的哭喊与绝望的哀嚎，他想堵住耳朵不去听那些声音，可心只是一直往下沉。他不敢承认，可他在被火焰吞没之前，已经被恐惧所击溃了。
不想死……不想死在这里。
他咬着牙，越是去抵抗那些声音，它们就越是源源不断灌进脑子里。
房梁吱呀作响，木质的窗框似乎被巨力砸了一下，头顶的燃烧的房梁已经垮塌下来，眼看就要砸中他。
他吸入了太多的烟尘，此刻已经近乎缺氧而昏昏沉沉，再没有力气去躲开这致命的一击了。
危难关头，他只觉得被推了一把，接着天旋地转地躺在火场中，竟然见到了他绝没有想到的一张脸。
单剑离双手撑在他肩膀侧，破窗而入的一瞬，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先扑开了麦冬。却也被那木梁砸在了后肩，一时间表情都扭曲起来。
“主子！”
紧随其后的黑翎将他扶起来，他本就在麦冬面前毫不收敛，现在更是忍着疼朝他龇牙。
“还不快起来，想被烧死在这里么。”
麦冬这才看到窗外房檐上的鸦羽军，他们在破落不堪的火场生生开辟出了一条通往三楼的外通道，黑翎本来想自己上来找麦冬，可单剑离却自己踹开了那烧得变形的木窗，丝毫不顾这里时刻都有坍塌的危险。
麦冬这才惊讶地起身，三人一起朝被打开的窗户挪去。
“姐……姐夫？”
火焰中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麦冬还未反应过来，黑翎的匕首已经应声出鞘，向前一步。
“是，是我！我是齐双燕！”
受惊的姑娘赶紧举起双手，她本就是负责盯梢解丹的人之一，今日也是选了药楼最好的房间来监视，没想到对方大打出手，周遭一片都陷入火海，她也被困在了房间里。
小姑娘细细地打量着他们，单剑离身前那黑衣的男人极为锐利，身手也很是不凡……而窗外似乎还有其他的黑衣人。
她霎时间明白了，她勘破的秘密恐怕非同小可，师姐曾说过她已经多年未见过这位未婚夫……没想到他竟然有这样多的麻烦。——这些秘密有可能会让他们杀人灭口！
“姐夫！不要啊！我不会把这里的事说出去的——不要杀我啊！”
齐双燕被吓破了胆，泪眼汪汪地哀嚎起来，麦冬本就烦那些嘈杂的声音，她一喊更是直接捂上了耳朵，继续朝着窗边摸过去，被窗口的鸦羽军一拉便先出去了。
“主子……？”
黑翎有些不耐地看向单剑离，往日遇到这样的事他恐怕头也不回就让黑翎收拾干净了，此刻却有些发愣。
他抬手按了一下黑翎的手臂，便越过他走了出去。火场中，他每一步都踩在脆弱的木板上，嘎吱作响，黑翎站在窗框门口焦心地望着他，这里时刻都有垮塌的风险，他们不能久留了。
齐双燕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自己，心里明白自己的生死全在眼前人的一念之差，只觉得怕得几乎不能呼吸了，甚至都已经出现了幻觉：她似乎看到单剑离那双漆黑的眼，也染上了火焰一般的红色。
她跪坐在地上，见他在自己面前蹲下来，他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嘴。
他不会是要憋死自己吧？
可那只手却没有收紧。
“你想活？”
她拼命地点头。
其实她是第一次这么靠近她这位俊美的姐夫，却没有半点旖旎的心思，本就熏得红肿的眼睛，稀里哗啦地吐露出乱七八糟的情绪来。
“不不不不要杀我……唔！唔！”
她只觉得自己的喉咙不受控制，似乎咽了什么东西下去。
那只手一离开她的口鼻，齐双燕就猛地呼吸起来，其实他根本没动多少力气，只是她自己心里作祟罢了。这一下反而吸进去不少烟尘，又猛烈地咳嗽起来。
可齐双燕也大概明白了对方不准备杀自己，赶紧爬起来跟在两人身后，直到站在脆弱不堪的房梁上，她才发现药楼的房顶，甚至是周遭的建筑上都潜伏着训练有素的死卫们，都专注地望着她……或者说她身边的人。
一种比火焰更令她恐惧的东西油然而生。
药楼外围有人在泼水救火，反观火势没有蔓延的后院却没有外人，楼二和其他人在这里等候，见到鸦羽军护着四人下来，走上前来。
“主子。”
齐双燕目瞪口呆地盯着这只不知从何而来的队伍，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眼中的惊讶。
“齐双燕。”
单剑离接过楼二手中的药，没有半分犹豫便吞了下去，他的发梢与外衣都被火焰侵蚀，齐双燕却不觉得他有半点不堪。恰恰相反，那张脸在身后猩红的火光的映衬下，竟美艳得好似妖魔。
“是是是——呃，主子！”
她掐住了自己呆愣的神经，马上站直了身子，学着楼二的样子喊他。
“不想死也可以，替我做事。”
这是明摆的事……哪怕是再提，也不过是在将她介绍给自己人。
只是齐双燕并没有想这么多，紧张地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楼二没有多言，这小姑娘是溪小姐信任的人，倒也不是毫无作用。
“好好好的！呃，主子！我我我……我能问个问题吗？”
单剑离眉头微皱。
他并不打算对这么一个小卒坦诚，她也没有资格知道他们的底细。他本就是抱着不愿意看到小溪露出遗憾的表情，才顺手捞了这个小姑娘一把……她若是不知道好歹……
“……说。”
“您您给我……吃的是啥？”
“蛊。”
小姑娘猛地退了两步，表情都破碎了，见她露出惊惧又绝望的表情，楼二有些紧张地低头，却见单剑离从容的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他习以为常的恶意。
只是他刻薄的恶语还未出口，小姑娘就声音颤抖，踉跄着退了两步，崩溃地大喊道：
“你给我吃的是——虫子？！”
然后就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解丹的事还未结束，八荒弟子都投身进了周遭的疏散和救火之中，乐正溪和陈修竹没有走远，正巧在这药楼的火场边帮忙。
人群中传来一阵喧嚣，乐正溪正拎着两桶水小跑着过来，就见到在往里去救火的人群中，逆行出来的三人。
鸦羽军四散在周遭建筑的阴影中，死卫跟在他们的身后，麦冬亲眼见到那身怀绝技的鸦羽军长，和那死卫的首领将他们送往不会遭人怀疑的火场，单剑离抱着昏迷的齐双燕向光走去，而麦冬则是站在那阴影的边缘，再向里看了一眼。
“好奇那个世界？不如跟了我。”
麦冬这才回身看向那头也不回的青年，三两步跑到他身边，没有理他。
乐正溪愣了一下，然后将手上两桶水一丢，施展轻功掠过人群冲了进去。
陈修竹在她身后堪堪稳住那两桶水，见她失魂落魄地冲进去，忽然想起那天他问她的话。
【“虽然他是你的起点，可你了解现在的他吗？”】
看着向来冷静的小师妹方寸全无，他溢出一点无奈又欣慰的笑来。
“你怎么在这！双燕……小莫医师！来接一下我师妹！”
被她呼唤的药王谷弟子赶了过来，接过了单剑离手中的齐双燕。
“你没事吗？让我看看！你受伤了？小……”
单剑离伸手捂住了她要继续喊医师的嘴，这次他力道用得可没轻没重了些，乐正溪被捂得挣扎了一下，却忽然被人整个揽进了怀里。
他的声音从耳畔低沉地响起。
“溪，我们回去吧。”
乐正溪皱着眉头扒开了他的手臂，那双锐利的眼充斥着狐疑，她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面露倦色的狐狸，紧抓住他的手臂，没有留半点余地地警告：
“你别想糊弄我，我来给你看伤。”
而一直观察着这边的黑翎与楼二都是心中一紧，单剑离嘴角的笑容骤然凝固。
这下可糟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交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