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黑狐 他只擅长向 ...

  •   长夜节后的早冬,街道萧瑟,人影稀疏,天光暗下去之后,便寂静得只有寥寥更声在街上回荡了。

      麦冬背着药箱从病人家出来,寒夜的风钻进了衣襟的缝隙,激得他缩了缩脖子。天幕中的浓云涌动,他是个细心的医者,对会影响药材存放的湿度和气压都非常敏感。

      好像要下雨了。

      于是他放弃了大路,栖身琨洲的这两年他,对患者可谓来者不拒,时常在任何时间穿梭在城里的大街小巷,分辨那些错落纠结的道路也很是得心应手。

      病人家在城边际,落户并不算密集,过了时辰便安静得如同死寂,他却从那模糊的风声中听到一点清晰的声音。

      麦冬猛地皱起了眉头,他喉咙有疾,耳朵也不太好使,听东西总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壁,若是他都听得清晰的声音……只能是江湖中那些奇人异士吐出的,带着雄浑内力的声音。

      警惕于那声音的影响,他将袖口向下拉了拉,抬起双手堵住耳朵,在夜里小跑起来,心中祈祷自己不要撞上什么麻烦事。

      可盲目行路的麦冬却闻到了空中浓郁的血腥味,城边道路错落又稀疏,他想要绕开事发现场也保不齐会远远地望见什么,干脆斗胆顺路而行,小心确认一下具体位置再反身避开。

      他对自己的隐匿功夫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那奇异的人声,因了他的耳疾,没能对他造成多少影响。那声音断断续续,来源又不固定——似乎是一场移动战。

      他终于小跑到了血腥味最浓的街口,刚探出头去,就赶紧缩回脚尖,回到了墙后。

      街头已经被肃清,横七竖八的尸体皆着一身黑衣,代表着他们皆出自同一组织,一名身形颀长的男人被数名刺客围攻,面覆一张悲相面具,近乎浑身浴血。

      他周围的刺客皆是弓着身子,严阵以待,在下一次眼色互换之后一齐攻了上去。男人的喉咙中发出一道锐利的尖啸,随着那音波的扩散,那些刀光剑影都被什么无形的波动荡开,伴随着一阵飞沙走石,刺客们倒飞出去,其中一个砸向麦冬藏身的墙后。

      麦冬吓了一跳,但还是蹲下来探身向那刺客,摸过他脖颈,赫然已没了气息。他的五脏六腑在那一阵音爆中被震成了稀巴烂,覆面下只露出一双圆瞪的怒目,鲜血汩汩从眼眶溢出。

      医者在他身上摸了摸,竟是找出一块漆黑的牌子,上面刻着一只圆弧状的狐狸纹。他认得这个纹,江湖上称之为黑狐门,他们是与炼狱门齐名的杀手组织,传言黑狐门主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但他却知道,那宗派的秘密远非如此。

      他又悄悄探身望出去,那悲相男人方才借着音啸撕开了包围圈,接着撒下了一把黄色的粉末,在巨大的烟尘中匿去了身形。

      他听不大真切,却模糊在空气中听到了一声焦急的呼声。

      “主子!”

      他走了出去。

      麦冬被一个黑衣人当场按在了地上,他焦急地发出啊啊的声音,引来了那边的注意。

      单剑离的身子摇摇欲坠,却在麦冬那边的动静之后,挥开了楼二意欲搀扶的手臂。蛊毒来势汹汹,反扑得很不是时候,差一点,分明只差一点,他就可以将那条漏网之鱼碎尸万段!

      黑翎调查八荒之事的过程中,敏锐地发现了追查他们的悲相。他的仇敌,喜怒悲三人之中,喜相被他围杀在万毒窟,怒相在大漠被万箭穿心,原本他发现了楚家和悲相的联系,确认了他该被烧死在那场大火中,却没想到那是魔高一丈的金蝉脱壳之术……若非黑翎敏锐,下一次被围剿的猎物恐怕就成了他黑狐门。

      腥红的瞳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挫败和愤怒激得他血脉奔涌,内力逆行,咳出一口漆黑的血来。他冷眼望着被扯到面前跪下的少年。这背着药箱的医者看似也就十七八岁,麦冬目睹了黑狐门的截杀,本不该留活口,但他总觉得对方的面相似曾相识。

      “主子,要处理掉他么。”

      “啊啊啊!啊啊!”

      那哑巴少年猛地挣扎起来,可他那双眼却急切地与他对视,面对他施展过傀儡之术而转为红色的眼睛,竟然没有半点惧色,反而像是要向他传递什么似的。

      于是他终于想了起来。

      “不必,放了吧。”

      那钳制少年的刺客愣了一下,但还是默默松了力道,退到一边。

      他们来了二十多人,现在却只有五六个,还能堪堪站在单剑离和楼二身后。

      蛊毒发作,剧烈的痛在体内升腾,他的额角几乎暴起青筋,手指死死捏住那柄纸扇。他的手套上沾染着悲相的血,却没在扇上留下任何痕迹,他颤颤巍巍地向前两步,在那少年身边蹲下来。

      麦冬却没关注他的动作,而是打开了随身的药箱,挑开最深的格子,掏出一瓶半空的药瓶来,正要抬脸,就觉得一只冰冷的手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那双腥红的眼正直视着自己,而手套上的鲜血顺着麦冬的发间流了下来,单剑离的眼中笑意冰冷,声音却有些虚弱。

      “反正,一个哑巴是没法说出去的。对吧?”

      麦冬皱了皱眉,将药瓶塞进他怀里,楼二认识那瓶子,当初神医交给单剑离的缓解药,也是用这瓶装的。原本他们早该回程,却被悲相和乐正溪的事耽误了太久,以至于药都吃尽了也没能动身。

      这看似稚嫩的少年,竟然是神医的人?

      单剑离愣了愣,眼中的猩红散去了,墨色的瞳孔中竟然透出一点迷茫。

      麦冬扒开他的爪子站了起来,掏出帕子擦了擦脸,面上全无被威胁的惧色,甚至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鄙夷。

      就像在街头巷口撞见只流浪狗,你准备给他丢骨头,他却朝你龇牙的那种不屑和鄙夷。

      但也并非完全如此,早些年麦冬还在神医身边的时候是见过单剑离的,只是他那时并不相信神医救得了九州,也不信单剑离会以死相搏与神医并肩。

      他关上了药箱,朝楼二一阵比划,又啊啊啊了半天,总算让对方大概听懂了他在城中心开了家医馆,有事儿让他们来找他。

      然后他就掸了掸衣摆准备离去,这次没人拦他,单剑离还愣在原地攥着药发呆,那黑皮汉子和刺客们却齐齐列阵,无心无情的死士们收起兵戈,向他郑重地行了一礼。

      单剑离,这家伙还是跟当年一样,只擅长向世人展示尖刺,却应付不来他人的好意。

      他迈步离去,空气中的血腥和着低沉的气压。

      要下雨了。

      ----------

      乐正溪靠在小院门扉的屋檐下,手边收起的藕色纸伞轻轻点着地面,摇晃着脑袋时不时左顾右盼,可又碍于那细丝似的雨,不好探出身去。

      雨势弱了下来,三更已过,她心里不安,却又没有头绪。焦虑之中,她开了伞向前迈了一步,却没怎么听到雨声打在伞上的轻响。女孩微微抬眼望天,正好被一颗雨珠砸在眉心,打了个激灵赶紧扶正了伞,抹了抹前额。

      雨幕中响起一声嗤笑,乐正溪赶忙向那方向望出去,那熟悉的身影跨过夜色,被檐下灯笼点亮的面庞上还挂着水珠,她赶忙小跑了两步,不顾街头的积水湿了鞋袜,只想快一点将他罩在伞下。

      “你跑到哪去了!出门的时候就不说清,我想去给你送伞都不知道往哪去。”

      “去城边了。”

      他信守承诺,没有哄骗她,只是说得模棱两可。

      单剑离接过了她高举的伞柄,她的指尖轻触到他的手套,简直冰得不像样,分明他出门时还披了一件外褂,现在也不见踪影。

      “先去沐浴吧,我去给你烧水,看你湿的,你不冷吗?”

      她拽着他往屋里去,刚进了大门就看到披着暖卦的齐双燕,一边擦拭着刚洗的长发,一边睡意惺忪地朝他们走来。

      “师姐,哎可算回来了吗?师姐杵在门口等了你快两个时辰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

      齐双燕年纪本就不大,性子又直爽,话到了嘴边也没个计较。

      “单大哥,你真的是师姐的……”

      “未婚夫。”

      他接得利索,没给乐正溪半点反应的时间。

      “哦哦,那我该叫姐夫的。”

      单剑离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番,这个白天没打上招呼的,乐正溪的小师妹。那一声姐夫听得他下意识挑了下眉,而后挂上了面具般的和煦笑意。

      “抱歉,小溪下次不必等我的。”

      “你说了要回来的嘛……”

      乐正溪撅了噘嘴,将伞夺回手中,拽着他的袖子往里间去。

      “我去给你烧水,你先去把衣裳换了吧——双燕,我炖的小吊梨汤!”

      “好嘞,一会儿给你和姐夫送到房里。”

      这次是乐正溪慢了步子,扯了下嘴角,她是单剑离的未婚妻没错,但她们还没完婚呢,给这小丫头打趣得……真不像样!

      齐双燕嬉笑着往厨房去了,留他们两个人拉拉扯扯一路回房间。

      路上乐正溪倒是有些别扭,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单剑离这番归来总让她觉得怪怪的,无关他这些年的阅历,她只是觉得他对待自己的方式有些变化。

      他好像有点热衷于戏弄她了。

      乐正溪的未婚夫,这话说一次两次没什么,若要是挂在了嘴边,饶是她这般宠辱不惊,多少也有点害臊了。

      他察觉到了小姑娘的情绪,心中一沉,面上却不显,只是快了两步到她身侧,微微俯身。

      “怎么,小溪不愿意她那么叫我?”

      她噎住了,点破这点小心思,跟踩了小猫咪的尾巴似的,她刚要仰头反驳,就见得单剑离倾身望着她,那双桃花眼中笑意盎然,纸扇悬停在他面庞前,却引得她透过那扇去偷瞧他眼下的痣。

      小猫咪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退开半步,手指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脸,未曾想到却被自己面上的炽热灼烧了,气急败坏地朝他喊。

      “干什么啦!”

      这真不是她的问题,她乐正溪本性清冷也是世人皆知的。原本放在七年前,她同这家伙形影不离,看得多了便也习惯了。可今时不同往日,京城第一美人的儿子完美地继承了他娘的容貌,他还有意凑上来——这杀伤力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她的反应只换来一阵快意的笑声,他右手轻轻一挥,纸扇大开,在眼下轻轻晃着,反而显得眼下的泪痣灵动媚人。

      乐正溪并不知道,这看似无心的一举一动,皆是对方的刻意为之。他戏弄过无数仇家闺中的贵女,彼时他心思狠厉,享受着她们的娇羞转为惊惧的一刻,而如今……却庆幸自己得了这么一身可笑的演技。

      “你这只狐狸……”

      她鼓起脸庞,轻轻锤了他一下。

      “还闹!看你穿着这一身湿衣闹,染上风寒了还笑得出来。”

      “怎么会,我身体好着……咳咳。”

      像是应验她的话一般,他轻咳了两声,麦冬给的药虽然压下了蛊毒的毒性,却不能完全缓解症状,只是同她笑闹一时松懈,他便不在意早就习惯了的不适。

      但她说的对,那刺骨的冷意早已顺着外袍攀上了躯壳,他本不该在她面前露出端倪……想到这里,他的眼色也冷了几分。

      “好了好了,我去给你烧水了,晚点吃点热的就不冷了。”

      乐正溪是不敢同他再闹了,挥了挥手,就小跑着向柴房的方向去了。

      而他自己回了房间,才带上门脚步就失了方寸,跌跌撞撞地在床榻边跪下来,趴在床边却控制不住手臂的痉挛,纸扇啪的一声落在地面,发出的轻响叫他绷紧的神经彻底断掉了。

      集起残存的意志,内力在残破的经脉中运转起来。他没多少时间,他也不能再叫她看出些什么了。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听到屋外传来遥遥的脚步声,他沉默着起了身。

      再推开那扇门扉时,他将完美如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黑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