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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月光 “我那不叫 ...

  •   “哦!单剑离啊。”

      提到她的未婚夫,她两脚一翘,坐起身来,一扫刚才的慵懒,兴致勃勃。

      “你不是说你未婚夫在你十岁那年就离开了么,怎么现在又联系上了?”

      “我行事算不得低调,他要找我不是什么难事。”

      陈修竹有些诧异,他知道同心之人对于灵鸢而言分量几何,只是寥寥数言之下,却可见得乐正溪这些年完全未有与她这位未婚夫有联系。

      “溪儿,你别怪师兄说话直接……你不屑的种种,于他人而言,可能是一辈子都得不到的执念。若是长久未见,他还是你认识的那个人吗?”

      她脸上的表情像是画卷淡去,浓墨落入了清泉,翻涌出复杂的轮廓,最后归于黯然。

      “是或不是,他是单剑离就够了。”

      乐正溪起身向那棵桂树,少女纤细的手掌在常年握灯行走江湖的磨砺下,已不复当初十指不沾阳春水时的娇嫩。

      而十载光阴于巨木不过多添些年轮,彼时那个稚气未脱的少女,也曾这样在自家的桂树下,轻抚巨木,微微抬头去望那些伸展的枝叶和被它们切割的天空。

      ----------

      十年前。

      树下的乐正溪听到院子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唤,小脸一皱,三两下就爬上了树梢。女孩娇小的身形藏在细密的树叶之中,叫那些个家仆路过了几轮也没发现她的踪影。

      直到他们的呼声远去,她抱着膝盖坐在树梢间,却见那俊秀的小公子顺着院中的石子路,一路向她藏身的巨木而来。

      他瞥了一眼巨木上的新痕,忽然抬头同她对上了视线。

      “小溪,下来吧,我接着你。”

      她像只炸毛的猫咪,那双杏眼瞪得圆咕隆咚,喉咙里发出不情愿的嘶声。她的背上是她二哥送的一把小木剑,自从她迷上那些江湖密话,就总缠着暂住水乡的林将教她拳脚功夫,可没意识到在爬树的时候,木剑的尖端将树皮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向单剑离指明了她的所在。

      单剑离却不恼,只是笑意盈盈地朝她张开双臂。

      回应他的是少女轻盈的身姿,和划破空气的木剑。在那剑尖即将落在他额顶的前一刻,他微微一偏身子,既躲过了小姑娘狂野的一击,又接住了她的腰身,把她稳稳地放在地上。

      她记得那时候的单剑离,分明看起来衣冠楚楚,手臂却格外有力气,想来藏于温润俊秀的外表之下的,是不曾懈怠的锻炼吧。

      落地的小猫咪没有停止炸毛,继续挥剑上去,对于七岁的孩子来说能随心挥动那柄小木剑已是不易,在同龄人中杀伤力也是数一数二的,街上的几个泼皮小孩欺负小乞丐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大开大合地将他们揍得鬼哭狼嚎。

      但单剑离只是退了两步,看似漫不经心地扭扭就躲开了她的每一次攻击,被她逼退到靠在家仆晾晒挂熏腊的架子边,脸上却还挂着游刃有余的笑。

      “小溪,别生气了,被你大哥看到你乱发脾气,又要挨骂的。”

      “废话少说!”

      听到大哥二字她明显退缩了一下,但却没有停手,反而继续朝他冲来。

      单剑离瞥了一眼身后的架子,从上面摘了一根之前应该是用来挂熏腊的结实树枝握在手中,随手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笑得潇洒。

      她用力地挥砍被树枝荡开,乐正溪只记得自己分明用了十成的力量,那树枝也绝不应该有挡住木剑的坚韧,可他就是化解了她的攻势。

      下一刻突刺的树枝已经打在她的手背上,再以迅雷之势一挑,她手中的木剑就这样飞了出去,伴随着木剑落地的响声,小姑娘哇一声哭出来。

      “啊,抱歉,打疼你了吗?”

      他赶紧上来看小姑娘的手背,被他那一下打的通红。同张牙舞爪的小猫咪胡闹时云淡风轻的表情散了,他紧张地抓着她的手腕,念叨着得去上点药。

      看他这般紧张,乐正溪抽了抽鼻子,却没有再闹下去。由着他把自己抱起来,临走前不忘捡走她的小木剑,回房里去上药。

      被安抚的小猫咪乖乖的伸着爪子,任由他小心翼翼地将冰凉的药膏用手暖热了,再涂在她手背上。其实她觉得自己没什么事儿,他们这些年上树掏蛋、下河摸鱼,摔的跤吃的泥巴挨大哥的揍,哪一次不比这点伤重。

      “哎,以后再也不对你动手了……”

      “单剑离。”

      “嗯?”

      他抬头看她,小姑娘吸了一下鼻子,眼眶通红,却压低了声音。

      “我二哥看了爹爹的账簿,他表情好奇怪,我也看了一眼。”

      单剑离的表情倏忽之间大变,他走到敞开的房门口,左右环顾了一圈,将门关紧了,又回来闭上窗户,才走回她身边。

      那一年他年纪也不大,可这些年的辗转让他比一般的孩子早熟的多,而这份早熟,让他更早的理解了他的小未婚妻是个多么异常,又多么了不起的孩子。

      他有预感,她要说的话,绝不应该被第三个人听到。

      “可二哥却骂我胡说八道!分明太守拨款的银子,修建的事项,从我家买进的材料,不对,和二哥给我看过的价格不一样,那账自己也不对……唔唔唔……”

      她被少年紧张地压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挣扎,单剑离的脸色黑得可怕,她一时忘了挣扎,呆呆地看着他紧蹙眉头。

      “溪,你听我说。”

      从京城拨款,用以修筑旧城,向商人买入材料,个中辗转和消耗都不应该是一个孩子能看出端倪的,尽管乐正溪从小就表现出了超凡脱俗的学习力,这件事办的还是太过粗糙。

      “他们,你的爹爹和哥哥,都是知道的……他们会在被你之外的人发现之前,处理好这些事。”

      “可是单剑离……这是不对的,太守他是不是……”

      “是。”

      她被那个肯定又短促的回答吓得闭了嘴,只知道傻愣着看着对方,她第一次在那张只会对自己露出温柔和笑意之外的脸上,看到了阴翳。

      “但是溪,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太守在位期间治理江南并无过错,甚至算得上一方贤人。在他的执掌下,下面的人对小溪家里很照顾,对我娘亦是如此。”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哪怕这之中有些利益上的笼络,他们也只能默许。

      而更有可能,这些暗流涌动,早已是常态。

      她像是被劈碎了世界观一样低下头,她的任性和聒噪,她的肆意妄为在这些事面前都像纸一样脆弱。

      单剑离轻叹了一声,乐正家这三位兄妹,假以时日,都绝非池中之物,他的小溪太聪明了……太聪明了,也会容易走上歧途。

      “小溪,我们出去吧,娘她们……等我们很久了。”

      春寒料峭,那一年的江南竟格外的冷。一整个冬季都是郡县拨款补充柴火,开仓放粮。而作为富甲一方的乐正家,乐正溪的娘亲总会领着一众女眷临街熬粥,接济四方。

      在那一众女眷中,乐正溪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仙子似的女人,她眉似墨画、目若秋波,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气质如兰、观之可亲。那是单剑离的生母云涧,昔日名动京城的第一美人。

      “小溪来了?”

      她望向被单剑离牵着小手的女孩,朝她露出柔和的笑容,看得周遭的路人眼睛都直了。

      “嗯,我们也来帮忙。”

      “真是好孩子。”

      云涧伸手替她扶正了打闹中歪到一边的发簪,见她眼眶还有未消散的红意,审视地望了一眼单剑离。后者轻咳了一声移开了视线,没说话。

      “云姨,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吗?”

      “是呀,天气暖和起来了。今年江南太冷了,幸而父母官仁慈,百姓才能无事。”

      单剑离看到了女孩脸上露出的惘然,黑与白,对与错,他的小姑娘天赋异禀,能理解那些墨写的数字,迟早也能洞悉红尘浩荡。

      于是他去打了一碗粥来,将它递给了乐正溪,在队伍的最前方,街上的小乞丐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们,那目光中的期待刺痛了衣装华丽的乐正溪。

      “溪,”他推了她一把。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她像是被一道春雷劈中,醍醐灌顶,将手中的粥递给了身边的小乞丐,在对方含糊但真挚的道谢中,她的惘然也散去了。

      那是她的起点,自那之后十年,无论是同大哥共赴京城,观人心沉浮,还是行走于江湖,以灵鸢之名行侠仗义,她都未再困于尘世。

      哪怕这场重逢她等了整整七年,单剑离却从未离开过她。在她的心底,那个霁月风光的小公子,那个推她一把的少年,已经为她指明了她的浩然正道。

      而现在的单剑离,怕是永远想不到,在乐正溪的心中,他亦是唯一不灭的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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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师兄,我的同心之人可不是单剑离……而是我自己啊。是他指明了我的前路,追寻力量,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她的指尖离开那桂树,双手背在伸手,朝他回过头来。那一刻陈修竹在她身上又一次看到了清风的影子,这位正道大师兄的眼中闪烁起一份失去的痛苦,溪偶尔会察觉到他的心绪,但未曾点破。

      “罢了,虽然他是你的起点,可你了解现在的他吗?”

      乐正溪刚要说话,却听得院门开合的声音响起,正是见会议结束归来的单剑离。

      “你是……”

      陈修竹愣了愣,这名看似清秀又有些瘦弱的少年,有一双静如深潭的眸子,那双眸子给了他很强烈的既视感,像是他多年前他曾对上过的那一双猩红又阴翳的眼。

      “溪的未婚夫。”

      陈修竹自己说出了下半句,自始至终单剑离都只是朝着乐正溪而来,除了那平静的一眼,再没与他有什么交流。

      “那我不打扰你二人叙旧了,溪儿,之后的事便按计划来。”

      “嗯,不送。”

      乐正溪朝他点了点头,然后便领着单剑离往别院去,将他安置在自己隔壁。

      “你昨天也没好好休息,歇一会儿?晚上我们出去采买。”

      “好。”

      单剑离答得简洁,她却莫名生出些许不安来,分明他看起来没什么情绪的变化,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点不悦。

      “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她朝他眨了眨眼,见他没有反对,便逃似的溜了。

      于是单剑离转身进了屋,按之前说好的,楼二和黑翎已经在屋内等他了,楼二许是见惯不怪了,黑翎的神色却有些没控制住。

      单剑离扬眉,喉咙中发出近似威胁的一声:

      “嗯?”

      楼二想要解围,让黑翎自己说点什么,要是惹单剑离生气就麻烦了,于是他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憨厚又揶揄的笑容来。

      “主子可是醋了?那正道的剑客,同溪小姐关系还不错呢。”

      只能说到这儿了,再点深一点,他怕把自己也搭进去。

      没想到单剑离却没骂他们,他的面上真真切切地写着不屑,却只是冷笑了一声。

      “我那不叫醋了,我是嫉妒。嫉妒他是‘正道的第一剑客’。”

      他一向如此,对那些伪善者嗤之以鼻,也从不掩饰自己的恶意。他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傀儡之主,恶人就该嫉妒、憎恨,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可这话却像戳了楼二的痛脚似的,他二人没再说什么便告退了,离开后黑翎见他面色古怪,便问他怎么了。

      “哎,你是不知道,当年主子在水乡的时候,单将的副将也已经功成名就,碍于朝中动荡,只能以暂住的名义来陪了主子两年。主子虽被云涧夫人取名剑离,却未曾忘记他的父亲也是当年的镇国大将军,天下第一剑。”

      “主子当年的剑法可是林将所授,若非是后来的事……废了一双手,他那么骄傲的人,怎么愿意父亲的名号落入别家呢。”

      单剑离说他是嫉妒也是真的,乐正溪的态度兴许有几分让他吃醋,可他更嫉妒的是那双能握剑的手。

      室内再度只留下他一人,乐正溪让他睡,他便睡吧。不顾头痛的叫他发疯,不顾那份嫉妒之火几乎要将他生生焚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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