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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浓雾 他们应当生 ...

  •   单剑离的呼吸乱了一刻,但很快便闪身向一侧。

      他的身后,一名高大的男人微微佝偻着身子,戴一顶半旧斗笠,黝黑的脖颈上皱纹如同树皮皲裂。他正低头将新晒的茶叶摆在茶室前的地面上,作为简陋的招牌吸引客人。

      乐正溪说了声原来是这样,就不再同他追究了。她与身边的八荒弟子进了内室,话音便也渐渐远去,听不见了。

      而单剑离则是步入了对面的茶室,那带着斗笠的男人也跟进来,带上门就取下了斗笠,挺拔了身形。这哪是什么采茶人,分明是前一晚被他定住,动不了半步的黑衣男人楼二。

      “主子。”

      他唤他,没敢说什么多余的话。

      单剑离去时身上带着肃穆的决意,楼二几乎以为那就是他们的诀别。所幸黑翎很快追查到了主子的去向,等他们赶到时,乐正溪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

      过去楼二曾斗胆劝过单剑离许多次,只是乐正溪对他来说几乎是不可触碰的心病,楼二很清楚,要单剑离把现在这个最为厌恶的自己,摆到他的小溪姑娘面前,恐怕比杀了他更叫他痛苦。

      所以昨晚的悬崖勒马,只可能是七年未见的溪小姐,在最为危险的关头……认出了他们的主子。

      此刻他才有那么一点理解,单剑离为何执着于这个丫头,抛开她的容貌与出身,武功与性格,只是敏锐拉了单剑离一把这一点,就足以得到他们的认可。

      楼二身材魁梧,约莫三十多岁,皮肤黝黑,眉眼粗犷,在部下面前不怒自威,却生了一颗与外貌相去甚远的玲珑心,他本就是单剑离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哪怕主子不明示,他也是唯一猜得透主子心思的从属。

      这处茶室是他们盘下的,为的是单剑离在沉浮之中,仍有苟且在她不远处喘息的余地。

      单剑离落座在二楼的里间,仅将窗撩开一丝缝隙,偏头靠在美人榻的软枕上,一夜未眠的青年眸中却不带倦怠,微眯起的那双桃花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去,把昨晚楚家门口的鸦羽叫来。”

      ----------

      西院,地属金向的大院正中,一棵移植的巨桂树彰显着主人的财大气粗。长夜节前后的气温已经降了下来,是以院中并无花卉,而是摆着主人家精心挑选的白色布艺,来者皆是笑着感慨主人家虽然面上冷漠,也有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小女儿心思。

      数把交椅摆在院中呈圆形,正好与八荒门派的数量所对应,此番事宜,各门各派皆是派出了年青一代中的佼佼者,这些天妒英才坐在交椅上,他们同行的师弟师妹则是站在身侧,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些许时间,大多数人都在与同门低声攀谈。

      乐正溪的位置乃是次席,这并非是有心要分出门派高低,而是按个人在派中地位所定的。

      众所周知,灵鸢一派可算得上是名门正派中数量最多的一支,灵鸢的功法纯正而包容,习武之人若是未定前途,都愿意先去灵鸢外门待上三五年,也可借机同各大帮派攀上关系。

      而灵鸢内门则截然不同,不过寥寥二十几人,其中真的能被称为“灵鸢”的仅有五位,因其功法需要极为坚定的内心,修行大成后可与同心之人共享内力著称最强辅佐者。

      而乐正溪正是那五位灵鸢中最小的一位,算得上是灵鸢门的小长老,是以在这群年轻人中居于次席。

      尽管她只盯着手中的茶碗,也能感受到错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昨夜露宿一晚,尽管早餐吃的丰盛,还是觉得身子骨有些冷。乐正溪手捧着圆融杯,轻抿了一口滚烫的普洱,哈出一口白气弥散在空中。

      而在她的身侧,一位年纪更小的姑娘正微微俯身,凑在她耳边低声汇报着近况。

      “……加上前两次的失误,现在八荒门派皆是心照不宣,我们之中怕不是出了内应哩。”

      这姑娘名唤齐双燕,虽无闭月羞花之姿,但五官端庄大气,语气憨厚,性格直爽。在灵鸢内门中,齐双燕最是佩服乐正溪小师姐年纪轻轻却荣辱不屑的性子,总是热切地粘着她,此行便被乐正溪的师傅点了名,跟出来见见世面。

      “这不是小事。”乐正溪虽然没有直接肯定她,但仅仅是环顾一周,将各怀鬼胎的八荒弟子表情收入眼中,她便知道齐双燕所言非虚,“铸剑山庄的大会没多少时日了,现在挑明八荒不睦可不是明智之举。”

      “那怎么办?等会儿要不要同陈师兄商量一下?”

      她转了转手中的圆融杯,这种圆融杯偏矮,腹部有圆鼓,口径内收,倒是挺适合承装他们这群不同门派子弟的种种心事,乐正溪冷笑一声,没有答复她。

      齐双燕见她不答,正想在说什么,却听得一阵放纵的笑声自前厅传来。

      这阵张扬的笑声在西院的私语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各门派弟子皆停下了谈话,一起偏头望向门口,只见一名身着暗红袄服的高大青年,扛着一把通身漆黑的大刀,步下生风,直接袭向次席的乐正溪。

      “是侯一刀!天下一刀侯家的单传弟子,他怎么来了?”

      来者气势汹汹,惊得齐双燕都后退了半步,而乐正溪却只是从椅子上站起身,伸手向背后的引魂灯,面不改色。

      “小娘们,别来无恙啊!”

      几步开外,男人手中的刀并未出窍,却以排山倒海之势劈向了乐正溪,她按在引魂灯上的手指微微发力,但随着耳畔的风声,却骤然松了力道。

      那刀鞘以力劈山海的气势砸了下来,却在半空中撞上了一柄墨色的剑鞘,乐正溪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身姿挺拔的青年,他眉眼明朗,唇角勾着淡淡的笑意,却傲然只以左手握剑柄,就挡下了这巨力的一劈。

      “陈师兄!”

      齐双燕惊喜地叫起来,被唤陈师兄的男人名为陈修竹,乃是铸剑山庄的大师兄,江湖上年青一代中的第一人,被称为新生代的“第一剑侠”。

      曾有传闻,他以一人一剑,对抗上百山匪,鏖战一天一夜,大败贼人,从此声名鹊起。

      不过这传闻并不准确,其实当时他的身后还有一人——正是时年十五的乐正溪。

      “没事?”

      他微微偏头,乐正溪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侯兄弟,我知道你想一直想同溪儿比试一番,但眼前诸事繁杂,不如等过些时日我铸剑山庄大会之时,你二人擂台之上光明正大比上一比,也省的有闲言碎语说你不懂得怜香惜玉,如何?”

      “哼!事儿真他又良的多,这丫头难逮得很,可叫小爷好找!”

      侯一刀抽了抽鼻子瞥了一眼乐正溪,将那把大黑刀抗在肩上,他侯家两代单传,很是宝贝他这个继承人,终究是给他养成这一副天不怕地不怕,习武成痴的性子。

      好在乐正溪识人很准,也知道这人没什么恶意,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当即回归席位。

      而陈修竹则是谦逊一礼回以侯一刀给的面子,然后落座在乐正溪身侧的首席,青年如玉的嗓音,凝聚起各怀心事的八荒弟子,齐心向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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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男人跪在地上,死士出身的鸦羽军是主上的眼睛,他们应当生死不惧,应当手眼通天,而不是跪在这光线黯淡的茶室内,在凝固成水泥的空气中,抖成筛糠。

      那片可怜的鸦羽,常年经受残酷的磨炼,舍生忘死的执行任务,练就了最为健壮的身材。八尺男儿跪在木质的地板上,细密的汗水汇成一道顺着额角流下,划过眼角引得眼睛酸涩不堪,他的下唇被咬得渗出血珠。

      鸦羽自诩可以趴在阴影中,两天两夜不露声息,现在却控制不住肩膀的颤抖。

      茶室内死寂得如同亡者墓地,唯有那把素白纸扇轻轻敲打床榻的声响,像是冥河的摆渡人一遭遭撑起的船桨,那鸦羽几乎要将嘴唇咬烂。

      死士不惧痛苦,不畏死亡,可仅仅是跪在主人脚边,答不上话来,就让他恐慌得快要昏死过去。

      怕,他第一次感觉到怕,他不敢直视的那双漆黑的瞳,已经转为纯净的血色,像是悬挂在头顶的炼狱之镰,是彼岸嘶吼的狰狞恶鬼,是活着的生命无法承受的无形恐怖。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跪死谢罪,以为自己马上就要疯掉的边缘,茶室的门扉忽然开了一道小缝。门外的不远处是搬了救兵却背身不看门内的楼二,和正跪在门口的、役使乌鸦的鸦羽之首黑翎。

      “进来。”

      黑翎膝行进来跪在那鸦羽身侧,沉声骂了一句。

      “没用的废物,滚出去。”

      那鸦羽呼吸一滞,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黑翎,对方却没有给他一个甚至一个眼神,他惊喜惶恐之余,只能感激地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膝行退了出去。

      “黑翎。”

      “属下在。”

      “你最好说得出所以然,否则……”

      黑翎自始至终都是低眸垂目,同楼二不同,他身形瘦弱,肤色堪称惨白,一双瞳孔色泽极浅,呈现出近乎灰色的瞳孔中并无惧色。他敢护这个短,自是有他的道理。

      在他面前落下的是四分五裂的茶杯,他能感受到空气都化为重压,逼得他不得不微微弯下脊椎,他很清楚那不是错觉,而是他主子的手段。

      “是,先向主子汇报八荒子弟的此行目的。”

      铸剑山庄的大会即将召开,届时各门派的党首都会被邀请,各位长老也会随行出席,这是三年一届的正道大会,伴随着年青一代的切磋,也能粗略看出江湖的走势,各门各派的兴衰,是以各门派都非常重视。

      不过也有一个例外,正是乐正溪所处的灵鸢派,其内门五位能被称为灵鸢的存在中,门主应灵儿曾与六十年前的传说,“江湖第一人”千古先生有一段可歌可泣的红尘旧事,自从千古先生身陨,灵鸢门主便闭门不出,一心修佛,传言道她失去了同心之人,已经失魂落魄,成了疯癫婆子。

      另两位长老是一对双生子,这些年行走在疆外,了无音讯。

      还有一位狸奴童姥,也就是乐正溪的师傅,传言她鹤发童颜,深居简出,还执掌着灵鸢的诸多事宜,不便出远门。是以这些年的大会,灵鸢只有小辈带队前往。

      不过今年或许会是个新的开始,因为第五位灵鸢的活跃,也是有目共睹的。

      在这大会开展的关头,有传言称六十年前在冠世一战中消失的,那位天下第二高手“毒老头”的尸骨被有缘人寻到,后人在他的肋骨中发现了一本密卷,此秘籍一出,引得江湖众人多方关注。

      那位“天下第二”当年可是出了名的武毒疯子,他留下的功法兴许强劲,却也毫无疑问的会成为争端的起始。

      这本密卷本要送往铸剑山庄,在大会上定夺去留,却在中途被正道有心之人盗走,八荒为了撇清责任皆出一份力。因此派出了以铸剑山庄大师兄陈修竹为首,灵鸢门乐正溪为辅的八荒弟子队伍,一路追查叛徒的行迹,从铸剑山庄一路追到车马路程要得几日的琨洲。

      “被八荒弟子锁定的弟子名为解丹,此人在不同的门派中辗转过四五年,与诸多正道门派皆有关系。在偷走密卷之前,他在铸剑山庄外门小有名气,本应在几年内进入内门……不知是何理由引得他判出山门与天下为敌。”

      “理由不重要,人嘛,不必非得要给作恶找上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单剑离轻笑了一声,眼中却并无笑意,黑翎悄然抬头望了他一眼,那双眸中的猩红已经褪去,回归为深邃的黑暗。

      “经查实,昨日解丹确实曾去过楚家,不过此人乃是乔装前往,并且入夜之前就已经离开了楚家……昨日,此人和楚家家主一起宴请了黄粱先生,在入夜前离开了楚家。”

      “楚家向他引荐了黄粱?”

      敲击美人榻的声音忽而停了,单剑离猛然皱起了眉头。黄粱是当朝小王爷的宾客,而小王爷同太子关系密。不过黄粱先生私下的爱好对武功秘籍有些青睐,那解丹想要借花献佛,从江湖逃往庙堂……也说得过去。

      “那便查,盯着那黄毛小贼,黑翎。”

      单剑离手中的扇啪一声张开了,轻撩起只开一丝缝隙的窗帘,射入室内的光线让黑翎微眯起眼睛,他的主子在光中,那笑容不屑得很。

      “你亲自去。”

      “是。”

      黑翎退了出去,茶室内豁然明朗起来,单剑离靠在窗边,见得那些个八荒庸才正退出对面的宅院。

      他们的过家家会议,看来是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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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随会议的结束,齐双燕自觉地收拾起了场地,而乐正溪则是泄了气,猫似的伸了个懒腰,从椅背上往下滑落。

      “此行恐怕不会太顺利,之后也仰仗溪儿了。”

      “他们人都走了,你能不能别这么讲话了,听着累。”

      陈修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乐正溪面上看着冷淡,私下却从不与他搞那些弯弯绕绕,她抱着引魂灯懒散地躺在椅子上,神色却很是不屑。

      他二人是生死相托的交情,虽无血缘,却胜似兄妹。

      “好吧,不说这些了。听说你带了个未婚夫回来,这是怎么回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浓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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