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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头路” 他沉默地将 ...

  •   他睁大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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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本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却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错愕,她下意识向他迈开了脚步。先是踉跄着挪了两步,然后是疾走,最后拼上了全身的力气狂奔向他。

      单剑离也下意识动了,可他却是退了半步。

      他不该来的……

      他的眼中,他的女孩已经化为夜下旷野上凛冽的风,裹挟了晨星向他席卷而来。

      常年习武的女子有着猫一般灵巧的身法,避过了逆行的人流,踏上那拱桥两步后一跃而起,没给他半点逃避的时间,便击碎了七载岁月布下的阴霾撞进他怀里。

      他被撞得又退了半步,心底警铃大作,他几乎忆不起今夕何夕……不,他该停下来,他必须停下来,他没资格碰她,他该镇定下来,像玩弄楚月歌时那样披上伪装,这于他是呼吸般自然的事情。

      对,对……冷静下来,低头装作不相识,问她是谁……

      “单剑离?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吗?”

      她杏似的眼朗润起来,眼尾的红刺得他刚要扯起的唇角都颤抖起来,曾经最为得心应手的,那谦逊又虚伪的笑容像面具坠地般四分五裂,反而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他做不到,他做不到!他握着白扇的手都稳不住,他人口中阴狠冷厉的傀儡之主此刻几乎溃不成军。

      “你是不是,对,对了,单剑离锁骨下面有块勾玉胎记……”

      她也被失而复得的情绪冲昏了头脑,一时失了分寸就去扯他的衣领。

      他像是被她指尖灼伤般瑟缩了一下,那素色的衣袍下,遍布全身的伤痕,同他被手套藏起的指上如出一辙——不能被她发现那些扭曲如爬虫般的痕迹,她看了定要生厌的!

      于是他忙去捉住她的手,喉咙中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悲叹。

      “小溪,”

      那一声呼唤打断了她所有的动作,她像是被抽出灵魂般静止下来,杏眼微瞪,朱唇微张。

      “是我。”

      他嗓音半哑,带着些微鼻音。他终究还是笑了起来,笑的那么惨然那么不堪,像是把自己一身污泥和血肉都生生剖开,将血淋淋的、千疮百孔的内里展示给她。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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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怔怔地望着他,如若被人按下了静止键,半晌才从那窒息般的定格中找回自我。汹涌而来的是决堤的情绪,她一头埋进他胸口,大哭起来。

      他从未想过自己早就被搅坏的脑子,还能有此刻这么清醒,五岁时掉进水塘被他救起来的小溪,七岁玩捉迷藏却不小心被锁在柴房最终被他找到的小溪,十岁拉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说不要分开的小溪……她们哭得声嘶力竭,气喘吁吁,像是要把全身的重量都加注给他。

      于是他终于敢反抱住他的小姑娘,被她的情绪洪流所淹没,他的灵魂在震颤。

      周遭的人群窃笑着避过了他们,他鄙夷的乌合之众,脸上都带上善意的表情,留下几寸自由的空间给这对陷于重逢悲喜的鸳鸯。

      长夜节。

      这一日是太阳直射点北返的转折点,太阳的“回头路”起点。

      而他单剑离,终于在最后一次机会里,走上了这条“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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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正溪那天晚上的所有记忆都非常模糊,像是黄粱一梦,灵魂去往仙界,回来的时候只剩下模糊又散乱的碎片。

      乐正家天不怕地不怕的叛逆小姐,灵鸢门清冷又沉着的小师妹,谁也不知道她那一晚有多害怕。

      她抓着单剑离的衣服、抱着他的腰,他的身体有这么瘦弱吗?像是抱着一只纤细却了无生机的鹤。可他是暖的,是活生生的人,她颠三倒四的胡言乱语砸向他,都被他一一耐心地接下。

      于是她哭够了,累的连眼皮子都抬不起来,他把她抱到水边坐下来,由她趴在自己的腿上,钳制着他的手臂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乐正溪睡得一向踏实,哪怕是地为铺天盖被,她也好久没有这样提心吊胆地睡过觉了。于是一睁眼就陷入一阵毫无缘由的心悸,只觉得全身僵硬,她艰难地支起身子,下意识一摸腰间,引魂灯熟悉的触感让她安心了不少。

      可接着就摸到一块陌生的布料,清冽又冷硬的气息让她皱起了眉头,这才发现身上不知何时盖上了他人的外袍。她警惕地甩了甩头,五感逐渐复苏。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笑脸,单剑离试着抬起他仍被乐正溪抓在手里的手臂,吓得小姑娘忙不迭松开了手。

      他白色的纸扇落下来,轻点在呆愣着的她的鼻间,她的五官像是生硬的画面被这一点力道赋予了声色,绽放出热烈的惊喜。

      而他依然红着眼眶,那双世人最为惧怕的,拥有着操纵之力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尽管他精湛的演技,已经随着万千心思在这一夜的冷静中回归身心,试图展现出睡意惺忪的慵懒。可那在眼中皲裂般伸展的血丝,依然暴露了他一夜未眠的事实。

      他就在这么近的地方,在他选定的埋骨之地边上,被他的女孩抓着手臂。他尸人般死死盯着她,不愿合眼。

      “早上好啊,溪。”

      她笑起来,方才苏醒,晨曦中冰冷的空气让她觉得喉头干涩,可她不想再哭了。

      “单剑离,你笑得像只狐狸。”

      他扬了扬眉毛,像是配合她的话语,带着笑意的目光中闪烁出一点狡黠。

      “你还笑,我在骂你呢,单剑离,你这个混蛋骗子。”

      “嗯。”

      他任由她骂,也清楚她在说什么。

      “你说只会离开一段时间,最多几个月,你算算过去了多久?”

      他喉头微动,不敢与她对视,只是视线刚一离开,乐正溪就站起身来,把外袍披回他肩膀上。

      七年。

      他们早已不是当年的稚嫩孩童,也早就失了当初的立场,不过是他卑劣,拿这条贱命给自己寻了个由头,胆敢再靠近她一回。

      七年的时间,他一路逆行生长,而她却不同。现如今乐正家的势力水涨船高,而随着单家父辈的威名,同战火的硝烟一同散在他乡,他怎么也攀不上当初的一句门当户对了。

      但没等他继续胡思乱想下去,单剑离就被小姑娘抓住了里衣的领子,乐正溪微微踮起脚,神色严肃,逼得他不得不回神应对她的审判。

      “你不会纵情声色许多年,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想不要我了吧?”

      他被她一句话噎得差点笑出来,什么身份差异,什么门当户对,他的小溪可是不顾家里反对离家出走,放着高门贵女不做,拜入江湖名门的自由侠女。他笑的是他心机算尽,却还和儿时一样算不清她心中所想。

      “不会,只要你还要我。”

      “你可别想唬我。”

      “我发誓。”

      他语气极轻,轻得她眉头轻蹙。

      他的命就像一捧无根浮萍,同他的话语一样轻,她轻轻一挥手就会散在水中。

      “好啊,那你发誓,永远都不能再骗我。”

      他依然在笑,只是捧起她的指尖,笑得真挚而虔诚。

      “我发誓。”

      他重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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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未婚夫落魄了。

      乐正溪花了点时间才理解这个事实,尽管有点难以置信,但单剑离这个混蛋五岁就能把她字都没认全的典籍倒背如流,八岁就能拿树枝打落她肆意挥舞的木剑,这么多年过去不说文武双全,出人头地,也不该沦落到流落街头,身无分文的程度。

      该不会真是走投无路,才想起来才有她这么个未婚妻的吧?

      她被这无端的猜测气到了,一口把热气腾腾的奶黄包咬了三分之二,长呼出一口蒸汽来对抗嘴里的热与痛。

      察觉到身边人的窃笑,乐正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恰逢店小二又上了一盘白米甜糕,眼尖的小二认出了这是近日早上总来的阔绰小姐,谄媚地同她打招呼。

      “早啊乐正小姐,哟,今儿个带了个俊俏小哥一块来啊,这位是您的……”

      她嘴里还塞着那一大口滚烫的奶黄包,支吾着想要答话,却被身侧的人儿抢先一步。

      “我是她未婚夫。”

      她有点诧异地看向单剑离,后者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正好与她对上,她却没什么更大的反应,又吧唧了两口把奶黄包全都咽下去,才出声。

      “嗯,他是我未婚夫。”

      于是那小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眼尖儿地瞧出了两人之间这直白又带着些许暧昧的相处模式,配合地夸赞他们是一双璧人,天作之合,手上收拾着空盘,道了句您慢用,曲着腰后退出了他们的空间。

      之后两人都没再提起这茬,但乐正溪还是无可避免的触及到了他离开的这些年岁,尽管单剑离同她的臆测有些出入,但也没什么大碍,大不了就是她养着他就是了。

      乐正溪上面有两位哥哥,她大哥年长她一轮,入仕为官,机缘巧合之下与当初授命巡视江南的四皇子相遇,两人一见如故。没过多久四皇子便坐稳了当朝太子的位置,兄长及他的一众同僚功不可没。

      而她的二哥则未同兄长一同进京,居于水乡接管了家中业务,许是他头脑精明、天赋过人,许是广交人脉,有人帮衬,顺风顺水地将乐正家本家也发展成一方富商。她二哥最喜欢同她说:“哥哥是个懒人,不爱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大哥心怀天下咱们支持,但你要二哥我也出去受那委屈——咳。”

      说到这里,单剑离也笑得肆意,小时候他同乐正溪上树掏蛋、下河摸鱼,她那位大哥可是相当看不惯小妹这一派散漫的作风,认为有失大家闺秀的体面,而她二哥总能两句话劝走气的吹胡子瞪眼的大哥,是他们坚实有力的后盾。想来二哥那么和气的人,定是将和气生财贯彻到了极致吧。

      “……哎,我不中用。当初逃往分家,总有父亲的旧敌不肯放过我们母子,一躲就是七年,一事无成。熬过了这么些年,回来只叫你委屈。”

      “说的什么话,你既然知道我过得好,就应该早点回来找我。那时候我们还小,但我家也护得住你了。”

      他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种话来,倒像是安慰他,即使真的做个吃软饭的安心跟在她身边,她也毫不介意。

      只是她并非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用刻意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番。

      “单剑离,你太瘦了。”

      他听得出她的意思,小时候她吃不下的糕点,啃不完的果子,全都是在这套说辞之下塞进了他的胃里。乐正溪已经唤小二付了账,桌上还剩一笼没动过的白米甜糕,和一个还没动过的奶黄包,他不动声色地扫过那甜糕,第一次朝她露出讨饶的神色。

      “诶?你的口味倒是变了,明明小时候这甜糕我就没有一次抢过你……那你把这个奶黄包吃了,甜糕我们包回去吧。”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流露出的那一丝阴翳,可终究是七年未见过他。也绝不可能想象到他在那个地方……像畜生一样被人踩在身下,被叛徒将脸按进狗用的食盆,去舔那惨杂着腥臭液体的糕点时,该是怎样的表情。

      乐正溪一筷子插进奶黄包,送到了有些愣神的单剑离眼前,见他乖乖张嘴,便适时将整个奶黄包送了进去,引得对方一阵痛呼哀嚎。

      啊对,但她可没忘,单剑离是个超级猫舌。
      在对方委屈得红了眼,又呼着气瞪向她的时候,她终于报仇雪恨似的,流露出同他方才笑话自己时一样的神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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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乐正溪问了他住处,见他辗转于便宜旅店,又没什么行李,干脆地将他带回了家。

      尽管乐正溪初到琨洲不过三月,总归是带着内门的任务来的,先是置办了别宅用以安身,又将这处发展为一众江湖子弟会面的根据地和临时居所。

      是以这位来传情报的别门师兄,诧异于一向独来独往的灵鸢小师妹,竟然领了个男人回来,又给了单剑离一次在旁人的目光下介绍自己的机会。

      小溪的未婚夫。

      那大哥也不好意思打听人家的家事,便将话题转移回了正题上。

      “溪妹子,昨儿我们查到了师弟的动向,与他私交之人定来自于楚家。”

      听到这极为熟悉的两个字,出现在如此不合时宜的场地,单剑离面上毫无反应,神色平静地望着一边,袖口下捏着纸扇的指节却微微发力。

      “只是昨夜,楚家不知惹了什么人,一家几十口,活生生困在院里烧成黑炭了!”

      “手段残忍至此,倒像是江湖中人所为。”

      他用余光瞥过陷入思考的女孩,将她口中的残忍二字生生咽下。

      “计划有变,先召集兄弟们。剑离,那个……”

      本就心中有意,他又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转身朝门口去,朝她挥挥未开的扇。

      “我去对面茶室待一会儿,好了你再来寻我。”

      “啊好,但是……”

      她的院买在琨洲清冷的偏街,对面的刘阿婆在自己家里开了间茶室,但从外形来看,除了熟客是没人晓得这儿有家店的。

      “你怎么知道对面是茶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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