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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恶梦(9) 周五下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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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班,去看赵湘和赵妈妈,赵妈妈瘦得脱了相,眼睛深陷在眼眶里,她很平静,看到席心喊她“幺儿”拉家常,问席心工作怎么样,顺利吗,又问席爸席妈身体怎么样,让席心有假就回家看看陪陪老人,人老了,就图个孩子在跟前能常说说话。
“嬢嬢,您还有什么遗憾吗?或者想做的事?”
“没得,嬢嬢这辈子活得挺开心的,没得遗憾。就是担心两个幺儿,你湘姐自已带晓毅,要吃好多苦,我在还能帮她分担分担。我说回家去吧,她死活不让出院,反正已经这样了,花这钱没用了……”
赵妈妈絮絮叨叨说了好多,她放心不下女儿和外孙。
“幺儿,嬢嬢想拜托你,以后你湘姐、晓毅有难处了,你能帮的话帮帮她,嬢嬢谢谢你喽。”
席心双手握着赵妈妈的手,一字一顿地说:“嬢嬢,你放心,我一定会的,你放心。”
【闺女,你吃饭了没有?】
【你没回我信息,是嫌我啰嗦了吗】
【不许嫌妈妈啰嗦,让你结婚是为了你好。】
晚上十点多,席心听完妈妈发来语音,无奈的笑了。
席妈是1960年出生的,一出生就赶上了三年□□,差一点就饿死了,是太姥姥家接济了几斤玉米面才养活了。妈妈上面有一个哥哥,下面有二弟二妹,作为大姐,要强的性格从小就养成了,在生产队干活要挣最多的工分,大舅结婚的时候席妈给大厨烧火,等到二舅结婚的时候,席妈掌勺做两百多人的席面;席妈会自已剪裁做西装,会织毛衣、做鞋,席心和哥哥小时候的衣服都是席妈做的。席爸身体不好,一病就是三两个月不能下床,春天席妈自已把庄稼种下去,秋天又收回来。她一肩扛起这个家。
席心想了想,决定跟席妈敞开了聊聊,嗯,说说吧,不沟永远不会通,她发了视频通话。
席妈接了视频,看着手机里的女儿,笑了,“你吃饭没?”
“吃了,6点多就吃了。妈吃饭没?”
席妈眼角的皱纹又深了,染过的头发又长出了一截白发,泾渭分明,看着十分显眼。
“我们也吃了,跟你爸吃的煮玉米,毛豆角。”,都是自已院里种的。
“哦,豆角长熟了?”
“嗯,头一茬儿。”
两人都关了灯,躺床上摸黑继续聊。
席心盘膝靠在床头,怀里抱着被子,“妈,我没有嫌你啰嗦,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回复你。妈,你看你,别人家一结婚,生孩子,你就急了,就催我,这种事是催一催就能成的吗?”
“你年龄大了,不催你你自已不着急。”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结婚,连对象都不找吗?”,席心决定跟妈妈敞了聊一聊。
席妈想都不想就说:“你想法怪。”
“妈,你知道我小时候的第一个记忆是什么吗?有一天半夜我被你的哭声吵醒,我看见你坐在床上披头散发地哭,我爸站在边上说着什么,你不理他继续哭,我爸看见我醒了就要抱我把我送我奶奶家去,你一把扯住我胳膊说‘不许走,你走了你爸爸要打妈’,我说我不走了,你继续哭。”
“还有一次,我爸带我去姥姥家接你,那年我应该是五岁,没上幼儿园,我一进门看见姥姥在做饭,你坐在坑里头,你脸上、手上、胳膊上有很多乌青,我记得你那时候回姥姥家有半个月了吧,身上的青都没散,你问我‘你怎么来了?’,我说‘来看妈’,你就哭了,我也哭了。”席心吸了一把鼻涕继续说。
“你知道我小时候去春姐家玩儿,她爸妈经常问我什么吗?他们经常问‘你爸妈现在还吵架不了?’……我小学二年级那年夏天,你们吵了一个暑假,外面太阳高照,家里阴得跟地狱似的。就是那次,你跟我说‘不许靠男人,要靠自已’。有一天你们吵得门口路过的人们进来拉架,都没拉住我爸打你,那天我跟我哥在旁边,只会哭着说‘别打了’,什么都没做。我经常想,如果我跟我哥做点儿什么,是不是他就不会那么嚣张了,是不是他会有所顾忌,是不是你能过得好点儿?”
“妈你说,为什么?一个家暴者,现在还能过得这么舒坦?后来多少次我跟我哥一说起不让他这么欺负你,你反过来就劝和,说什么‘你爸对你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为你着想’‘你爸想你’,妈,你知道不,就是你这么做了,我特别纠结,一个打人的人,为什么没人反抗他,还要顺着他,这是不对的。”
席心想不明白,怎么都想不明白。
席妈在手机那头不知道作何感想,她依旧劝和说:“你爸那脾气就是那样,我现在都不搭理他,不理他,他发一发就过去了。”
“我小时候特别希望你们离婚,一直到我十八周岁那年,你记得吗,我郑重地跟你俩说‘我跟我哥成年了,如果你们想离婚,不用再考虑孩子的问题了,可以去离,我支持离婚。’,为什么?妈,你没想过离婚吗?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想离,但是为了我跟我哥没离。”
“是呀,离了婚给你俩找后妈,我怎么舍得你俩受苦。”
“所以,我特别内疚,特别难过,如果没有我,你肯定早就离婚,早就能过好生活了。这对你不公平,你这么好,又能干,你能过更好的生活。你生我之前,你还是你自已,刘建英。你为了我牺牲了一辈子。”,说完就哽咽了,眼泪肆虐。这份内疚在席心心里好多年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
刘建英又劝说:“哪有什么好生活,离了婚再嫁人也不一定会怎么样。你别瞎想。”
她用纸捂着鼻子擤了好几次,才把鼻涕清干净,“我特别害怕,害怕找了一个像我爸那样的人,那样我真的就完了。要是他打我,我是不会忍的,不是我把对方一刀捅死,就是对方把我一刀捅死。你一直逼我结婚、结婚,你不想要女儿了吗?”
“你爸这样的是极个别的,你看咱们房前屋后的邻居,还有妈的同学们,哪个叔叔伯伯不是温温和和的,有事跟媳妇儿有商有量的,平时做饭洗衣管孩子,从来没动过手。”
席心喊道:“我没经历过那些温温和和的,我不会遇到的。我就经历过三言两语就要吼你,说不过就动手打你的。结婚是个火坑,你自已跳了还要逼我跳吗?”
刘建英说:“妈不会让你受委屈的,要是结了婚打你,妈不让他。”
“我为什么要让你保护,你连自已都保护不好。”,喊完席心就后悔了,这话说得过分了,她不想让妈妈难过,但她也不想收回或者道歉,因为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你爸也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我为什么要让他保护,他自已就是一个家暴者,有什么资格管别人。”
席心缓了缓气,“妈,我知道你离不了婚,是因为姥姥家,大舅家,没一亩地是你的,没一片瓦是你的,你离了婚,去哪生活呢,所以你没退路。所以我努力工作,存钱买房,就算我不结婚,我也有家。如果以后结了婚,夫妻不和过不下去,我还有退路。”
“我知道你们这几年大概知道了我为什么不结婚,所以我回家的时候,你俩装着和气几天,但是矛盾还在,过几天装不下去了,又开始吵,冷战。每次我看到都特别生气,控制不住的火气往上窜,我就更不想结婚了。我学心理学专业,就是为了治自已,我在努力呢,但是有的问题,不是努力就能解决的。你不要再催我了,行吗?”
刘建英在那头擤了擤鼻子,她很快调整了自已,“闺女,你别想太多。你的生日不好,太硬了,正月十五应该是男孩子的生日,你生在那天,克得你结婚晚。”
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席心不想再说什么了。
“妈,我爱你。”
刘建英笑了,席心知道她哭了。
刘建英爱笑,从来不会自怨自艾,再苦再难的日子,她都会笑着过。
刘建英泪窝浅,看电视剧里哭,她都会跟着掉眼泪。
刘建英心善,难为过她、欺负过她的人,她从来不记仇,总是记得别人的好。
小时候,席心放学回家,如果刚走到大门口,就听到刘建英清脆爽朗大嗓门儿的说笑声,她会开心一整天,因为妈妈今天高兴。家里像住下一个暖阳阳的大太阳,温暖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