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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恶梦(7) 席心早上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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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心早上起来又是头昏脑涨的,隐隐地有点儿头疼,有一下没一下的疼,下楼走到肯德基吃了个早餐,周一早高峰,打车到咨询室差五分钟九点半,匆忙的收拾了一下,拿着咨询个案记录进了咨询室,来访者赵涵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不好意思,今天堵车有点严重。你什么时候到的?”,席心微笑着把一杯水放到赵涵的面前,随后坐在她的对面的沙发上。
赵涵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起头看了席心一眼,“没关系,我也刚到。”,说完继续低头看手机,“席老师,稍等一下,我回完这个信息。”
“好。”,席心把咨询记录快速的翻看了一遍。
“赵涵,女,35岁,陕西人,在重庆定居,大学本科毕业,职业:创业中,公司小有规模;育有一女,现8个月;生完宝宝后得了产后抑郁症,原因有以下三方面:与父母之间的矛盾,与老公和婆家的矛盾,以及工作上的问题集中暴发,使得产妇身体和心理均受到极大的压力和困扰。
目前进行了六次心理咨询,抑郁症有所缓解,抑郁感从8分降到5分,并开始逐步去面对所面临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赵涵把手机调静音,放回包里,“可以了,咱们开始吧。”
席心点头,“你今天看起来状态很不错,过去一周发生了什么呢?”,这是第一次看到赵涵脸上挂笑,她过去的一个半月要么是面无表情,要么是阴郁沉沉的。
赵涵嘴角含笑说,“工作的问题解决了,我上周跟我的合伙人谈了一下,我现在的状态可能没办法很快投入到工作中去,工作的重担要放到她一个人身上,我建议找个副总分担一部分工作,要么从公司里提拔,要么从外面聘请。她真的挺理解我的,二话没说就让我好好养身体,不着急回去上班。然后HR从公司里提了几个人选,我们看了一下,还真有一个合适的,就马上落实了。”
“嗯,我能很清晰的感受到你的开心,她的理解对你非常重要。而且是特别有效率的一次决定。”
“对,我现在感觉心里踏实了很多,我们俩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各自工作了几年,后来有一次见面聊天,就说一起给自已打工吧,一拍即合。这七年,确实遇到挺多问题的,但我们俩一直都很相信对方,我很感谢她这么理解我,支持我。”
席心由衷地说:“真是个很不错的开始,你开始解决问题了。”
赵涵不好意思撩了撩头发:“对哈,之前的一个多月,是处于躺平期,我深受其扰,但我就是什么都不想做。现在开始要动起来了。”
“没错,之前那个时期是有必要的,问题发生了,你被打懵了,需要时间,这个期间你需要去接受它、理解它,去积聚力量。”
赵涵点了点头说:“是的,我可能到现在都没能理解到位,不过我准备好去理解和面对。我要面对我和我爸妈之间的问题,我要面对我和我老公之间的问题,和他父母之间的问题。”
“那么,接下来的时间你想从哪个部分开始呢?”
“先说我老公吧。前面我提过,我们俩是大学同学,毕了业就一直住一起,他在设计院工作,后来我开始创业忙得脚不沾地,那时候他也挺体贴我的,洗衣做饭家务全包了,就算我周末经常加班,他也没说过什么。我觉得我们的矛盾一是我出全款买房,那时候回我爸妈家吃饭的时候,我妈说了几句不太好听的话,伤他自尊了。二是我怀孕的时候情绪不稳定,经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我是很伤心的,我感觉他完全不理解我的辛苦。好像他也挺伤心的吧,不然怎么会出去找小三呢。”
席心:“你妈那时候说了什么呢?”
赵涵想了一下说“大概是说一个男的,结婚不买房,全款买不起,首付也没有吗,那还结什么婚呢。三四年前说的,我也记不太清,大概是这样。”
席心:“你老公当时有什么反应吗?”
赵涵:“他说他觉得没必要全款买房,首付就可以,他愿意出钱的。但是实际情况是我要全款买房,因为我考虑到如果公司有资金需求,我可以抵押房来贷款应急。创业期的公司是很不稳定的,大环境,金融危机,政府政策等等意料之外的风险,随时可能让一个小公司关门。只是当时我没跟我爸妈解释这部分,我觉得他们没必要知道。人是我要嫁的,房是我要全款买的。”
席心:“那他有表现出伤自尊吗?”
赵涵:“他那时候倒没什么表现,但是后来他不愿意提这个房的事,所以我觉得他可能就是因为是我出钱买的,我妈又那么说,他其实是受伤的。然后,我公司这几年比较顺利,从三四个人发展到一百多人,也赚了钱,但他从来不聊这方面的话题,也从来不夸我的工作能力。其实我很期待跟他分享我的工作上的喜悦,结果他越来越不接我的话,就是无视吧,后来我就不想说了。我给他买的表,他从来不戴,一再跟我说不要给他买品牌,他用不起。过节给他父母买的高档的营养品,衣服,他也说不要。”
席心:“听起来,他觉得你赚的钱不属于他,他要用他自已赚的钱。”
赵涵:“对,一开始我以为是消费习惯的问题,后来我发现不是,就是他不想,甚至有点儿生气,生气我比他赚的多,比他工作能力强。”
席心:“嗯,他不愿意听你的工作,你也干脆不想听他的了,慢慢地在工作这块儿就完全不交流了。”
赵涵:“没错,就不交流了。”
席心:“那第二件事,你怀孕期间具体是什么情况呢?”
赵涵皱了皱眉,叹了口气说:“怀孕之后我就变得很敏感,情绪的起伏完全没规律,我有时候都觉得自已莫名期妙。我怀孕以后我婆婆就跟我们住一起,照顾我,我婆婆做菜做得偏咸,我吃的偏淡,每次吃饭我都吃不饱,太咸了吃不下。我说过两回,她就没改还是那么咸。有一天晚上我吃完饭还是饿,就点了个外卖,我老公下班回来就说了我,我婆婆告诉他的,我当时就哭了,感觉特别委屈,我连吃东西都不能按照自已的想法吃了吗,我不就点了个外卖吗,他完全没理解我,只觉得婆婆做了饭,我不吃,又点外卖,是嫌弃婆婆,我这么做会让婆婆心里不舒服。但是没有人理解我呀,怀孕之后太容易饿了,恨不得一天吃六顿。我吃不好,还不能吃个外卖吗?”
她越说越激动,感觉像刚吵完架,气还没顺,“后来有一天他突然说,老婆你变丑了。MMP,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情吗?我怀孕胖了快四十斤,后期我腿和脚都是肿的,只能穿得上他的拖鞋,所有的衣服都穿不上了。晚上睡觉稍微动一动,整个腰和胯都疼得要死。我脸上长了斑,鼻头变大了,有了双下巴,这些身体上的变化,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我辛苦了八九个月,他什么都没做,竟然说我变丑了。我记得当时眼泪是喷出来的,不是流,是喷。就感觉特别委屈……”
“宝玉生了以后,每天晚上要醒来两次,给宝宝喂奶,换尿布,一个完整的觉都没睡过,相反,我老公,一次夜都没醒过,他该上班上班,该出去玩儿出去玩儿,就像家里没有多一个婴儿,他没当爹一样。”
“这种感觉,就是我自已怀孕,我自已生孩子,我自已养孩子,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我开始怀疑婚姻对我的意义,以前我确定我们是相爱的,这是我们结婚的前提,现在,我不觉得这个提前还存在。”
“结果,我刚出月子吧,他出差几天,等他回来的时候,脖子上有一个红印子,不是蚊子咬的哈,就是被人亲的,嘬的,故意留的。最好笑的是,他走我还帮他收拾了一下行李。就属于是亲自把他送到别人床上了。”,赵涵自嘲地笑了几声。
“然后我们就打了一架……算是我打他吧,我给了他两巴掌,他没还手。我问他为什么背叛我,背叛我们的婚姻,他说是我逼的。我婆婆就在旁边帮腔,说我一个女人,整天就知道工作不着家,不关心丈夫,不做家务不做饭,三十多岁才生了个丫头,巴拉巴拉…把我骂了个遍。”
“吵完他们娘俩就走了,搬出去了。我来不及找月嫂,就先让我爸妈过来帮我一段时间,结果他们来了之后,我更不好了。他们经常吵架,我一点儿都不想听到那些,还有我爸对我女儿的态度,似有似无的轻视,我会闪回我小时候被他数落的场景,他想要儿子,结果只有一个女儿。心情越来越抑郁,连给女儿喂奶都觉得她在吸我的血,感觉自已是一头奶牛,没有其它用处了。”,赵涵断断续续地说完这些,缩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席心:“怀孕的时候,准妈妈比准爸爸多承受了太多,胚胎在准妈妈的肚子里吸收着你身体的营养长大,准爸爸却完全没有参与这个过程。很多准妈妈的体验和感受,准爸爸是完全没有的。如果两人之间缺少沟通,如果准爸爸缺少同理心,那准妈妈的委屈会非常非常多,这不是矫情,更不是作。可惜,准爸爸们,通常不会理解。更可气的是,准爸爸甚至不会去尝试,假如他试过了,他理解了10%,相信准妈妈会非常欣然的接受。”
“对,他甚至没有去试着跟我共情一下,还认为是我太矫情,在作,他会说‘我妈那时候养我也没怎么怎么样’”
席心继续说:“在你怀孕和生产这段需要给予格外关怀的时期,没能受到家人的关心,反而一些事的走向出乎你的预料,比如你和你老公的感情状况,他对你们婚姻的背叛,让你措手不及。他的妈妈,你的父母,没能安抚你,反而因为他们的存在让你更加的‘兵慌马乱’,直接让你的抑郁情绪加重。”
赵涵伸手捏了捏眉心,“我是个要强的人,或者说我骨子里是个男人,我以为我不需要这些理解和关心,平时确实不在乎这些。没想到怀孕和生完宝宝之后,变得特别脆弱,跟个瓷娃娃似的,碰一下就倒,倒了就碎了。”
席心:“你说自已是个男人。”
赵涵:“因为我从小是被当男孩子养大的,我也想满足我爸的期望,儿子能做的,我也能做到。我记得从上小学开始,学校收学费什么的各种费用时,我爸就一挥手说‘别念了,女娃子念书没用’,我妈就把我拉走,再偷偷给我钱让我去学校。要是哪次我没考成第一名,他就一挥手说‘就说女娃子不行’。我从六岁开始,就学做饭,洗衣服,跟着下地干活儿,他觉得我就该干这些。我不是不会做饭、做家务,我六岁就会了。我就是不想做,因为我不是自愿做的,不是因为我喜欢做的,都是被我爸要求的,如果我有选择,我就不做,绝对不做,死都不做。”
赵涵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波光流转,白晰的脸颊上还有一些孕斑,穿着一套略宽松的西裤白衬衣,胸口别着一个别致的凤凰胸针,脚踩一双白色高跟鞋。她身上带有天生的女人的妩媚和后天养成的男人的干练和凌厉,两者既分明又浑然一体,让席心第一眼就记住了她。这完全不像刚生产完三个月,有产后抑郁症的状态。
席心:“你坚决不做饭,不做家务,这是对你爸的一种反抗?”
赵涵:“对。”
席心:“你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努力创业,就是要让他看看,你是女孩子,一样可以做得好。”
赵涵点头:“对。”
席心:“看起来你处处在反抗他,但你最终还是认同了他对你的要求:他想要一个儿子,你活成了一个儿子,坚强,自立,优秀,自已打拼出一番事业,会屏蔽自已的感受,少谈感情多说事儿,因为男人不会那么磨磨唧唧,当然,你也很少会关注别人的感受。一切如他所愿。”
赵涵呼吸一滞,席心继续说:“看起来你处处在反抗他,其实你只是希望得到他的认可。”
赵涵一字一顿的说:“好像是这样,我在反抗,没反抗成功,反而把自已绕进去了,我活得挺累的。”
席心:“如果他要对你说一句话,你希望他对你说什么呢?”
她沉默了片刻后说:“你说得没错,我心里最深层的希望,就是希望得到他的认可,如果他说出‘我女儿不比儿子差’这句话,我估计可以原地起飞。”
“但是现在看起来是不可能了,他把对我的态度延续到了我女儿身上。”
“这一点也是你产后抑郁症的导火索之一,你发现你爸没有任何改变,他一如既往地重男轻女,你发现你的努力都白废了,你的期待落空了,突然就不知道怎么往下走。”
赵涵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无奈又疲惫,“那根弦突然断了。这是不是也挺好的?以后我就不用骗自已了,也不用做无用功了。”
她的语气平缓,不是在问席心,而是在告诉自已一个答案。
席心看着她不说话。
赵涵自已回答了自已:“是的,不用做无用功了。”
“这是你一切的起因,如果在这件事上重新做了选择,你将有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之后可以重新整理其它事了。比如,你和你老公的事。”
一个人怎么跟自已的父亲相处,就会怎么跟老公相处。
赵涵没有说她准备怎么面对那些问题,也没有问席心她该怎么办,她只说她明白了。
送走赵涵,席心回到工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药盒,取了一颗布洛芬,一口水送下去。头疼欲裂,直想用头撞墙。
锦川送了来访者回来,见席心闭着眼,双手不停地按压太阳穴,知道她又犯头疼病了。
“小席老师,吃药了没?”
“嗯,吃了。”
“怎么又头疼了,下午还有个案吗,回去休息吧?”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昨天睡得晚,困。上午没了,下午有个案,我得去睡三个小时,中午吃饭别叫我。”,等药起效头不疼了,席心去休息室补觉去了,睡到两点半起来,吃了个面包继续工作。
晚上回家给周文发信息:【亲,下班没?】
没多久周文回复:【宝儿,下班了,下班了,你呢】
席心:【我刚到家,今天感觉怎么样?】
周文:【嗯嗯,还行,我早上吃药了。】
席心:【下次别自已停药了,听医生的,得慢慢减量,不能一下子停了,不然会反弹。】
周文:【好的,下次不会了。】
席心:【亲亲.jpg】
周文:【亲亲.jpg】
席心放下心来,点了个麻辣烫外卖,马上放下手机,去洗澡。冲完澡出来,洗了衣服,敷上面膜,刚躺沙发上,外卖就到了。
吃完饭,继续看《红楼梦》,这本书有魔力,一看就停不下来在,而且百读不厌。席心相信就算到八十岁,最爱的书第一名肯定还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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