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救赎》画心知意

6、恶梦（6） 周日上午，

　　周日上午，席心继续窝在家里看《红楼梦》，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龙禁尉，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秦可卿去世给王熙凤托梦，席心看了一遍不过瘾，出声读了起来：“婶婶，你是脂粉队内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你如何连两句俗语也不晓得？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悲生，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称了一世的读书旧族了！”
　　“婶婶好痴也。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岂是人力能可保常的。但如今能于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亦可谓常保永全了。即如今诸事都妥，只有两件事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则日后可保全。”
　　秦可卿说的两件事，一是在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家塾也设于此。即使被抄家也能保住这些产业。有地就可以务农就有收入，有家塾就可以读书考科举，再入仕途，家族兴望指日可待。
　　秦可卿最后说了两句临别赠言：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贾、王、薛、史姻亲相连，荣辱共担的四个大家族的这场筵席三年后就散了，别等死，各自寻各自的出路去吧。
　　像贾芸、小红、刘姥姥、板儿、巧姐儿寻到了自已的出路，像王熙凤、薛宝钗、史湘云、元春、迎春、袭人等人被时代的枷锁束缚着、家族的利益巨浪裹挟着和受限于个人的狭隘视线，最终走向绝路。
　　这场悲剧的发生，是如此的无从下手，不可救要。
　　王熙凤真是一个立体，鲜活的人，席心感觉自已就站在她身边，看着，参与着。
　　秦可卿死后，第十四回，第十五回是王熙凤在宁国府当家人贾珍（秦可卿的公公）的请求下，协理宁国府办丧事，展示了凤姐儿的管理才能，如果放在今天，妥妥的上市公司CEO嘛，比霸道总裁还要霸道的存在。
　　但是，席心注意到一点，贾琏带林黛玉南下料理了林如海的丧事回到贾府，凤姐儿则这样跟丈夫汇报丈夫不在的那段时间：“我那里照管得这些事！见识又浅，口角又夯（音同笨），心肠又直率，人家给个棒槌，我就认作针。脸又软，搁不住人给两句好话，心里就慈悲了。况且又没经历过大事，胆子又小，太太略有些不自在，就吓得我连觉也睡不着了。我苦辞了几回，太太又不容辞，到反说我图受用了，不肯习学了。殊不知我是捻着一把汗儿呢。一句也不敢多说，一步也不敢多走。你是知道的，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奶奶们，那一位是好缠的？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说槐的抱怨。‘坐山观虎’‘借剑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掛子的武艺。况且我年纪轻，头等不压众，怨不得不放我在眼里。更可笑那府里忽然蓉儿媳妇死了，珍大哥又再三再四的在太太跟前跪着讨情，只要请我帮他几日；我是再四推辞，太太断不依，只得从命。依旧被我闹了个马仰人翻，更不成个体统，至今珍大哥还抱怨后悔呢。你这一来了，明儿你见了他，好歹描补描补，就说我年纪小，原没见过世面，谁叫大爷错委他呢。”
　　实际上，凤姐儿是很有管家能力的，上至老太太、老爷太太们，下至管家仆人，无一不认可称赞的。协理宁国府办丧事，也是圆满完成的，凤姐儿自已心里非常得意自已办的事，可她在丈夫面前还要说自已笨，不会来事儿，压不住下人……
　　这就有意思了，贾琏和王熙凤，两人出生算门当户对，不存在高嫁低娶，而两人从性格到个人能力，是明显的女强男弱，但是在以丈夫为主的社会和家庭里，妻子再厉害也得藏拙，要把丈夫奉在高位。就算有能力事办得漂亮也得嘴上说自已做得不好，还是要卑下地请丈夫去帮自已收尾说好话。这一幕似曾相识啊。
　　第四十四回，凤姐儿过生日，家里的女人们在给凤姐儿操办生日，贾琏则把一个看得顺眼的女仆带到家里私通，被凤姐儿撞破气急败坏拿剑要砍凤姐儿。可怜这位脂粉堆里的英雄，只能哭着跑去找贾母作主。
　　柳湘莲对宝玉说：宁、荣两府里，也就门口那对石狮子是干净的。男人们个个无才无能，坏事做尽。那么，王熙凤为什么不能把觊觎自已的色狼贾瑞狠狠教训一顿？为什么不能用公家的月例银子放高利贷赚利息收进自已的包里？为什么不能借助家族势力弄弄权赚点儿外快？为什么不能把丈夫私养在外面的小三借小四的手弄死？家族爱她的才能，用她的才能，她甚至因为管家太过劳累，流产两次，还要怎么样呢？
　　家族的长辈连同她的丈夫贾琏，在发现她的黑暗手段后，决绝地抛弃了她。
　　这个家族早就烂透了，却要求一个女人守法，守规矩，讲道德。不是很可笑吗？
　　贪嗔痴出自佛教，三毒，又称三垢、三火。此三毒残害身心，使人沉沦于生死轮回，为恶之根源。
　　《俱舍论》卷十六中说：“于他财物，恶欲名贪。”，就是说，对于名、利、财物，对于外界一切可欲之物，产生无厌足地追求、占有的欲望，都可称为贪。
　　贪起源于爱，过分的爱，执拗的爱，就成为贪。
　　王熙凤不信佛。
　　席心依旧觉得凤姐儿是个可爱的人，她很真实的面对自已的欲望，她爱财，她就努力去搞钱；她爱权，她就努力去做好荣国府的大管家，让贾母、王夫人满意。她目标清晰，积极进取，哪怕‘月满将亏，水满将溢’，她努力了，得到了，即使最后的结局是失去，没有遗憾了。这样的快意人生，活20年和50年，无甚区别。
　　大笑一声，爱几场，恨几场，她来过，有人记得她。
　　打开87版《红楼梦》的视频弹幕，满屏的“喜欢凤姐姐”“CEO”“古代董明珠”“有管理才能”“不愧是我们凤姐姐”“凤姐姐对大观园的姐妹们没的说”…

　　手机响了，是乔一的微信：【晚上要不要见面？】
　　席心：【不了，明天要上班。】
　　乔一：【doge】
　　席心：【好吧，是我懒得动，外面热。】
　　乔一：【好吧。】
　　晚上，席心都睡迷糊了，手机连着响了五、六次，摸着手机眯着眼一看，是妈妈发的语音，关了机继续睡。不想听，不听也知道，催婚。
　　但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闺女，睡了没，重庆天气热不热，家里今天下雨了，终于凉快了。晚上吃的什么饭，又糊弄的随便吃了点儿吧，最近工作忙不，妈这几天给药材地除草呢，打除草剂。】
　　【昨天去吃席了，我们同学的闺女结婚办酒席，女婿是湖南人，两个人在长沙买的房，人长得挺帅气，戴个眼镜。我们同学都从外地回来了，昨天下午去空中草原逛了逛，热得我晕车了。】
　　【你说你咋办呀，啊？还不找对象，一天天的忙什么呢，工作能有完呢？三十三了，今年过了大半年了，要等到哪年生孩子，年龄大了不好生了。】
　　【你说你有什么心结，连婚也不愿意结的呢？有什么问题呢？啊？我怎么把你养成这样了呢，妈笨，没文化，不知道怎么了这是。】
　　【前些年你说你要专心学习、上课，不找对象，行，我理解你。现在课也不上了，还不找，你想怎么办呢？哪有不结婚不生孩子的呢，人活着就是为了人，有孩子，老了有依靠，才算不白活。你必须要结婚生孩子，别拿你那一套糊弄我，你老了要后悔的。】
　　席妈一看到别人家结婚，生小孩儿，她就坐不住了，马上催席心赶紧结婚生孩子，恨不能今天催，明天就来告诉她要结婚了，后天孩子就要出生了。否则安抚不了她的焦虑。
　　在结婚，生孩子上，席心跟父母的沟通，从来就没顺畅过。
　　席心：“我不想结婚生孩子。”
　　席妈、席爸：“你必须结婚生孩子。你现在不结不生，老了要后悔的。”
　　席心：“我不后悔。”
　　席妈、席爸：“你老了没人照顾就要后悔。”
　　席心：“我可以去养老院养老，或者有机器人照顾我。”
　　席妈、席爸：“异想天开。”
　　听完席妈的语音后，更睡不着了。
　　脑子里一团浆糊，又同时冒出好多想法：我不想结婚。我想结婚吗？我为什么不想结婚？是我的真实意愿还是受外界的影响？是我在叛逆期父母越让干什么越不要干什么的叛逆想法吗？我老了真会后悔吗？
　　这一团乱麻在一个场景的到来被统统打得烟消云散，某年某月某日，父母声嘶力竭的争吵，爸爸甚至不顾邻居劝阻大打出手打了妈妈，小席心和哥哥在一旁哭着说别吵了，别打了……没有人理他俩。那时候她多大来着？十一岁，十岁，八岁，七岁，五岁，三岁，或者更小的时候，三岁以前她只有感受，没有记忆。
　　“嗯，我不想结婚。嗨，别想了，别想了。”席心告诉自已，打开微博刷视频，凌晨三点半，困得实在是睁不开眼了，终于可以放下手机睡了。